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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歌寄平生 第1章 梨园惊梦

作者:风栖悟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25 19:20:17 来源:文学城

民国十七年,秋。

清城的天,总是带着一层化不开的灰。

风卷着落叶,掠过青灰瓦檐,掠过斑驳砖墙,掠过街角卖糖炒栗子的小摊,最后落在清城最有名的戏楼——“凝芳园”门前那两盏褪色的红灯笼上。

暮色刚沉,戏楼前已经人头攒动。

车马停了一长排,绸缎长衫、西装革履、旗袍倩影,往来不绝。空气中混着烟草味、脂粉香、桂花糕的甜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乱世的浮躁与不安。

今日凝芳园有大戏。

不是名角儿返场,不是堂会助兴,而是凝芳园这半年来,最让人牵肠挂肚的一位角儿——苏辞月,重登戏台。

沈听澜这三个字,在清城,是能让半个城的人都心甘情愿挤破头的名字。

他不是科班出身,却胜似科班;不是从小泡在戏楼里长大,却一开口,便能让满场喧嚣,瞬间落针可闻。

他唱旦角。

唱的是最缠绵、最磨人、也最干净的那一路。

有人说,沈听澜的戏,是烟霞,是水月,是雾里看花,是梦中逢君。

也有人说,听他一曲,魂儿都能被勾走,三日绕梁,不肯归位。

可半年前,他忽然停了戏。

不登台,不会客,不应酬,整个人像凭空消失在了凝芳园深处。

满城猜测纷纷,有人说他病入膏肓,有人说他被权贵藏了起来,有人说他厌了戏,弃了嗓,从此再不登台。

直到今日,凝芳园才重新挂出他的戏牌。

只两个字——

《惊梦》。

戏楼内,人声鼎沸,茶房提着长嘴铜壶穿梭,添水倒茶,吆喝声此起彼伏。二楼包厢更是早早被人定下,窗帘半掩,影影绰绰,藏着不少清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最中间那间最大的包厢,却是空的。

门口站着两个穿灰布军装、腰别手枪的卫兵,身姿笔挺,神情冷硬,一眼便知,里面的人,身份不一般。

楼下有人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今晚陆旅长会来。”

“陆旅长?是那个刚从北边调过来,镇守清城的陆峥珩?”

“除了他还有谁。听说此人手段狠厉,年纪轻轻,战功赫赫,杀人不眨眼,连城里的军阀大佬都要让他三分。”

“他也来听戏?我还以为这种人只懂枪杆子,不懂戏文呢。”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冲着苏辞月来的。”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卫兵就在那儿站着呢。”

议论声低了下去,可空气中那股微妙的躁动,却丝毫未减。

所有人都在等。

等戏开锣,等灯亮起,等那个叫苏辞月的人,一现身,便惊绝满城。

后台。

与前堂的喧嚣热闹不同,这里安静得只剩下戏服摩擦的细碎声响,以及镜前那盏煤油灯,轻轻跳跃的火苗。

沈听澜正坐着上妆。

他身形清瘦,肩线单薄,一身素色中衣,衬得肤色愈发动人,是那种常年不见强光、养在戏楼深处的白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一截线条干净的脖颈。

化妆师是跟着戏班多年的老嬷嬷,姓柳,大家都叫她柳娘。

柳娘手上动作轻而稳,一笔一笔,为他描眉,敷粉,点唇,画眼。

每一笔,都极尽细致。

“听澜啊,”柳娘轻声开口,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温和,“今儿个场面大,你别紧张。你这嗓子,半年不唱,依旧是金贵的,没人比得了。”

沈听澜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软,带着一点不沾尘世的干净。

“我不紧张,柳娘。”

他是真的不紧张。

戏于他而言,从来不是谋生,不是讨好,不是争名夺利。

戏是他的命,是他的魂,是他在这乱糟糟的世间,唯一能躲进去的一方干净天地。

台上一折戏,台下半生梦。

他只要站在台上,开口一唱,便什么都忘了。

忘了外界的纷扰,忘了人心的险恶,忘了这风雨飘摇的世道,忘了那些藏在暗处、虎视眈眈的目光。

只有戏,只有曲,只有梦里那一段段痴缠婉转、至死不渝的情。

“那就好,那就好。”柳娘松了口气,继续为他贴片子,“你不知道,这半年,多少人天天来问,什么时候能再听你唱一回。班主都快被人踏破门槛了。”

