此时北平城内,已是另一番景象。
往日前门大街上的车水马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稀稀拉拉的行人,一个个低着头,缩着肩,脚步匆匆,像是怕被什么人认出来。街两旁的铺子关了大半,没关的也门可罗雀,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打盹,伙计趴在桌上,苍蝇在他们脸上爬来爬去,都懒得抬手赶一赶。粮店门口倒是排着长队,从早排到晚,排到了也不一定能买到,买到了也不一定买得起。棒子面的价钱一天一个样,今天三块,明天五块,后天八块,涨得比翻书还快,老百姓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也凑不出几斤粮的钱。有人把家里祖传的玉镯子拿去当了,换回半袋杂合面,抱着面袋子走在路上,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面袋子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圆的湿印子。
前门外的老槐树还在,但叶子黄了,蔫了,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落在碎砖烂瓦上,落在干涸的血迹上,落在一只不知道谁扔掉的、破了洞的布鞋上。风一吹,落叶打着旋儿,贴地乱跑,像一群没头的苍蝇,也像一群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孤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烂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死去。那味道不浓,但无处不在,钻进鼻孔里,钻进喉咙里,钻进人的肺里,怎么都甩不掉。
街角的老崔头还在卖烤白薯,但白薯越来越小,越来越贵,买的人越来越少。他的推车旁边坐着一个断了腿的老乞丐,裤腿空荡荡的,用两只手撑着地往前挪,屁股底下垫着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麻袋片。老崔头有时候会掰半块白薯给他,老乞丐接过去,三口两口就吞完了,连皮都不剩,然后伸出黑乎乎的手,把掉在地上的碎渣一粒一粒地捡起来,塞进嘴里,嚼得咯嘣咯嘣响。吃完了他也不走,就坐在那里,睁着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看着那些比他幸运一点点的、还能走路的人匆匆走过。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停下来跟他说一句话,他就像一截被砍断了的老树桩,烂在那里,没有人会在意。
城墙根底下聚着一群难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从城外逃进来的。他们的家在通州、在丰台、在大兴、在良乡,炮火一来,房子塌了,地没法种了,只能拖家带口往北平跑,跑到城里来,以为城里有城墙挡着,有军队守着,日本人进不来。可进来了又怎样呢?没有住的地方,就睡在城墙根底下,铺一层稻草盖一层破棉絮,天冷了,风一吹,冻得直哆嗦。没有吃的东西,就去粥厂领粥,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几根咸菜,就是一天的口粮。孩子们饿得哇哇哭,大人们咬着牙,把粥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地挑出来,塞进孩子嘴里,自己喝那碗清汤寡水。
有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不到一岁的婴孩,坐在城墙根的一块石头上。婴孩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声音像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鸡,细细的,弱弱的,随时都会断掉。妇人解开衣襟给孩子喂奶,但奶水早就没有了,干瘪的□□被孩子嘬得通红,孩子吸不到奶,哭得更凶。妇人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孩子的脸上,嘴里念叨着:“别哭了,别哭了,娘在这儿呢,娘在这儿呢……”可是娘在这儿又有什么用呢?娘没有吃的,孩子就没有奶。没有奶,孩子就活不了。妇人知道这个道理,但她不愿意相信,她把孩子搂得更紧,紧得像要把孩子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好像这样孩子就不用吃奶了,好像这样孩子就能跟她共用一条命。
城门口的状况更糟。
每天从早到晚,都有难民潮水般涌进来。他们背着包袱,挑着担子,牵着孩子,搀着老人,脚上的鞋磨破了,就用破布裹着脚继续走。有的人走了几天几夜,从保定来的,从沧州来的,从德州来的,越走越远,越走越绝望。没有人知道日本人什么时候会打过来,没有人知道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家还在不在,家里人还活着没有。他们只知道往南跑,往没有炮声的地方跑,跑不动了也要跑,倒下了就爬,爬不动了就躺在路边等死。
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汉坐在城门口的石墩上,怀里抱着一个灰布包袱,包袱里是他全部的家当——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双新布鞋,一包用油纸裹着的干粮。他已经走了四天了,从良乡走到北平,脚上全是血泡,左脚的大脚趾指甲盖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着红嫩的肉,沾了土,黑乎乎的,看了让人心里发紧。他的老伴没有跟来,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了。日本人的飞机炸了他们村,老伴正在院子里喂鸡,一颗炸弹落在隔壁,气浪把她掀翻在地,后脑勺磕在石阶上,当时就没了。老汉把她埋在了院子里的枣树下,连块墓碑都没有立,只在土堆上压了三块石头,磕了三个头,就背着包袱走了。他说他不能死在那儿,他得活着,活着才能记得。记得老伴儿长什么样,记得她爱穿那件蓝底白花的褂子,记得她做的炸酱面比别人家的都香,记得她临死前手里还攥着一把喂鸡的苞谷粒。
城门口的盘查越来越严了。日军虽然没有正式进城,但他们的便衣已经混了进来,混在人群里,眼睛滴溜溜地转,像老鼠一样,见缝就钻,见便宜就占。中**队的哨兵站在城门口,一个个面色铁青,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们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不是在站岗就是在打仗,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挖战壕,不是在挖战壕就是在抬伤员。他们手里的枪已经很久没有擦过了,枪管上糊着泥和灰,但刺刀还是亮的,亮得像一面镜子,映着每一个从他们面前走过的人的脸。
一个日本便衣被哨兵拦了下来。那个人穿着中国人的长衫,戴着中国人的礼帽,说着磕磕绊绊的中国话,但他走路的方式出卖了他——日本兵走路是外八字的,因为常年穿木屐,脚趾分得很开,走路的时候两只脚往外撇,像鸭子一样。哨兵一眼就看出来了,枪托往那人膝弯里一顶,那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哨兵把刺刀抵在他后脖子上,旁边几个便衣见状想跑,被另外几个哨兵堵住了,五个人全部被按在地上,用麻绳捆了,扔在墙角,等着上头来人提走。
围观的百姓站了一圈,没有人说话,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高兴,不是痛快,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一点的感觉。一个小孩子从人群里挤出来,蹲在那个跪着的日本便衣面前,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忽然伸出手,狠狠地在他脸上抓了一把,指甲抠进了皮肉里,抠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那个日本便衣疼得嗷了一声,挣扎着想站起来,被哨兵一脚踹了回去。小孩的母亲冲上来,一把把孩子拽回去,照着屁股就是两巴掌,打得孩子哇哇大哭。母亲自己也哭了,抱着孩子蹲在地上,一边哭一边骂:“你作死啊!你作死啊!”可她骂的是谁呢?是孩子,是日本人,还是她自己,谁也分不清了。
本文并未抄袭任何作者。以七七事变卢沟桥事件改编部分内容人物虚构,有机会少许借鉴部分电影里的一个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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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乱云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