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贵妃醉酒
沈听澜是在援军到来的第三天登台唱《贵妃醉酒》的。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选这出戏。《霸王别姬》唱的是诀别,诀别完了,人还活着,戏还得唱下去。活着不唱戏,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刘叔把水牌子挂出去的时候,手没有再抖,挂完了还退后两步看了看,端详了一下那四个字,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嗯,挂正了。广德楼的门又开了。这次来的人比上次多,不是多一点点,是多很多。城里的气氛不一样了,援军到来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大街小巷,吹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粮价还是那么高,日本人还在城外,仗还没有打完,但人们脸上的表情变了。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就是眼睛亮了那么一点点,腰杆直了那么一点点,走路的时候步子大了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就够一个人活下去了。
沈听澜在后台对镜上妆。今天他画的是杨玉环。不是《长生殿》里那个跟唐明皇山盟海誓的杨玉环,是《贵妃醉酒》里那个等不到唐明皇、一个人喝着闷酒、喝到酩酊大醉的杨玉环。两个杨玉环,一个是热恋中的,一个是失宠后的。他更喜欢后者。前者太甜,甜得像蜜饯,吃多了齁嗓子。后者是苦的,苦瓜的苦,苦到舌根底下会回甘的那种苦,咽下去之后,喉咙里会留下一股清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余味。那余味就是人活着的证据——苦过了,还有回甘。
他开始拍粉。《贵妃醉酒》的妆比《霸王别姬》的妆要浓,因为杨玉环是胖的、艳的、丰腴的,是盛唐气象的代表,不是病西施,不是瘦黛玉。粉要拍得厚,厚到脸上像敷了一层霜,白得发亮,白得刺眼,白得像一堵刚刷了石灰的墙。拍完粉上胭脂,不是一抹,是一片,从颧骨往下,一直染到腮边,红得像晚霞,像火烧云,像一整座牡丹园同时开了花。贴片子,戴头面,这次的点翠比上次更多,凤冠上镶满了翠蓝的羽毛,银泡子的簪子插了满头,珠串的流苏垂下来,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睛都花了。沈听澜戴上最后一根簪子,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眉目含情,嘴角带笑,满头珠翠,满身锦绣,像是从大唐盛世穿越过来的,不属于这个破败的、硝烟弥漫的北平。
他对着镜子笑了笑。不是虞姬的笑,是杨玉环的笑。虞姬的笑是悲凉的、决绝的,笑完了就死。杨玉环的笑是慵懒的、娇媚的,笑完了就去喝酒。喝醉了就忘了,忘了就不疼了。不疼了,明天就能继续笑。
锣鼓响了。不是《霸王别姬》那种急急风,是慢长锤,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木鱼,笃、笃、笃、笃,不急不躁,稳稳当当的。沈听澜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比上次浅,不是不紧张,是杨玉环不需要太深的气,她是个丰满的女人,气要浅,要浮,要从喉咙里飘出来,不能从丹田里顶上来。从丹田里顶上来的气是给虞姬的,虞姬要死,气要深,深到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杨玉环不要死,她要醉,醉了就什么都不想了。
他走上舞台。台下的灯光明晃晃的,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迈着碎步,一步一步地走到舞台中央。今天的台下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有穿长衫的,有着旗袍的,有拄着拐杖的,有抱着孩子的,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站在最后面,踮着脚尖往台上看。沈听澜的目光从台下扫过去,扫过一张一张的脸,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在笑的有在哭的有在发呆的。他没有找到他想找的那个人,那个人大概还在战场上,还在那个叫三和穗的地方,还在跟日本人拼命。他不知道那个人还活着没有,不知道这出戏他能不能听见,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有一个唱戏的,在北平的某个戏园子里,每天晚上对着空荡荡的台下唱着他听不懂的戏。
他开口了。
“海岛冰轮初转腾——”
《贵妃醉酒》的第一句。这句是这出戏里最有名的一句,也是最难唱的一句。“海岛冰轮”四个字,每个字都要唱出一个圆来,圆得像月亮,圆得像玉环的脸,圆得像一个没有缺口的梦。沈听澜的嗓子今天特别好,好到他一张口,自己都愣了一下。那声音不是从他的喉咙里出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清亮亮的,脆生生的,像一块冰掉进了玉盘里,叮的一声,碎了,碎成了无数颗小珠子,在戏园子里滚来滚去,滚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滚到每一个人的心口上,然后化开了,化了就没了,但那凉丝丝的感觉还在,很久很久都不会散。
台下有人轻轻地“啊”了一声。不是叫好,是惊叹。是不由自主的、控制不住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声惊叹。那声“啊”很小,小到只有旁边的人能听见,但沈听澜听见了。他听见了,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杨玉环在等唐明皇的时候,脸上是不应该有表情的。她要端着,端着贵妃的架子,端着皇后的身份,端着一身的珠翠和满心的委屈,端到端不住了,才会喝酒,喝醉了才会哭,哭完了才会笑,笑完了才会倒下去,倒在舞台上,倒在那一片亮得刺眼的灯光里,倒在满场观众的注视下。
他继续唱。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他的手抬起来,做了一个望月的动作。手指翘着,兰花指的姿势,食指和中指并拢,无名指和小指分开,手腕微微下压,指尖对着月亮的方向,像是在跟月亮打招呼。这个动作他练了二十年。从七岁开始练,练到二十七岁,练到手指的骨头都变了形,练到兰花指一翘起来,不用想,手自己就摆到了那个位置。这就是戏曲的功夫。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二十年,三十年,一辈子。不是给人看的,是给自己的。给自己一个交代,证明自己没有白活,没有白练,没有白在这世上走一遭。
他开始喝酒了。不是真喝,是假喝。杨玉环喝酒,是《贵妃醉酒》这出戏的核心。她要喝三杯酒,第一杯是解闷,第二杯是浇愁,第三杯是忘情。每喝一杯,她的醉态就深一分,动作就大一分,表情就放一分。第一杯的时候,她还是端庄的贵妃,用袖子遮着嘴,小口小口地抿,抿完了还用手绢擦擦嘴角,生怕失了礼仪。第二杯的时候,她开始不管不顾了,袖子不遮了,嘴不擦了,端着酒杯就往嘴里倒,倒完了还咂咂嘴,好像在说“这酒还不错”。第三杯的时候,她已经彻底醉了,站都站不稳了,东倒西歪的,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柳树,像一朵被雨打蔫了的牡丹,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人,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对着月亮傻笑。
