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筱筱走进房间的那一刻,仍有一种茫然无措的不真实感。
刚才她开门看见文叔,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登时脑子一片空白,以至于她完全没听清文叔说了什么,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跟着他进了隔壁家的房门。
余筱筱站在客厅环顾四周,原以为空置已久的房子,却意外收拾得干净利落,简单几件木质家具整齐摆放,一目了然的空间里,并没有预想中的尘封蛛网。
“在这边。”
没有多余思考的时间,刚才折身去找小奎的文叔,拉着不情不愿的小奎进了门,没有过多解释,迈着不太便利的步子径直朝里间走。
那一边,卧室的房门半掩着,有微弱的灯光从门缝里透了出来,文叔抬手推开房门,守在里面的大奎立刻低低地凑了过来。
余筱筱跟在文叔身后,探着身子朝里看,瞥见屋子的一角,也是同样素净整洁,窗边木质的书桌上亮着一盏旧台灯,虽屋内光线熹微,但她依然看清了木床板上闭眼平躺的陌生男人,那张血色全无,格外狼狈的侧脸。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身下晕开一团深色的水渍,暴露在外的皮肤上分布着几处擦伤,右手肘的位置尤为严重,泥沙混着血渍糊在翻卷开的皮肉上,让人不忍直视。
看清楚房间里的情况,余筱筱本能地往后退,却被缩在门边的小奎一绊,身体踉跄不稳,一巴掌扶在门板上,吓得大奎小奎为之一颤,连同床上那男人也因这动静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
而一旁的文叔却完全不为所动,见床上那人一直咳嗽不止,他先是从斗柜里拿出一床薄薄的旧棉絮递给余筱筱,然后自顾自走到床边,把男人的身体往边上挪了挪:“小余,过来搭把手。”
余筱筱闻声回过神来,赶紧走到床边把手里的棉絮铺好。靠近时,男人身上潮湿的血腥气让她不自觉地眉头一皱。
见她欲言又止,文叔将男人的身体重新摆正,没头没尾地解释:“我老家来的远房侄儿,今天刚到。下午我忙着帮刘大爷打理他院儿里的葡萄架,没空招呼他,谁想到……”
说到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眼余筱筱,才接着说:“应该是他自己溜达到后山迷了路,大奎找到他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文叔说着,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男人身上,些微的舒适感让那人看起来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但慢慢的,他紧绷的脸颊上又浮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
余筱筱指尖碰到男人手臂的肌肤,抬头问文叔:“他在发烧?”
文叔点头:“我看过了,都是皮外伤,这大晚上的,风大雨大,也不好送去医院。我琢磨着,你不是跟柳姨学过两年护理嘛,所以才……”
他支吾着没再往下说,余筱筱听后了然点头,虽心中隐约还有顾虑,但碍于文叔对自己向来多有照顾,也不好继续追问。
于是,她埋头大致检查了一下男人的伤势,虽伤口看着血鼓淋当的,但大致都是皮外伤,她总算松了半口气:“那先帮他把衣服换了吧,再垫床干净的毯子,伤口也需要立即清理。我回去拿医药箱过来,但是太严重的部位可能需要缝针,只能等雨停了再去医院。眼下……先帮他把烧退了再说吧。”
余筱筱说着起身就朝外走,刚到房门口,又扭头交代:“再烧些热水帮他清理一下,但记得注意避开伤口,不要再用力搬动。”
说完,她看了眼守在门边的大奎小奎,俯身轻轻拍了拍它们的脑袋,才转身带上房门走出了卧室。
余筱筱回到家,来不及多想,径直走到边柜前,弯腰把搁在下层的旧医药箱拖了出来。
她蹲在地上熟练地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确认无误后盖上盖子,提起箱子推开门,看见单元门外没有半点收敛的雨势,想了想,又折身走回卧室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
与此同时,隔壁卧室里原本神色和缓的文怀远,听见余筱筱走远后,脸色阴沉下来。
床上的男人依旧昏迷不醒,呼吸急而重,额角的湿发贴在脸侧,奄奄一息。文怀远俯身站在床边,目光一寸寸扫过他身上破烂的衣物,伸手在上面快速摸索,直到触到颈间一点冰凉的触感才停下动作。
