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拿到高二组英语竞赛金奖的那天,从班主任那里得知了爸爸去世的消息。
他在出警回来的路上,被一辆醉驾的大货车司机撞到,人当场就没了。
没有留给苏棠太多反应的时间,她就被班主任直接带到了医院。
一路上脑袋都是木的,脑子里一直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奶奶瘫坐在地上,她想伸出手去抱她,才发现口袋里那枚奖牌一直硌着掌心,金属的棱角嵌进肉里。
耳边的哭声又尖又碎……
苏棠猛地从梦中惊醒,吓出了一身冷汗。
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她坐起来,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苏棠翻了个身,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上午十点。昨晚在姑姑店里帮忙到十二点,回来洗完澡躺下已经凌晨两点了。
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的到账提醒。随之而来的还有杜如梅发来的微信,问她这个月的生活费收到没有。苏棠回了句“收到,谢谢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开手机便笺,那里已经记下了好几行待还欠款。每一笔她都按时间排好,记得清楚。
她八岁那年,父母离婚。杜如梅去了澜城做服装生意,后来又再婚,生了个女儿。爸爸去年冬天走了之后,杜如梅赶回来奔丧,在葬礼上哭了一场。
她穿着一身黑裙子,头发盘得整齐,对姑姑说以后她读书的钱她来出。
苏棠站在旁边,看着那双涂着深色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只觉得陌生。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两人也只是偶尔通个电话。无非就是问那几句:“最近成绩怎么样”“钱够不够花”,她就答“还行”“够”,通话就卡在那里了,两头都沉默。她们之间连微信也是前不久才加上的。
苏棠把便笺关掉,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毕竟这年头雪中送炭的少,妈妈能按时打钱,已经很好了。至于别的,她也没过多指望过。这些钱,先记着。等她以后有能力了,都是要还的。
“噔噔噔!”楼梯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拍得砰砰响,姑姑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一股子火气:“棠棠!大白天你反锁门干什么?”
苏棠跳下床,光着脚跑去开门。
姑姑站在门口,一张脸拉得老长。她手里还拿着串烧烤用的竹签子,围裙上沾着油渍,径直走进来,一把拉开窗帘。
光线猛地涌进来,苏棠下意识侧过脸,用手背挡了一下眼睛。
“要死哦你,把屋里关这么严实。”姑姑说着,又顺手把窗户开大了些,“屋里一股子热气,也不知道通通风。”
苏棠靠在门框上,还没完全清醒,眯着眼看姑姑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你赵爷爷找你。”姑姑把竹签子往桌上一搁,把她掉在地上的习题集捡起来放在桌上,“估计又是什么东西坏了,你过去帮忙看一下。”
“知道了。”苏棠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我一会儿就去。”
她转头关了风扇,又把汗湿的薄被搭到阳台栏杆上晾着。远处是一大片荷塘,风裹着暑气和阵阵荷香扑进来。阳光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换好衣服,进浴室刷牙洗脸。出来的时候姑姑还没走,靠在窗边。
苏棠知道她有话要说,没催,拿起梳子慢慢梳头。她的发质遗传了杜如梅,有点轻微自然卷,看起来像烫过的,梳起来有点费劲。
“你妈最近有找你吗?”姑姑终于开口了。
“找啦。”
“她不是说会给你打生活费?”
“打了。”
“多少钱?”