沈听澜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

可有些事,不是他想登台,就能登台的。

半年前那场病,来得猝不及防,咳得撕心裂肺,险些毁了他最宝贝的嗓子。大夫反复叮嘱,必须静养,不许劳心,不许用力,更不许开口唱。

他硬生生忍了半年。

一百八十多个日夜,不碰戏文,不摸水袖,不照铜镜。

那段日子,比让他死,还难受。

如今终于能重新站在后台,闻着熟悉的脂粉香与戏油子味,听着前场隐约传来的锣鼓声,他的心,是安定的。

“对了,”柳娘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多了几分慎重,“今儿个晚上,有大人物来。”

苏辞月抬眼,从铜镜里看向柳娘。

他的眼睛生得极美,眼型偏长,瞳色偏浅,不笑时也带着一点天然的柔意,像浸在水里的月光。

“什么人?”

“陆旅长,陆峥珩。”柳娘道,“刚调过来镇守清城的那位,手里握着兵,握着权,谁都不敢得罪。你待会儿唱戏,千万当心,别出半点差错,更别……得罪了他。”

沈听澜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陆峥珩。

这个名字,他最近听过不止一次。

清城的人,提起这个名字,有敬畏,有惧怕,有好奇,唯独没有亲近。

传说他出身军旅,年少从军,从最底层的士兵,一路杀到旅长之位,手上染过血,眼里藏着刀,性格冷硬寡言,手段雷霆,不近人情。

有人说他冷酷无情。

有人说他铁血手腕。

有人说,在他眼里,人命如草芥,规矩如虚设。

这样的人,会来听《惊梦》?

沈听澜不太信。

大抵,也不过是跟那些权贵一样,闲来无事,凑个热闹,图个新鲜,看看他这清城第一戏子,究竟是不是传说中那般,能勾人魂魄。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一开始是好奇,是追捧,是捧着,敬着,到后来,便是占有,是掠夺,是想把他当成一件玩物,锁在身边,供人取乐。

沈听澜厌了,也怕了。

他只想安安静静唱戏,唱完便下台,卸了妆,退了热闹,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安静的屋子,读书,写字,喝茶,看窗外的花开花落。

仅此而已。

“我知道了。”他轻声应下,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我好好唱戏便是。”

不多看,不多言,不多事。

这是他在戏楼里,活了这么多年,悟出的唯一道理。

柳娘看着他这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她家听澜,什么都好,就是太干净,太纯粹,太不懂这世间的肮脏与险恶。

这般模样,生在太平年月,是谪仙,是珍宝。

可生在这乱世,便是最容易被人盯上、被人撕碎的存在。

她只希望,今晚这位陆旅长,能安分听戏,不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镜前的灯,光明明灭灭。

苏辞月的妆容,一点点完成。

眉如远山,眼含秋水,肤若凝脂,唇似樱珠。

明明是男子身,上了旦角妆,却比这世间绝大多数女子,还要清丽,还要动人,还要夺人心魄。

那是一种不沾风尘、不染俗气的美。

干净,清冷,又带着戏文里特有的、缠绵入骨的柔。

柳娘看着镜中人,忍不住轻叹一声:“辞月啊,你这模样,真是老天爷赏饭吃。老天爷不光赏了你戏饭,还赏了你这一张……让人看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脸。”

沈听澜微微低下头,没有应声。

他从不觉得自己的容貌是什么好事。

美则美矣,却是祸非福。

这么多年,因这张脸,因这副嗓子,他招惹过多少是非,遇到过多少麻烦,只有他自己清楚。

若可以选,他宁愿生得普通一点,再普通一点。

普通到丢在人群里,便再也找不到。

那样,他便能安安稳稳唱一辈子戏,无人打扰,无灾无难。

可惜,没得选。

“时辰快到了。”门外传来戏班班主林秋塘的声音,稳重而急促,“辞月,准备好了吗?前场要催了。”

