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月戳着灰烬听着,良久出声道:“其实,在唐乐去汾阳城前,我也悄悄去过一次汾阳,去找你。”那时先生正在生死边缘徘徊,时常一睡就是几天几夜,醒来的时间越来越少,心心念念着他心中那个姑娘,她想着把白飞飞找回去,好叫先生能见她最后一面,她在汾阳城潜伏了三天,“我本来打算悄悄把你绑回南疆,可你天天待在百灵房里,我没办法得手。”等白飞飞好不容易回崖底,南疆传了信来,先生看不见了,先生昏迷不醒了,先生记忆在流失……一封又一封信发来,快的叫她没法接受。
“我恨得要死,凭什么你在崖底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先生却躺在冰床上挣扎生死,那崖底本来是他的家,你怎么能鸠占鹊巢,你把他的人生抢了,我那时拿着那些信,真的恨不得杀了你,我也真的去了崖底小屋,想趁着你睡着把你砍了。”彩月手腕翻转,露出贴身的匕首,“带着你的头颅回南疆去,我都想好了,先生死了,你正好给他陪葬,毕竟先生一直念叨着你,而你又心心念念着他,想来是愿意的。”
白飞飞一直安静听着,听到此处突然笑了起来,“我确实愿意的。”那时候百灵的孩子因她意外早产,她也刚从痛苦中醒悟过来,学着珍惜生命,好好活下去,可活着太艰难了,她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全是沈大哥死去、百灵倒下的样子,可人怎么能不睡觉呢,她学着江湖人喝酒,一坛又一坛,把自己喝的烂醉,这样就能睡着。
“后来我又想,这样叫你死太便宜了,我该给你下蛊才是,下最恶毒的蛊,叫你生不如死,”可惜她还没想好到底哪种蛊虫最恶毒,就看到了叫她心软的一幕,“你喝醉了,跑到先生的衣冠冢前,抱着墓碑又哭又笑,哭了大半夜,天都被你哭烦了,拳头大的冰雹噼里啪啦打在你身上,你也不知道挪个窝,哼,要不是我把你搬回去,你早被冰雹砸死了。”小姑娘哼哼道。
白飞飞又笑了,“原来是你啊!”她有些感概,那一天正是上一年她同沈大哥诀别的日子,她痛不欲生,辗转难眠,又喝了几壶酒,越喝越难受,怎么也睡不着,才会跑去沈大哥墓前朝他诉苦,她喝的太多,又吹了冷风,第二日昏昏沉沉醒来,浑身清爽,桌上还有一碗药,“我一直以为是沈大哥显灵。”她低头嘲笑了自己一番,“他那个人最是仁义,见我这样糟蹋自己,肯定会不忍心的,所以第二日我又跑去墓碑前睡着。”
“好啊,你竟然是故意的。”彩月眼睛一瞪跳了起来,双手叉腰怒道:“我好心帮你一次,你竟然赖上我了,你是不是有病,大晚上好好的床不睡,跑到坟地里去。”那夜她做了好事心里很不得劲,想着自己明明要去杀她的,怎么就心软了呢?回到客栈懊悔了一天,晚上又信心十足去了崖底小屋,没想到白飞飞又喝得烂醉,在林子里发疯,她心一软,又把人背回了小屋。气哼哼回到客栈后,左思右想觉得不能再这样,还是觉得应该直接砍了头颅带回去,第三晚下到崖底,果然,疯女人更疯了,披红戴绿坐在林子里,对着个墓碑诉衷情,听得她后背一凉。
白飞飞脸上一红,尴尬道:“一连两日醒来都干干净净躺在床上,我认定是沈大哥来看我,第三日,我想他一定还会来,就贪心了些,想要求个他生前没求到的姻缘,可惜第二日一早醒来,嫁衣没了,沈大哥再也没来,那时我就想着,他一定是生气了,生气我太贪心。”
彩月忍不住斜了她一眼,“先生还活着呢,你竟然想拉他结阴婚,要不是唐乐的鸽子飞来,你脑袋早没了。”那一晚她实在是气很了,只觉得这个女人疯得无可救药,谁家好闺女自己给自己结阴婚,要不是她眼疾手快打晕她,她真就把先生的衣冠冢刨了。瞧着裂开的坟墓,彩月气不打一处来,匕首一亮就要杀了地上人事不知的女子。
唐乐那烦人的鸽子呼啦一声朝她脸上飞来,她没防备叫鸽子扑到,爬起来取出信件,信里只有“病危,速回”四个字,她眼前一黑,哪里还想得起杀人,抬脚就要赶回南疆,走出几步实在不解气,回头把白飞飞身上的嫁衣扒了,一把火烧成灰,方才急急赶了回去。