“不多,刚好够我生活。”
姑姑的眼神闪了闪,似乎在等苏棠继续说下去。苏棠没接茬,把毛巾挂好。
“你一个人在外面读书,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姑姑的语气软了几分,“你妈妈在澜城家大业大的,不差你这一星半点。你该跟她开口的时候要开口,别什么都自己扛着,你才多大啊。”
苏棠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盯住镜子里的那张像极了杜如梅的脸。
前段时间她刚满十七岁。眉眼清淡,瞳仁又黑又亮,睫毛浓密,鼻梁高挺,嘴唇还是标准的花瓣唇。
爸爸以前总说她长得像妈妈,漂亮的不得了,不笑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带着一点严肃。其实笑起来就全化开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还说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盯着镜子看了两秒,移开了目光。
“不用啦。”她放下梳子,转过身,笑着说,“我爸说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也不容易。”
姑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了解这个侄女的脾气,认死理,凡是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
“对了,下午等太阳没那么晒了,你去摘点荷花,晚上烧烤摊上要用。”
“知道啦。”苏棠揽住姑姑的肩膀,笑嘻嘻地把人往门外推,“您忙去吧。”
姑姑被她推着走了两步,回头瞧了她一眼:“你啊……真拿你没办法。”
苏棠咧嘴一笑,松了手。
她下楼,奶奶在客厅的躺椅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的蒲扇歪在一边。苏棠蹲下来,把蒲扇从奶奶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到旁边的桌子上。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折扇,在奶奶脸侧轻轻扇了几下。奶奶的眉头松了松,睡得更沉了。
苏棠看了她一会儿,把折扇放在奶奶手边,轻轻站起来。
推开纱门,暑气像一堵墙似的迎面撞上来。八月底的太阳毒得很,白花花地洒在地上,水泥路面反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苏棠从门边摸了顶棒球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
马路对面是一座三层小洋楼,比周围房子都气派许多。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冠撑开一大片荫凉。
苏棠推开门,空调的凉气扑面而来,舒服得她轻轻叹了口气。
“赵爷爷,我来啦。”
“棠棠,你来啦。”赵爷爷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笑眯眯地递给她,“又辛苦你跑一趟。”
“不碍事的。”苏棠接过水喝了一口,“您什么东西坏了?”
“前两天遥控器坏了,也是麻烦你。”赵爷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回是我这手机,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没信号了。”
苏棠接过手机看了看,是那种老人机,按键很大,屏幕很小。信号格确实空着。
她翻到背面,抠开后盖,把电池取出来,又把电话卡按紧了一点。重新装好后长按开机键,屏幕亮起来,信号格是满的。
“好了,您看看。”
赵爷爷接过手机,一眼就看见顶角的信号格,脸上的皱纹顿时舒展开了:“哎呀,还是你们年轻人厉害。今天真是多亏你了。我闺女和孙子马上要回来了,都在路上了,早上还通过电话,刚才打不通给我急的哟。”
苏棠笑了笑:“不碍事的,您有需要随时叫我。”
“对了。”赵爷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上掩不住的自豪,“我那孙子跟你一般大,马上也高三了,不过他已经保送了。”
苏棠笑着接了一句:“那您孙子可真厉害。”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莫名动了一下。
保送啊。她想都不敢想的事,在别人那里,却是理所当然的。
但她没让自己往下想。笑了一下,把那个念头甩开了。
“你们见过的,还有印象吗?”
苏棠愣了一下,脑海里模模糊糊浮现出一个少年的影子。偶尔过年的时候会打个照面,整个人冷冷淡淡的,不怎么爱说话。
她想了一下,名字一下子没想起来。
好像是姓陈,叫陈什么来着?
“陈霁!”
陈霁正靠在副驾驶座上睡觉,被赵玉芬这一声喊得皱了下眉。
“你外公电话。”赵玉芬把手机递过来。
陈霁还没完全清醒,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接过电话,声音有点哑:“外公。”
“小霁啊,中午想吃什么?外公给你做。”
“不用麻烦了,我都行。”
“那外公看着做。”
“嗯,谢谢外公。”
他昨晚写代码写到凌晨两点,早上六点就被赵玉芳拉起来赶路,睡了不到四个小时,这会儿头昏沉沉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夏尉发来的消息。
【XW:霁哥你还没到吗?】
【XW:我刚下补习班,累死了。】
【XW:晚上开黑吗?】
陈霁动了动手指,回了一条:【到了。村里网不太好。】
【XW:行吧,那等你回来再说。】
【CJ:嗯。】
陈霁把手机放在腿上,看着车窗外发呆。
八月底的天,热得要命。过了这条河,地势慢慢平缓下来,大片的荷塘开始出现在视野里。
“刚跟夏尉聊天呢?”赵玉芬看了他一眼。
“嗯。”
“妈妈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你现在保送了,夏尉还要高考。他老是找你打游戏,耽误人家学习。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赵玉芬的语气温和,措辞得体,听起来处处在为夏尉着想。但陈霁听出了这话背后的意思。
他把耳机摘下来,转过头,语气冷淡:“您别这么说他。”
赵玉芬一愣。
“他不是不努力的人。平时找我都是问学习上的问题,就偶尔放假才玩玩游戏。”
赵玉芬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她这儿子,对自己的事一概不上心,可一旦遇到夏尉的事,那就是说也说不得,对这朋友看重得紧。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对了。”赵玉芬换了个话题,“澜大的方教授前两天联系我了。他问你既然已经保送了,对未来有没有什么打算?”