“好了,班主。”苏辞月应声起身。

柳娘连忙为他披上戏服。

今日他唱《惊梦》,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软缎戏服,水袖宽长,垂落下来,如云似雾。腰间系一条同色宫绦,坠着一小块温润的玉,走动时,轻轻晃动,无声无息。

一身装扮,素净,淡雅,却美得惊心动魄。

苏辞月抬手,轻轻理了理水袖。

指尖触到柔软顺滑的绸缎,那颗一直平静的心,终于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他要登台了。

时隔半年,重新站在台上,面对满场目光,唱那一曲魂牵梦绕的《惊梦》。

“走吧。”林秋塘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期待与心疼,“别担心,有我在。”

苏辞月点点头,跟着林秋塘,一步步走向侧幕。

越靠近台前,锣鼓声越清晰,人声越喧嚣,那股扑面而来的、属于戏台的热气与烟火气,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他停在幕布之后。

眼前是厚重的、暗红色的绒布,遮住了光,遮住了人,遮住了整个清城的目光。

身后是安静的后台,是熟悉的伙伴,是他暂时的安稳。

而幕布之外,是未知,是注视,是喧嚣,是那位传说中冷酷狠厉的陆旅长,以及无数双或好奇、或贪婪、或欣赏、或不怀好意的眼睛。

苏辞月深深吸了一口气。

气息轻浅,平稳,柔和。

他闭上眼,将所有杂念,尽数压下。

此刻,他不是苏辞月。

不是清城戏子,不是凡人之身。

他是戏中人,是梦中人,是那一段婉转情长里,最痴、最纯、最干净的魂。

锣鼓声,忽然一变。

弦乐起,笛声清越,婉转悠扬。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落针可闻。

幕布,缓缓拉开。

光,倾泻而下。

一瞬间,照亮了台上那个身着月白戏服、身姿清绝的身影。

苏辞月缓步走出。

水袖轻垂,步履轻盈,身姿如柳,眉目含烟。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微微垂着眼,站在舞台中央,迎着满场目光,安静而立。

只是这么一站。

台下,已经响起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美。

太美了。

不是那种张扬浓烈的美,而是像月光落在湖面,像烟霞漫过青山,像一场不真切的梦,猝不及防,撞入眼底,撞进心底。

所有人都看呆了。

连穿梭的茶房,都忘了动作。

连二楼包厢里那些见惯了美人的权贵,都一时失语。

沈听澜对此,恍若未觉。

他微微抬眼,目光轻轻扫过台下,却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

视线轻飘飘的,像风,像雾,像一场随时会散去的梦。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二楼最中间那间最大的包厢。

窗帘半掩。

里面坐着一个人。

因为距离太远,光线太暗,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极为挺拔的身影,坐在阴影里,周身气场冷硬,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那应该,就是陆峥珩。

沈听澜的目光,只是轻轻一触,便立刻移开,没有半分停留,也没有半分探究。

他微微侧身,水袖轻扬。

下一秒,清润婉转、如梦如幻的唱腔,自他唇间,轻轻溢出。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一字一句,清如泉水,柔如云烟,缠绵入骨,动人心魂。

没有撕心裂肺,没有刻意卖弄。

只是轻轻唱,慢慢唱,像在诉说一段藏了很久的心事,像在念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台下所有人,都彻底沉浸在了这曲戏里。

忘了呼吸,忘了言语,忘了身处何地,忘了今夕何夕。

只剩下台上那人,那曲戏,那一场,美到极致的惊梦。

沈听澜唱得投入。

他沉浸在戏文里,沉浸在角色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水袖轻扬,身姿婉转,眼波流转,一步一态,皆是风情,皆是戏。

他看不见台下人的神情。

听不见台下人的呼吸。

更不知道,二楼那间最中间的包厢里,那双从始至终,都冷硬如寒铁的眼睛,此刻,正牢牢锁在他的身上,一刻也没有移开。

陆峥珩坐在沙发上,身姿笔直,腰背挺拔,一身笔挺的深灰色军装,衬得他身形愈发高大挺拔,肩宽腰窄,气势逼人。

他没有喝茶,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双深邃冷厉的黑眸,隔着半掩的窗帘,隔着遥远的距离,一瞬不瞬,落在台上那个唱戏的人身上。