他顺着项链探进男人的领口,摸出一块造型别致的银质吊坠,一颗两三厘米大的彩色石头,用粗细不一的银丝缠绕包裹,银线沿着石头的轮廓向上盘绕,在顶部编结成一个精巧的环扣。
这块石头的颜色尤为特别,整体是雾玻璃的质感,其中柔和的紫色与蓝色层层交叠,烟霭般的朦胧感里,还夹着一抹如早春嫩芽般的翠绿,转动它时,其内部隐约浮动着一丝微弱的幽光,像灯影投射的错觉。
文怀远用拇指在石头表面轻轻摩挲,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刚打算蹲下身来仔细辨别,就听见客厅那边传来余筱筱开门的声音。
他几乎没有犹豫地一把拽下了项链,顺势塞进自己的外衣口袋里,房门在下一秒被重新推开。
余筱筱推门进去时,看见床上那人还维持着自己离开前的姿势,仍没有半点清醒的迹象。
文叔站在床边,见她进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低头看见毛巾时,才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你瞧我这记性,慌起来什么都给忘了。小余你先看着处理,我这就去烧水,顺便再从我那拿床被子过来,晚上山里降温,他这身子骨怕是扛不住。”
说完,他匆匆出了门,小奎窝在门边见他要走,刚想起身跟出去,却被大奎用前爪按住,无奈又重新趴了下来。
余筱筱走到床边坐下,打开医药箱,看了眼床上那人。近距离观察,他的伤势比她预想的更为严重,额角一道长长的口子一直拉到眉骨,血水混着泥土附在皮肤表面,让她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她埋头在箱子里翻找了几下,拿出一瓶双氧水,用一次性针筒吸取适量液体后,拿干棉球轻轻抵在他的眉骨处,挡住眼睛,然后小心翼翼地控制流量,一点一点地帮他清理。
处理完脸上的伤口,她停下来,稍稍打量了一下他的长相。鼻梁挺直,眼窝略深,眉骨的轮廓分明,连下颚的线条也干净利落,哪怕此刻已经狼狈不堪,却仍有一种和小县城格格不入的干净气质。
余筱筱并不知晓文叔的老家在哪里,他也从没和院里的人聊起过他的家人,但就面前这男人的长相,她实在很难把他和草莽粗粝的文叔联系起来。
想到这,她一失神,没控制好手上的力度,药水滴到男人手肘裂开的皮肉时,他像是察觉到了疼痛,眉头一蹙,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余筱筱下意识放轻了手上的动作,小声安抚:“抱歉,稍微忍一下,马上就好。”
也不知道床上那人是不是听见了她的话,此后的过程里,他只是偶尔微微瑟缩一下,却没再出声,但始终都没有清醒的迹象。
简单包扎好伤口后,余筱筱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似乎比刚才还高了一点,她翻出退烧药,刚想着怎么给他喂进去,门外就传来文叔进门的脚步声。
文怀远抱着被子,提着一个保温壶走进了卧室,余筱筱见他进来,将退烧药放在桌上,起身让出位置:“文叔,伤口我已经简单处理好了,退烧药在这儿,你记得喂给他吃。还有待会帮他清理的时候小心一点,他右腿看着有些肿,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明早无论如何都要先送他去医院。”
文怀远放下被子,认真附和:“行,我都记下了。”
余筱筱见状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提上箱子准备离开:“那我就先回去了,待会吃完药注意留意一下体温,夜里如果有情况再叫我。”
“好。”文怀远应下,转身送她出门:“今晚辛苦了,过两天文叔去早市上搞点野货回来,做一桌好好犒劳一下你。”
余筱筱听后没有接话,只是笑着点头,走到门口时,一直守在旁边的大奎终于起身摇着尾巴凑了过来,她见状弯腰轻轻揉了揉它有些湿漉漉的脑袋:“今晚你们也辛苦了。”
说完,便拎着药箱回了自己家。
等她收拾好厨房,躺在床上时,明明已经累得眼皮发沉,脑子却一刻也没法安静下来,窗外偶尔有风刮过树枝时细碎的拍打声,混着远处低低的雷鸣,让人很难安然入睡。
她闭上眼,刚才的画面却一直反复出现,心里惴惴不安,意识在起伏间慢慢下沉,等到她再醒来时,窗外已经天光微亮。
余筱筱撑起身来看了眼时间,早上5点30分,今天她需要赶在7点前去超市上早班,于是也来不及多想,起床收拾好自己就出了门。
路过隔壁的小院时,她停下来朝里面看了一眼,那边门窗紧闭,整夜相安无事,心想那人也许并无大碍,她走到门卫室,想着找文叔再了解一下情况,但房间里却空无一人,只有小奎孤零零的窝在门前,见她过来也懒得抬头,用小爪子轻轻蹭了蹭她的脚踝,哼唧两声又一动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