白飞飞沉默下来,后来,她一夜又一夜等在墓前,期待他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可他没来,再也没有来过,她就知道自己又一次做错了,她啊,连他死了都不叫他舒心些。
熊猫儿和百灵都觉得她疯了,再一次强拉着她住进丐帮,又把小猫儿塞给她,直言要死也要等干女儿认得她再死,不然以后连个上坟人都没有。她抱着她,那么小的孩子,日日朝她笑,笑的她心都化了,于是她把自己的悔恨封锁,把伤痛埋在心底,过着平和的日子。可她不想不念不代表就过去了,日子越久心底的窟窿越大,日日往里灌着寒风,吹得她遍体生寒,冷到魂魄里去。
崖底太安静了,永远一尘不变,于是她开始养鸡养鸭,种花种草,一点点让崖底变得热闹些,像人世些,可身边越热闹,越衬出她内心荒芜,她又夜夜跑去找沈大哥说话,院子里的花开了,养的小鸡仔落下了第一只鸡蛋,池塘里的鱼苗长大了,后院的菜被虫吃了好多……絮絮叨叨,全是生活琐事,她用这些琐事填满自己空缺的心,叫自己看着至少是个正常人。大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能一直绕着她转。
“你当初把我绑回来该多好!”白飞飞感慨万千,“那样我就能早点见到沈大哥了。”
“美得你,”彩月张嘴驳斥,脸上带着落寞,“带你回来也迟了,先生已经彻底不记得你了。”她紧赶慢赶回到南疆,先生五感尽失,连自己都记不得了。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白飞飞起身,郑重向彩月行了一礼。
“谢我什么?”彩月避开她,讥讽道:“谢我放过你吗?大可不必。”她才不要她的谢,她做这些事都是为了先生,才不是为了她。
“不,谢你救回了沈大哥,没有你,沈大哥如今已是白骨了。”白飞飞诚恳道,“毕竟,活着才有希望。”这话是沈大哥一直劝她的,为着这句话,她才那么努力活下去。
“现在先生心心念念都是你,当然活着最好了,若是先生不要你,你还能说出这话来?”彩月心底存着气,忍不住拿话刺她。
白飞飞缓缓摇头,“不,不管沈大哥同不同我在一起,我都会这样说,”语气平和,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她是真的想开了。
彩月仰头端详着她,见她眉心舒展,眼神清澈,再没有上次来时的颓唐和悲戚,“你变了很多,”这变化来自哪里她亦知道,原来爱真能让人坦然,让人勇敢,可惜那爱不属于她,永远不会属于她。
白飞飞笑着承认,“是,我确实变了很多,若是四年前的我,大概会恨不得杀了你,因为沈大哥对你是真得很好。”好到让她嫉妒。
“就像当初杀朱七七一样?”彩月皱眉,“你可别拿朱七七和我比。”彩月自来看不上朱七七,四年前知道有朱七七这么个人时看不起,四年后依然如此,朱七七那样的富家小姐她见过太多,仗着有个好爹好家世胡作非为,出了事满脸天真,一句无心之失搪塞过去,旁人还得看着她爹面子赞一句小姐心善,是啊,善良,这世上最不缺善良,富贵窝里的善良太轻巧,更显廉价。
“这么多年了,我始终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害怕朱七七,害怕她抢走先生,她脑子笨,性子躁,做事永远顾头不顾尾,关键是先生根本不可能喜欢她,若不是你一步步逼他,十个朱七七先生也看不进眼里。”彩月想到那个聒噪女人就烦,也不知道先生当初脑子发什么昏,竟然答应把她放在心里,凭她也配,一家子搅事精,这边先生手里赏钱还没拿到,那头已经想着连人带钱都得了,真是做他娘的青天白日梦,彩月越想越气,很是后悔当初没有趁机给朱富贵一刀。
想到当初的自己,白飞飞也只能叹一句年少气盛,“我那时候啊,性子倔,人又傲,偏又生了颗敏感的心,沈大哥对旁人笑一笑,我心里就不安,更何况朱七七家里那么富有,又有仁义山庄做靠山,活得那么肆意,笑得那么灿烂,是人人艳羡的天之骄女;我呢,背负着血海深仇,是武林人人得而诛之的鬼女。这么一想,她同沈大哥多配啊。”
