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锥心的刺痛毫无征兆地在神经末梢炸开,尖锐的僵麻感顺着脊髓一路攀延,撕开了混沌的意识,男人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因这剧痛猛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从无底的深渊中被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他终于睁开了眼。
视线里,先是一片模糊重叠的光影,伴随着脑袋里如同电钻轰鸣般的耳鸣声,他闭眼缓了几秒,才勉强看清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旧房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土味,他躺在一张坚硬的木板床上,身下垫着一床薄薄的旧棉絮,粗糙的纤维刺得皮肤微微发痒,他试着动了动手臂,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引发了身体更激烈的抗议。
痛,太痛了。
男人挣扎着撑起身来,低头审视自己,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异常陌生,他试图在脑海中搜寻关于这个房间,以及自己受伤的任何线索,但除了刺骨的钝痛,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包括他自己的名字。
“醒了?”
这时,一道粗哑的男声突然从房间另一头传来。他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一个大约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端坐在房间那头的书桌前,正目光锐利地凝视着他。
“感觉怎么样?身体能动吗?”
中年人见他没有反应,起身端起水杯走了过来,男人见状本能地往后退缩,刚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发紧,他试着吞咽了一下,喉咙里刀削火燎般的疼痛让他五官拧成一团,加上体力透支的虚脱,背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先喝口水吧。”
那人走到床边,递过水杯,男人看着面前那杯凉水,心里虽谨慎万分,却还是抵不过生理上的饥渴,他毫不犹豫地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吞咽,温凉的液体顺着喉管一路向下,灌入紧缩的胃壁,五脏六腑也因此被重新激活,他感到一阵搜肠刮肚的饥饿。
一口气喝完那杯水后,他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放下杯子,忍着身体的疼痛,哑着嗓子开口问道:“这是哪里?”
中年人没有回答他,低头观察他腿部的伤势,男人发觉他好像并无恶意,又接着问道:“你是谁?你认识我吗?”
听见这句话,那人愣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他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起身从旁边拿过一件外套递了过来:“活动一下,看能不能下床。”
男人迟疑:“你要带我去哪?”
中年人仍不回话,自顾自走过去打开房门,门外一只黑色的大狗见他开门,叼起一根粗粗的木棍侧身走进了房间,那人见状顿了一下,紧锁的眉头终于得以舒展:“从哪搞来的棍子,你小子倒是机灵。”
黑狗听见他的夸奖,像是邀功一样,扭着身体摇起尾巴,叼着那根长长的棍子走到床边,眼巴巴地看着床上的人。
男人一脸困惑地盯着面前这只浑身油亮的大狗,见它含着棍子一动不动,亮晶晶的眼睛专注地望着自己,眼神里有种他若不下床,便誓不罢休的坚定。
于是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双腿,虽然感觉酸软胀痛,但好像并非完全不能动。他咬牙将身体移到床边,放下腿尝试站起身来,黑狗见状把棍子丢在他脚边,冲他叫了两声。
男人捡起木棍,撑着站了起来,也许是肌肉活动后终于不再僵硬,身体的疼痛也没有先前那么难以忍受了。
“年轻人恢复得倒是快。”
中年人见他并无大碍,迈步朝外走,男人这时才注意到,这人虽身形健壮,但腿脚似乎并不太方便。他看着他有些趔趄的背影,身边的黑狗急不可耐地又冲他叫了两声,于是也杵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跟了出去。
他跟着中年人走出了单元门,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半山腰的老旧小区内,几栋五层高的旧板楼整齐排列,一楼零散围着几处低矮的小院,楼栋的外墙已经剥落,有的甚至长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大部分的门窗只剩歪歪扭扭的木框,整个小区被茂密的树林包围,只有尽头那块篮球场看着还算开阔,正对山坡的方向,像一道劈开树阴的垭口。
“诶,怀远,侄子醒啦?”
这时,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正好开门从自家小院出来,看见他们,冲中年男人笑了笑。
文怀远没料到会在这时碰见刘大爷,有些尴尬地挠了挠下巴:“对,刚醒不久,打算带他去县里检查一下。”
刘大爷听后点头:“对嘞对嘞,万一伤到骨头就不好办咯。”说着,他又笑眯眯地看向他身后那人:“小伙子长得倒是周正,以后记得别再往后山跑了,那地方怪得很。”
男人听得一头雾水,试图分析他们对话的内容,刘大爷见他沉默不语,只当他是面浅,无所谓地挥了挥手:“那你们快去吧。大奎呢?你缩在后面干嘛?听说昨晚你又跑去后山了,信不信老子等会儿就去把狗洞给你堵了。”
说完,他走过来一把抓住大奎的后颈,拽着它往回走,文怀远见状也不阻止,继续朝大门那头走,男人犹豫了几秒,还是跟了上去,再三斟酌后问道:“你是我什么人?”