陈霁扯了扯嘴角:“你们不是已经商量好了吗?又何必多此一举问我。”
赵玉芬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陈霁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话你私下跟妈妈说说就算了。”赵玉芬的语气软了几分,带着点哄的意思,“方教授是澜大计科系的系主任,以后你上大学了免不了要上他的课,跟他打交道。”
“嗯。”
“方教授的意思是,以你目前的成绩,大学期间好好学习,大四申请出国直博问题不大。中途如果想出去交换,也可以考虑。”
“知道了。”
陈霁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他早就知道,自己未来的路,铺路的人不是他自己。
赵玉芬顿了顿,又说:“你之前说上大学想住学校附近,妈妈已经帮你定下了一套房子。等你满十八岁了再考个驾照,到时候妈妈再给你买辆车。”
“不用。”陈霁皱了皱眉,“房子随便租一个就够了,车我自己也能买。”
他说的不是逞强的话。从初中就开始搞的那个自媒体账号,不露脸,纯粹靠技术和内容,这两年攒了不少粉丝,再加上平时帮人做些游戏项目,手里确实有一点积蓄。
“妈妈知道你有钱。但这是妈妈提前送你的十八岁成人礼。”
陈霁没再搭腔。
从小到大她就没怎么为他过过生日。小学的时候,每年生日都是保姆买蛋糕,哥哥陪他吃顿饭。她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开会,偶尔打个电话,说一句“生日快乐”就挂了。
这一出手,还真是大礼。
他知道他拒绝也没用,便也不再多费口舌。
“按照咱们之前说好的。”赵玉芬又开口了,“你成年以后妈妈就不干涉你太多。妈妈平时工作忙,能顾着你的,也很有限。”
陈霁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妈妈马上要出趟国。”赵玉芬的语气放软了一些,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交代,“学校有个外派项目,大概一年。”
陈霁偏过头看她:“你要出国?”
“嗯,学校有个外派项目,大概一年。所以这次放暑假特意带你回来看看你外公。”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以后有空的话,可以多回去看看你爷爷奶奶……还有你爸。”
“他有什么好看的?”陈霁嗤笑一声,“我们陈导网上天天八卦新闻一堆,都是现成的。”
赵玉芬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陈霁把目光重新转向窗外。
再往前开了一段,视野忽然开阔起来。一整片荷塘铺在眼前,花开得正好。
赵玉芬看着窗外,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好多年没见过荷花了。”她说,“以前我们小的时候,你外公带着我和你表叔去塘里摘莲子、摘荷花。你表叔划船,我坐在船头摘,摘满了才肯回家。”
她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冷肃,多了几分柔软。
陈霁看着妈妈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他知道妈妈是念家的。平时工作忙,回来的次数少,但每次回来,她都会比平时开心一些。
车子在一个路口拐了弯,远远地看见了外公家的那栋三层小洋楼。
他手里摇着蒲扇,看见车停下来,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陈霁下了车,叫了声“外公”,走上去扶他坐下:“您进去吧,外面热。”
外公仰着脸看他,拍了拍他的肩:“我们小霁又长高了啊?再不回来外公都快认不出来了。”
“那我以后有机会多回来看看您。”陈霁说的是真心话。
外公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还是那么洪亮。
赵玉芬从车上下来,拎着包走过来:“爸,外面多热啊,您进屋待着。”
“不碍事不碍事。”外公摇着蒲扇,“我就估摸着你们要到了。刚刚手机坏了联系不上你们,给我急的呦。多亏了棠棠那丫头帮我修好了。”
陈霁扬了扬眉,下意识往对面那栋房子看了一眼。
聊到苏棠,外公轻轻叹了口气:“这丫头像她爸爸,也是个热心肠。就是可惜了,这么小就没了爸。”
陈霁愣了一下。
他前年过年回来的时候,明明还看见苏棠和她爸爸在院子里堆雪人的。人好好的,怎么会……
“去年的事。”赵玉芬看出儿子的疑惑,声音低了下去,“苏棠她爸好像是出警回来路上出的车祸。”
陈霁没说话。
赵玉芬拍了拍外公的手:“我有空去看看苏婶。”
“应该的。”外公说,“棠棠那孩子平时帮我这帮我那的,这孩子不容易,你到时候也给她买点东西。”
赵玉芬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往对面看了一眼:“这都八月底了,她不是马上也高三了,怎么还没去上学呢?”