“可先生不稀罕她啊。”彩月一个外人都能看出来,她不信白飞飞看不出来,屋内散出一股香味,彩月拿过棍子扒去灰烬,取出一个熟透的毛芋头,龇牙咧嘴撕开外皮,先递了一个给白飞飞,“朝食还是要吃的,不然身体不舒服,先生又担心。”
“谢谢!”白飞飞接过咬了一口,软糯清甜,一口下去热到心底,于是拿着慢慢吃,“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已经陷入魔障,认定了沈大哥同她有情谊,自然看到什么都朝那面想,一步一步把他逼到了朱七七身边。”后来那些日子里,她一遍遍在心里思索盘算,沈大哥对她从来没有变过心,是她逼得他不得不放弃了她,因为他想活下去啊,她的爱竟然逼得他快要活不下去了,多可笑。
如今再看,沈大哥对她也好,对彩月也好,都比对朱七七好千倍万倍:初初相识,朱七七打她,沈大哥抬手就替她打了回去;朱七七要伤害彩月,沈大哥眼也不眨就给了朱七七一剑……如果这些还不算,那什么才算好呢,沈大哥那样的人,仁义到连朱七七数次伤他害他都忍下来了,偏偏为了她们那样责难朱七七。
彩月见她吃完,又剥了剩余那个递给她,剥完杵着下巴继续听白飞飞诉说心声,听到一半复又抬头,欢喜道:“你也知道先生待我好,比待你还好很多?”小姑娘欢喜的眉开眼笑,恨不得原地起跳,原来白飞飞知道先生心里她是最重要的。
白飞飞没想到她会因为这么句话开心,一时有些失笑,“彩月,你啊,真是个可爱的孩子。”难怪先生喜欢她,她也喜欢她啊。
她自然不敢同彩月比的,她如何能同彩月比呢,不说四年后,就是四年前,她对沈大哥也算不得多好,沈大哥这辈子受到的伤害,她占了一半还多。而彩月呢,陪着他从死到生,从生到死,明明心里不舍得,怕得要死,还是顺从沈大哥自己的意愿,要他每一日都活得欢喜,活得舒心。
“那当然,我可是先生一手带大的。”小姑娘彻底满足了,再没有比来自情敌认可更叫人欢喜的事情了,扯了块干净帕子丢给白飞飞,欢欢喜喜端起药罐,把药倒出来,“走吧,要喝第二次药了。”
卧房里,沈浪还在深睡,若他知道自己错过了一场精彩的女儿家谈心,不知该多失望,毕竟这样的事情不多见,但毋需自己出手,心爱的姑娘同疼爱的妹妹已经冰释前嫌,他心里一定很欢喜。
彩月取出药蛊,这几日蛊虫喂药喂的太多,有些精神不济,彩月哄着它爬进药碗,承诺待会再送它一罐零嘴,药蛊才慢悠悠钻进沈浪手腕,以身渡药。
白飞飞看着药蛊,担忧的问道:“每日这么多药,沈大哥身子受得住吗?”是药三分毒,这一碗碗药喂进去,不知要积留多少毒素。
“药蛊会将药中的毒性化解,不过先生满身都是毒,也不在乎这点药毒。”彩月把药蛊拎回陶罐,倒了一盅蛊虫进去,药蛊在陶罐里大快朵颐,吃的尾巴尖直摇。
白飞飞以前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女,瞧着陶罐里的厮杀眼睛直跳,小时候宫里有宫女学炼蛊,娘亲抓到后严惩了她,说炼蛊太过残忍,有违天道,不允许她沾染,她也就没有触碰这些东西,“你第一次炼蛊,怕吗?”
彩月莫名看她一眼,“苗女自出生便和蛊相依相靠,制蛊就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有什么好怕的,你们人才可怕,先生以前说过一句话,嗯,”她皱眉,“人心比鬼神可怕多了,寨子里的老人也说过,夜深走山路,遇到鬼不可怕,怕的是遇到人。”
“沈大哥还要睡多久?”大约是前半生印证了这些话,白飞飞不愿再谈,转了话头。
彩月摇头,“四五天吧,先生去年下半年到处跑,损耗了许多元气,前些时候又病了几次,这次醒来身体更虚了,”她没将昨日那事说出来,不然白飞飞肯定又哭又气,最后还不是先生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