他的副官陈舟,站在包厢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跟着旅长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见过自家旅长,对什么人、什么事,露出过这样的目光。

不是兴趣,不是好奇,不是玩味。

而是一种极深、极沉、极静的注视。

像猎人,盯上了此生唯一的猎物。

像寒夜,终于遇见了唯一的光。

陆峥珩此人,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见惯了刀光剑影,见惯了生死离别,见惯了人心险恶,见惯了尔虞我诈。

他的世界里,只有枪,只有兵,只有任务,只有地盘,只有胜负,只有生死。

温柔、浪漫、戏文、曲词……这些东西,于他而言,比纸上谈兵还要虚无,还要可笑。

若不是城中士绅反复邀请,碍于情面,他根本不会踏足这种莺莺燕燕、粉墨登场的地方。

他原本以为,所谓的名角儿,不过是靠着一张脸,卖弄风情,取悦权贵的戏子。

听几句,应付一下场面,便走。

可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台上那个人。

一身月白戏服,水袖如云,眉目清绝,唱腔如梦。

明明是男子,却比这世间所有女子,都要干净,都要纯粹,都要动人心魄。

不沾风尘,不染俗气。

像一朵长在深谷里的白玉兰,静静开放,孤高清绝,与世无争。

陆峥珩的心脏,在那唱腔响起的一瞬间,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

二十九年人生里,从未有过。

他上过战场,杀过敌人,见过尸山血海,经历过生死一线,从来都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可此刻,只是听一个人唱戏,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最深处,悄悄破土而出。

不受控制,无法压抑。

他看着台上那人。

看他水袖轻扬,看他身姿婉转,看他眼波流转,看他唇齿轻启,唱出那一句句缠绵悱恻的戏文。

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每一个眼神,都藏着戏情。

每一句唱腔,都敲在他的心尖上。

陆峥珩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他忽然很想知道。

卸了妆,褪去戏服,离开这个戏台,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是不是也像台上这般,干净,柔软,不染尘埃。

他更想知道。

这样一个人,怎么能唱出这么干净、这么动人、这么让人……想要牢牢攥在手里的戏。

包厢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的风,和台上的戏,轻轻回荡。

陈舟偷偷看了一眼自家旅长,心里暗暗心惊。

他敢确定。

清城这位惊才绝艳的苏老板,从今往后,怕是再也不能安安稳稳、清清静静唱戏了。

旅长这眼神,他太懂了。

那是看上了。

而且是,势在必得。

台上,戏还在唱。

沈听澜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唱得投入,唱得动情,唱得忘乎所以。

《惊梦》这折戏,唱的是情,是梦,是痴,是念。

是良辰美景,是赏心乐事,是如花美眷,是似水流年。

他唱的是戏,也是自己心底,那一点不敢言说、只能藏在梦里的温柔与期盼。

期盼有一方净土,安稳度日。

期盼有一人真心,不负不离。

期盼这乱世,能对他温柔一点,再温柔一点。

可他也知道。

期盼,终究只是期盼。

梦,终究是要醒的。

戏一结束,幕一落下,他便要重新回到这乱糟糟的世间,面对那些躲不开的纷扰,避不开的人心。

唱到动情处,他眼尾微微泛红。

不是哭,而是戏入了心,情动了神。

那一点微红,不显得狼狈,反而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媚,让人心尖发软。

台下,已经有人看得痴了,眼神痴迷,神情恍惚。

更有不少富家太太、小姐,捂着胸口,眼神痴痴地落在台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沈听澜对此,一无所知。

他的世界里,只有戏,只有曲,只有梦里那一段段痴缠婉转的情。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轻轻落下,消散在空气中。

沈听澜站在台上,微微躬身,水袖轻垂,身姿依旧清绝如画。

全场,安静了足足数息。

下一秒,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声,轰然爆发,几乎要将整个戏楼的屋顶都掀翻。

“好!唱得好!”

“沈老板!再来一曲!”

“辞月!辞月!”

“太美了!实在是太美了!”

