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根本不需要再好好想想。
因为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她就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第二天,她就去了姑姑店里,“姑,明天开始我要回学校补课。我打算这学期住校,平时就不回来了。”
姑姑正在串烧烤签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苏棠一眼,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你——”
“我想通了。”苏棠说。
姑姑低下头,继续串签子,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去吧。你想通了就好。”
苏棠愣了一下。
“奶奶那边我会照顾。你好好读书,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店里的活你也别惦记了,我自己忙得过来。”
苏棠看着姑姑低下去的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本准备好的话都没能派上用场,她“嗯”了一声,转身上了楼。
她把最后一本书塞进箱子。又拉开笔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便利贴,写了一行字,折了两折,塞进最里层。
次日一早,苏棠拖着行李箱坐上了去县一中的公交车。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看着窗外的荷塘一片一片地往后退。
荷花谢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朵晚开的。荷叶还是绿的,但不像盛夏时那样饱满,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发黄。
前两天的荷花大概是最后一批了。苏棠看着那些残荷,心想,这个夏天的花期,真的要结束了。
公交车到站,苏棠拖着行李箱去了班主任安排的宿舍。
补课班在教学楼三层。教室里的课桌挤得密密麻麻,过道窄得也只能侧身通过。同学们桌上堆的都是书本,有的摞得比头还高。
黑板上有人用粉笔写上“距高考还有310天”。
苏棠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了出来。
确实是凭借着一腔孤勇来了,来之前想得还挺好,不就是考上澜大吗?可真站在这儿,看见那个倒计时,心跳还是快了几拍。她攥了攥拳头,没让自己往下想,来都来了,先学了再说。
她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旁边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埋头做题,余光都没给她一个。
她来得晚,落了不少进度,趁课间找熟悉的同学问了问最近讲到哪里,借了她的笔记翻了翻,把落下的章节列了一张单子。
她把复习资料翻开第一页,低头开始做题。窗外的蝉叫得最响的时候,她放下笔,捏了捏发酸的手指,又拿起来继续。
没多久高一高二正式开学,学校里热闹了不少。下课铃响的时候,楼下传来追逐打闹的说笑声、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砰砰声和欢呼声。只有高三教学楼死气沉沉的,走廊上没什么人出来,大都躲在教室里埋头刷题。偶尔有人出来打水,也是脚步匆匆,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棠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对面高一的教学楼。窗户大敞着,有学生探出半个身子跟楼下的人喊话。
她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做题。
高三的日子比苏棠想象的要难熬得多。
开学没多久,为节省时间,她就去理发店剪了短发。短发洗得快,吹得快,早上起来还不用梳,用手扒两下就行。多出来的十分钟可以多背几个单词。
之后的日子,她的作息变得极其规律。
每天五点二十起床,摸黑穿衣服,怕吵醒室友,动作轻得像做贼。操场上晨跑的队伍还没出发,她已经坐在教室里背英语了。单词本翻得起了毛边,页角卷起来,她用透明胶带粘了一道又一道。
中间的时间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早读、四节课、午休、三节课、晚自习。每一块都被填得满满当当,连上厕所都要跑着去。
成绩在慢慢往上走。她的月考排名从班级第十,到第八,到第六。
班主任李老师晚自习间找她私下谈过一次话,“苏棠,你最近状态不错。照这个势头,一本没问题,冲一冲211也是有机会的。”
苏棠点点头,没说话。她心里想的是另一所学校,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一月份全市一模,苏棠考了班级第五,全校第三十。
离澜大的分数线,还差二十七分。有天她拿着成绩单在教学楼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冬天的风从窗户灌进来,把她手里的纸吹得哗哗响。对面高一高二教学楼有同学在打雪仗,雪球飞来飞去,笑声脆脆的在天空中回响。
她把那张成绩单叠了两折,塞进笔袋最里层。
二模,差十九分。
三模,差十一分。
每一次进步都像是在爬一座看不见顶的山。累,但是不敢停。毕竟过独木桥的千军万马实在是太多了,稍不留神,就会摔的粉身碎骨。
有时候她会想起陈霁那句话。
“你考上不就得了?”