台下有人在哭。不是大声地哭,是无声地流泪。那个流泪的人是一个中年妇女,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黑绳扎着,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她不懂戏,不知道什么叫程派什么叫梅派,不知道兰花指要怎么翘水袖要怎么甩,但她听懂了。她听懂了杨玉环在等一个人,等不到,就喝酒。喝醉了,就不等了。她也在等一个人。她家在通州,日本人来的时候,她男人让她带着孩子先跑,自己留下来看家。她跑了,跑到北平,住在亲戚家的柴房里,每天带着两个孩子去粥厂领粥。她不知道她男人还在不在,不知道他有没有跑出来,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死了。她不敢想,不敢问,不敢打听,怕打听到了坏消息,连等的机会都没有了。所以她就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的消息,等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人。等不到,她也想喝酒。喝醉了,就不等了。可是她没有酒,她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酒?所以她只能来这里听戏。听杨玉环喝酒,喝醉了,她也就跟着醉了。醉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疼了。
沈听澜唱到了最后一段。
“——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这句唱词是杨玉环的自我安慰。人生如春梦,梦醒了什么都没了,所以趁梦还没醒,多喝几杯吧。喝了就不做梦了,不做梦就不会醒了,不醒就不用面对那个空荡荡的、没有人的、冷冰冰的世界了。沈听澜唱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激起。他没有醉,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清醒地知道那个人不在台下,清醒地知道那个人也许永远不会来了,清醒地知道自己还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这就是他和杨玉环的区别。杨玉环等的是唐明皇,是她的丈夫,是跟她有过山盟海誓的那个人。他在等的那个人,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连他的手都没有碰过,只是递过一方手帕,站在月光底下说了一句“有些曲子,能唱就多唱几场”。他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那双眼睛,沉沉的,像一潭水,怎么都望不到底。他就在等这样一个人。说出来都觉得可笑。一个戏子,等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军官,等他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活着回来,等他来听自己唱一出《贵妃醉酒》,等他站在后台门口,把那方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手帕还给自己,说一句“沈老板,我回来了”。
他在台上醉倒了。杨玉环醉倒在舞台上,卧在灯光最亮的地方,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那丝笑是杨玉环的,也是沈听澜的。杨玉环笑自己傻,明知道唐明皇不会来了,还喝了三杯酒,把自己灌得烂醉,在台上又唱又跳的,像个疯子。沈听澜笑自己更傻,杨玉环至少还等到了一个“明皇有旨”的消息,他连消息都没有,连那个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醉倒在台上的那一刻,戏园子的最后一排,一个穿着灰布长衫、戴着旧礼帽的人站了起来。那个人没有鼓掌,没有叫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舞台上那个倒下去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座位上,转身走出了广德楼的大门。
那方手帕。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边角碎了,颜色褪了,梅花的图案早就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灰褐色的轮廓,像一朵开在泥沼里的、快要死去的花。但它被叠得很整齐,四四方方的,像一块刚出笼的豆腐,每一个角都被仔细地折过,每一道褶痕都熨帖地、服帖地、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手帕的旁边,放着一枚平安扣。翠绿色的,水头很好,在昏暗的灯光里发着幽幽的、像猫眼睛一样的光。就是沈听澜挂在老槐树上的那一枚。
散戏后,刘叔收拾观众席的时候,在那张座位上看到了这两样东西。他不认识那方手帕,但他认识那枚平安扣——他看见沈听澜在老槐树下挂了又取、取了又挂,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回。他把两样东西捧在手心里,捧到后台,放在沈听澜的镜台上。
沈听澜正在卸妆。他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见了那方手帕。看见了那枚平安扣。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像一只忘了该怎么落下来的鸟,停在那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盯着那方手帕,盯着上面那些被血和汗浸透了的、怎么洗都洗不掉的痕迹,盯着那些已经碎成了絮的边角,盯着那一道道被仔细折叠过的、又深又直的褶痕。
他没有说话,没有哭,没有笑,没有动。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那方手帕,看着那枚平安扣,看着它们并排躺在镜台上,像两个人并肩坐着,不说话,也不分开。刘叔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此刻的沈听澜,比舞台上的杨玉环更醉。不是醉在酒里,是醉在一样他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已经不抱希望了、却忽然出现在他面前的东西里。
沈听澜慢慢地伸出手,拿起那方手帕。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帕子在他手里像一片秋天的落叶,风一吹就要飞走。他把手帕贴在脸上,贴了很久很久。手帕上什么味道都没有了。没有梅花香,没有胭脂味,没有硝烟,没有血腥,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了又被水浇灭了之后残留的气味。那是死亡的气味,是战场的气味,是一个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之后,身上永远都洗不掉的气味。
沈听澜把手帕贴在胸口,闭上了眼。
镜台上的平安扣还在灯下闪着光,绿莹莹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本文章并未抄袭任何小说,作为一个作者,我不可能把世界上所有作者的书都读一遍,有什么相似之处提出来,我能改。本小说以七七事变卢沟桥事件改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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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贵妃醉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