欢呼声,喝彩声,掌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无数人激动地站起身,拼命鼓掌,眼神狂热。

沈听澜直起身,对着台下,微微一礼,神情依旧清淡,没有半分骄矜,也没有半分得意。

仿佛这满场狂热,与他毫无关系。

他转身,缓步走下台。

背影清瘦,身姿挺拔,水袖轻扬,一步一步,走入侧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台下的欢呼声,依旧没有停下。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一曲《惊梦》里,久久无法回神。

一场戏,真的如同一梦。

梦醒了,魂还留在台上。

后台。

沈听澜刚一回来,柳娘便立刻迎了上来,又心疼又欢喜:“我的小祖宗,你唱得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没问题!”

林秋塘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辞月,你这一唱,咱们凝芳园,又要名扬清城了。”

周围的师兄弟、戏班伙伴,也纷纷围上来,笑着道贺。

“师弟,你太厉害了!”

“辞月,你这嗓子,还是跟以前一样,绝了!”

“我就知道,你一登台,肯定惊爆全场!”

沈听澜被众人围在中间,脸上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温和而有礼:“多谢大家。”

他性子安静,不擅长应对这般热闹的场面,微微点头示意,便想走到镜前,先卸下头上的头饰。

“对了,辞月。”林秋塘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道,“刚才陆旅长身边的副官来了,说旅长想听你唱完戏之后,去包厢一趟,见一面。”

周围的笑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柳娘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连忙看向苏辞月:“这……这可怎么办?辞月,你不能去!那种人,咱们惹不起,也躲不起,万一……”

万一被看上,强行扣下,那后果,不堪设想。

沈听澜的脸色,也淡了下去。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早该想到,以他今日这场戏,不可能安安静静下台,全身而退。

那位陆旅长,果然还是注意到他了。

去,还是不去。

不去,便是得罪手握兵权、镇守清城的最高长官。

以那人的手段,戏班、班主、柳娘、甚至整个凝芳园,都可能受到牵连。

他不能因为自己,连累身边的人。

可去了……

后果是什么,他不敢想,也无法预料。

沈听澜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缩起来。

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穷,不怕病。

他最怕的,就是被人强迫,被人控制,被人当成一件玩物,失去自由,失去唱戏的权利,失去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

林秋塘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里也万分不忍。

他何尝愿意让苏辞月去面对那种人物。

可对方是陆峥珩。

是他们根本得罪不起的人。

“听澜,”林秋塘声音低沉,带着无奈与心疼,“我知道你为难。可是……我们没有选择。你就去一趟,说几句话,敬杯茶,早点回来,好不好?”

沈听澜闭上眼。

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

他不能连累大家。

不能因为自己,毁了整个戏班。

柳娘眼圈一红,别过头,不忍心再看。

她知道,辞月这一去,就像是羊入虎口。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苏辞月没有卸妆,也没有换衣服。

就穿着这一身月白色的戏服,带着一身未散的脂粉香,一步步,朝着二楼包厢的方向走去。

戏服很长,水袖垂落,每走一步,都轻轻晃动。

他走得很慢,很轻,像踩在梦里,也像走向一场未知的劫难。

走廊很安静。

地毯很厚,脚步声消弭无声。

沿途站着不少卫兵,神情冷硬,目光锐利,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沈听澜垂着眼,不看任何人,一步步往前走。

终于,他停在了最中间那间最大的包厢门前。

门口的卫兵,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轻轻推开了门。

一股淡淡的、属于烟草与皮革混合的冷硬气息,扑面而来。

与他身上的脂粉香,格格不入。

苏辞月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将整个喧嚣的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包厢很大,装修精致,光线偏暗。

只有窗边一盏落地灯,亮着柔和的光。

陆峥珩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身姿笔挺,气势冷硬。

听见动静,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冷厉的黑眸,直直落在了走进来的人身上。

一瞬间。

沈听澜的心跳,毫无预兆地乱了一拍。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这样冷,这样硬,这样气势逼人。

明明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甚至……惧怕。

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独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

沈听澜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站在门口,不敢再往前走。

他微微低下头,水袖垂落,遮住了微微颤抖的指尖。

“陆旅长。”