呵,说得轻巧。
但奇怪的是,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这句话就会从脑子里冒出来,像是有人在背后推了她一把。
她并不觉得他傲慢。也许对于他这种人而言,定了目标努力去做就行了,跟把大象放进冰箱是一个道理。这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关键是看你怎么想。她想的是“怎么可能”,人家想的是“怎么才能”。
苏棠以前想的是前者,现在她正在努力做到后者。
奶奶偶尔会来学校看她,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炖好的排骨汤,汤还是热的,打开盖子能看见热气往上冒。奶奶把保温袋放在桌上,也不多说别的,只叫她趁热喝,说学习费脑子,要多补补。
有一次奶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零钱。五块的,十块的,还有几张二十的,皱皱巴巴的,叠得整整齐齐。
“拿着,买点好吃的。”奶奶把塑料袋塞到苏棠手里。
苏棠看着那叠钱,没接,“奶奶,我有钱。妈妈给了。”
“你妈给你的是你妈给的。”奶奶又把塑料袋往她手里塞,“这是奶奶的心意。”
奶奶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择菜时留下的泥土。苏棠看着那只手,忽然说不出话。
“谢谢奶奶。”
“谢什么。”奶奶摆摆手,“你好好学习,但是身体才是第一位的。”
奶奶转身走了,步子不快,背有点驼。苏棠站在走廊上看着奶奶的背影走远,把那叠钱小心翼翼地装进口袋里。
高考前两天,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的灯没开,窗帘也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落在床尾。
她想起陈霁说的那句话,“嗯,就凭你。”
很久没有人这样无条件地相信自己。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要早起。
高考那两天下了小雨。
苏棠的考场在县二中,她骑单车去的。姑姑本来说要送她,她没让。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骑得很慢,路过那个下坡的时候,忽然想起一年前,她就是从这条路冲下来的,然后遇见了陈霁。
一晃,一年了。
苏棠收回思绪,踩了一脚踏板。
考试那两天过得很快。快到她甚至来不及紧张,卷子就答完了,铃声就响了,一切都结束了。考点外挤满了人,有放声大喊说终于解放了的,有往教学楼下丢书的,有哭的有笑的,有抱着爸妈不撒手的。
苏棠推着单车往外走,姑姑在人群里朝她招手。
“辛苦了。”姑姑揽着她的肩,“走,回家吃饭。奶奶烧了一桌子你爱吃的。”
苏棠跟在姑姑身后。脚步很轻。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她尽力了。
不管结果怎么样,她尽力了。
等成绩的那半个月,苏棠也没有闲着。她听表姐苏秋的建议,在家里报了个驾校。她方向感还不错,科目一到科目四都是一次过,没多久就拿到了驾照。
没事的时候就去店里帮姑姑干活,从早忙到晚,串签子、招呼客人、算账收银,有时候陪客人打两局台球,什么活都干。
查成绩那天,苏棠一个人在房间里。
她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手在抖,输了两遍才输对。页面加载的那几秒,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像要把胸腔撞破。窗外的蝉叫得正欢,嘶嘶嘶地连成一片,和心跳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然后数字跳了出来。
总分:六百九十一。
比澜大外语系往年的分数线高了将近四十分。
苏棠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她又按亮,再看一遍。还是六百九十一。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光线猛地涌进来,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靠在窗框上,闭了闭眼。
什么都没想。
眼泪就掉了下来。
七月中旬,苏棠收到了澜大的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拆开快递袋的时候手还是抖的,比查成绩那天抖得还厉害。她坐在床沿上,把通知书抽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苏棠同学,经审核,你被我校外语学院录取……”
这行字她看了三遍。
奶奶戴着老花镜看了很久,把通知书举得远远的,又凑近了,还摸了摸封面上的烫金字。
“这是不是就是你想考的那个学校?”
“嗯。”
“好,好。”奶奶点点头,眼睛有点红,“你爸要是还在,肯定高兴得不得了。”
苏棠没说话,把通知书收好,扶着奶奶坐下。
“奶奶,以后等我挣钱了,就带你去澜城。”
奶奶笑了一下:“我一个老太婆去什么澜城,在家待着挺好。”
“去嘛。”苏棠说,“听说澜大的郁金香可好看了。”
“好好好。”奶奶笑嘻嘻的回应她,苏棠把头埋进奶奶怀里。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几声。
是杜如梅发来的消息。
【棠棠,听你班主任说你考上澜大了?恭喜。】
【我给你寄了些衣服和一部新手机,应该这两天就到了。钱也打了一笔,你查收一下。】
【暑假来澜城住几天吧,妈妈可以带你随便逛逛。】
苏棠看着那几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谢谢妈,钱我收到了。】
没说要去看她的事。
不过转头就给表姐苏秋打了个电话,“姐,我考上澜大了。”
“我知道,我妈早跟我报喜了。”表姐在那头笑,“那你什么时候来?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到时候自己过去就行。”
挂了电话,苏棠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陈霁说的那句话:“你考上不就得了?”
她现在真的考上了。很想跟他说句“谢谢”,翻了翻通讯录,才想起来,她根本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苏棠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锁了屏。
那就算了吧。
等开了学,她要去见他,起码要当面跟他说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