文怀远没有理他,自己径直走进了门卫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后,走出房门去到屋后,跨上一辆带拖斗的三轮摩托,吭哧吭哧的骑了出来。
男人看着那辆暗红色的三轮车,杵着木棍往后退了几步,文怀远也不与他啰嗦,直接停在他跟前:“愣着干嘛?赶紧上车。”
直到那辆三轮车开出工厂大院,他都没有回答男人的提问,男人靠坐在拖斗里,看了眼他的背影,也不再说话,抬头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摩托车突突地抖动震得他浑身难受,他看着蜿蜒的盘山公路,手指不自觉地抓紧边板,大雨后清冷的山风吹得伤口一阵一阵的抽痛,他咬牙努力控制着左右摇晃的身体,就这样坚持了大约40分钟,摩托车终于停在山下一间破旧的小诊所门前。
他疑惑地跟着文怀远下了车,走进诊所,发现里面的设施极其简陋,一股酒精混着草药的复杂气味直冲脑门,他犹豫着后退,坐在玻璃展柜前的人听见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来:“哟,怀远来了?”
这个身穿白大褂的老人,原是厂里保健站的医生,纸厂倒闭后随儿子搬到了县城,后来又自己开了这家诊所,现在院里的人但凡有点头疼脑热,都会先到这来解决。
老人取下眼镜,站起身来,视线落到门口杵着木棍的陌生男人时,停顿了一下,文怀远见状将他拽到自己面前,主动介绍道:“杨大夫,这我侄子,昨晚受了点伤,麻烦你给瞧一下,看要不要紧。”
他说完,观察着老人的反应,见他闻言略有诧异,却没有多问,拿上听诊器走出了柜台,手指了指一旁的座位:“到这来吧。”
男人被文怀远扶到那边坐下,那个叫杨大夫的老人蹲下来大致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伸手捏到他肿胀的右腿时,左右扭动了一下,又站起身来:“看着没什么大碍,只是软组织挫伤,弄点药膏给他敷一下,休息一周应该差不多了。”
半个小时后,等杨大夫处理好一切,送俩人走出店门,突然没头没尾地问道:“诶怀远,你侄儿叫什么名字?”
刚跨上摩托的文怀远,闻言表情一滞,很快又恢复如常:“哦他呀……姓付,叫付晟宇。”
回去的路上,付晟宇反复琢磨着自己的名字。这三个字听起来并不像其他信息那么陌生,他也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拖斗里,把醒来后听到的所有对话又梳理了一遍,大致摸清了目前的状况。
这个叫文怀远的男人,应该是自己的叔叔,自己因某些原因来县城找他,昨天中午溜达到后山,遭遇地震后意外受伤昏迷,此后被那只名叫大奎的黑狗发现,脑袋或许因为受到撞击,短暂失去了记忆。
付晟宇跟着文怀远回到了家属院,此时已过正午,阴云散去,阳光格外刺眼。文怀远停好车后,没有说话,径直走到门卫室旁的灶台边,自顾自地忙活起来。
付晟宇下了拖斗,刚想走过去,一只黄色的短毛小狗拦在他跟前,它眼神防备地盯着他,刚试探性地叫了两声,却被突然冲过来的大奎吼了一嗓子,又蔫蔫地趴在原地。
大奎看见付晟宇,凑过来嗅了嗅他腿上的膏药,好像格外兴奋,摇着尾巴围着他转了两圈,又领着他走到一旁的石凳坐下,等文怀远端起煮好的面条,一抬头,就看见坐在那边的一人两狗。
“中午先随便吃点。”
他走过去,把碗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付晟宇接过筷子,犹豫了几秒,有些别扭地开口说道:“谢谢叔。”
文怀远却没有回答他,两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吃完面条,付晟宇起身想要收拾碗筷,他却一把接了过来,转身就往水池那边走。看着他的背影,付晟宇若有所思,身后却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猛然转过头来,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站在他身后,正慈眉善目地冲他笑着:“你就是怀远的侄儿吧?”
……
余筱筱下班走进家属院时,正好就撞见了这样一个让她有些瞠目结舌的画面。
那个昨晚还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男人,此刻却被院里的老人们围在中间,大家争先恐后地与他攀谈,嘘寒问暖的,好不热闹。
她看他有些呆愣地杵着木棍一动不动,周围提问的老人太多,一时间也不知道要先回答哪一个,脚边的小奎还死皮赖脸地咬住他的裤腿不放,摇头晃脑地使劲往后拽,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实在有些狼狈。
“诶,筱筱回来啦?”
这时,站在最外围的刘婆婆,扭头见她走进大门,开口问道。
付晟宇闻声也转过头来,看见一个样貌干净的年轻女孩走进了家属院,两人透过人群不经意地对视,他眼里突然闪过一阵患得患失的怔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