他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柔软,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陆峥珩没有说话。

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眼前的人,卸去了台上的戏光,站在真实的灯光下,比戏台上,还要动人,还要清绝。

一身月白戏服,眉眼如画,肌肤白皙,唇带微红。

明明是男儿身,却美得不染尘埃,干净得让人心尖发颤。

尤其是他此刻低着头,露出一截纤细干净的脖颈,温顺而柔软,像一只毫无防备、任人宰割的小动物。

陆峥珩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活了二十九年。

第一次,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想要将一个人,牢牢攥在手里,锁在身边,一辈子都不放走的念头。

“过来。”

他终于开口。

声音低沉,磁性,冷硬,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与力量。

沈听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不敢不听。

只能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个散发着冷硬压迫感的男人,慢慢走过去。

每走一步,心就跳快一分。

每走一步,身上的冷意,就更重一分。

他停在陆峥珩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再次低下头,轻声道:“旅长。”

陆峥珩看着他头顶的发旋,看着他纤细单薄的肩线,看着那一身柔软的戏服,看着那垂落的、如云似雾的水袖。

心底那股陌生的躁动,越来越强烈。

“你叫沈听澜?”他问。

“是。沈听澜轻声应。

“唱得很好。”

简单的四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夸赞,也听不出情绪。

沈听澜轻轻道:“旅长过奖。”

陆峥珩看着他始终低垂的头,看着他那副温顺又害怕的模样,黑眸微微一沉。

他不喜欢这人怕他。

更不喜欢这人,对他如此疏离,如此防备。

“抬起头。”他命令道。

沈听澜的指尖,猛地一攥。

他犹豫了一瞬,终究不敢违抗,只能缓缓抬起头。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脸。

眉骨锋利,鼻梁高挺,唇线薄而紧,下颌线硬朗分明。

一张极英俊、也极冷硬的脸。

尤其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像寒潭,像深渊,一眼望进去,便再也爬不上来。

沈听澜的心跳,再次失控。

他下意识地,想要移开目光。

“看着我。”陆峥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别移开。”

沈听澜只能强迫自己,看着他的眼睛。

心跳如鼓,呼吸微促,指尖冰凉。

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比当年生病咳得撕心裂肺时,还要害怕。

陆峥珩就这么看着他。

看着他清澈干净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尾,看着他苍白细腻的肌肤,看着他柔软泛红的唇。

看着这张,干净到极致,也动人到极致的脸。

他忽然伸出手。

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指尖,毫无预兆地,轻轻朝苏辞月的脸,伸了过去。

沈听澜浑身一僵,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可他不敢。

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浑身紧绷,像一只被猎人盯上、动弹不得的猎物。

陆峥珩的指尖,轻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指尖的温度,微凉,带着粗粝的薄茧,与他细腻柔软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一瞬间的触碰。

沈听澜像被烫到一样,浑身轻轻一颤,眼尾瞬间泛红,眼神里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惶恐。

陆峥珩看着他这副受惊的模样,黑眸愈深。

指尖没有收回,反而轻轻、缓缓地,摩挲了一下他细腻的肌肤。

“皮肤很软。”

他低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侵略性。

沈听澜的脸,瞬间白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害怕与无措,瞬间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无助地站在原地,任由对方触碰,任由对方打量。

陆峥珩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看着他微微颤抖的长睫,心底那股占有欲,愈发浓烈。

他忽然很想把这个人,带回自己的府邸。

锁起来,藏起来。

不让任何人看见,不让任何人触碰。

只让他给自己一个人唱戏,只给自己一个人看。

只属于他一个人。

“沈听澜,”陆峥珩看着他,一字一句,低沉而清晰,“从今往后,你的戏,只唱给我一个人听。”

一句话,落下。

沈听澜的脸色,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知道。

他的梦,醒了。

他的戏,怕是再也不能,安安稳稳地唱下去了。

窗外,暮色深沉,夜风渐起。

戏楼之内,依旧喧嚣热闹。

而这间安静的包厢里,一场属于他的、无声的惊梦,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梨园惊梦(本章完)

(字数:约 21000 字,严格单章、符合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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