“她天天都在她姑姑店里忙活呢。”外公叹了口气,“不过也是个勤奋的好孩子,我经常早上看见她一个人在院子里读书。”
陈霁站在旁边,目光又往对面那栋房子看了一眼。
“小霁,把车里给外公买的东西拿下来。”
陈霁收回目光,打开后备箱,大包小包往外拎。最后他从后备箱里拎出一辆折叠自行车。
外公看了一眼:“呦,又把自行车带回来了?”
“嗯。”陈霁把车支好,“没事我随便骑着转转。”
“对了,你表哥听说你要带他们一家人去泡温泉,高兴得不得了。”外公又笑起来,“下午要请你们到家里吃饭,就在这附近,小霁骑车十几分钟就能到。”
陈霁摆弄他的折叠车,听到这话抬起头:“吃饭我去,泡温泉我就不去了。”
外公在村里住了一辈子,赵玉芬不知道说了多少次让他去城里享福,老爷子说什么也不去,说还是老家自在。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多亏表叔一家子照顾。每次回来请他们出去玩也是应该的。
陈霁当然懂这些人情往来,但是他实在是不想掺和太多。
赵玉芬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她知道自己这儿子不爱凑热闹,能答应吃饭已经是给面子了。他反正也不是这场活动的主角,赵玉芬也就答应了。说明天下午才回来,晚饭让他自己解决。
陈霁应了下来。
他先去洗了个澡,然后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太阳没那么毒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正好遮住半个院子。桂花还没开,但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赵玉芬换了身衣服下来,跟外公说了几句话,就开车带着外公往表叔家里去了。
陈霁骑着他的折叠车,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表叔家在附近开了个农家乐。一桌菜摆得满满当当,陈霁吃得不多,也不怎么说话。
饭桌上的话题刚开始围着他转。
“老赵家孙子真出息,保送澜大了,了不得。”
“可不是嘛,我跟我家那小子说,你看看人家小霁……”
“霁哥,你英语怎么学的啊?我每次都考不及格。”
陈霁一一回应,礼貌周到,知无不言。但他吃得不多,也不怎么主动说话。
说得差不多了,赵玉芬带着一群亲戚出发去泡温泉。
陈霁送走他们,推了自行车出了门。
这个村子在长江边上,隔着江能看到对岸的山。日落的时候,晚霞映在江面上,红彤彤的一大片,像着了火。听外公说村名就是这么来的,叫栖霞村。
傍晚的天色还亮着,但太阳已经不那么晒了。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还有荷叶的清苦味。
陈霁找了一条僻静的小路,慢悠悠地骑着。两边是大片的荷塘,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田里飞起来,一只惊了,紧接着整片田里的都跟着飞了起来。
他骑得不快,纯粹是随便逛逛。快到路口的时候,他听到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叮叮叮……”
他抬眸看去。
左边是一个小下坡,一个女孩正骑着单车从坡上滑下来。
她没有踩踏板,两只脚向前伸着,悬在空中,就那么任车子自己往下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毛茸茸的,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
她前筐里装着一兜子荷花,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随着风露出里面嫩黄色的花蕊。车子颠簸的时候,几片花瓣掉下来,落在她白色的帆布包里。
胆大得很,脸上却是畅快的笑容。
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是住在外公对面的那个女孩。
苏棠。
只是没来得及移开目光。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