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量子涨落将宇宙拆解成无数个平行态,我的世界线仍必然收敛于你存在的坐标。”
……
付晟宇根据卫星地图抵达计算坐标附近时,计时器刚好还剩最后两个小时。
夜阑星稀,身处密林之中,四周万籁俱寂,哪怕借助手里的强光手电,却仍令他感觉有种会被这黑暗随时吞噬的恐惧。
他艰难地往指示方位慢慢移动,因为脚下过于湿滑,迈出的每一步都需要极其小心地稳住重心,泥土与树木腐朽的气息伴随着潮湿阴冷的空气弥漫不散,哪怕此时正值炎炎夏季,这凉意仍直直地渗入他心底。
等他到达树林边缘,拨开挡在面前的枝丫,一个巨型溶洞赫然出现在前方尽头。
它深嵌在密林之中,巨大的黑色弧口像一个能吞没所有光线的黑洞,分不出边界,也看不清深处,立于它跟前,只能感觉到从里面呼出的源源不断的凉风。
付晟宇站在洞口,用手电向内探照,他再次确认了一遍坐标的方位后,才迈步向里走。
洞内,数十米高的钟乳石柱从顶部向下垂落,森然无序地延伸至洞底,在手电光的探照下反着冰冷潮湿的白光。
他绕过石柱缓慢前行,巨噬的黑暗在这个巨大的空腔里不是单一的,而是叠加的,像无形笼罩的黑色幕布,覆盖住整个空间,随着手电光的移动,不断更迭替换,将人层层包裹。
付晟宇脚步不停,继续向前。
到达洞穴中段,内部空间逐渐缩小,空气也越发潮湿,还裹挟着一股蝙蝠粪便的氨臭味。
他把防护脖套向上拉,遮住口鼻充当面罩,然后抬头用手电扫视了一下洞顶,粗粝的岩壁上,并不见蝙蝠栖息的身影。
光线向下时,他无意间看见前方的角落里,躺着几只小小的黑色物体。仔细观察,确认那是落单的幼年蝙蝠尸体后,他立即从背包内袋抽出一个小巧的地磁波探测器。
他拨开启动键,仪器正中一块小小的LED屏骤然亮起。还没等他调整频率,伴随着一阵短促而不规律的哔哒声,一条绿色的波形就开始上下滑行。
付晟宇拿着仪器在洞内四处探寻,他借助波音的强弱判断方向,朝着更深的内部走去。
经过一个分岔口时,他听见从右侧逼仄的洞口内,传出微弱的水流滴落声,手中的仪器也逐渐由低促的振幅,转换为连续快速的蜂鸣音。
付晟宇侧身挤进狭窄的洞口,一点一点地向内挪动,凸出的岩壁压得他难以呼吸,他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骨骼因过度挤压,发出钝涩的咯咯声。
但他眼神坚定,没有一丝迟疑,伴随着仪器急促的提示音,如同这些年里的每一次前行,一遍遍地提醒着自己继续。
五年前,也是同样的炎炎夏季,某地质学院师生野外勘探时,因遭遇附近矿场的违规操作,未提前通知的隧道爆破,导致同行师生9死1失踪的悲惨结局。
而当时,身为同校物理学硕士的付晟宇,在复核事故的计算模型时,发现因施工方的计算失误,爆破能量超出了安全阈值,当爆炸的冲击波深入地下岩层时,竟意外激活了地壳内部长年积累形成的天然量子存储结构。
也许是爆炸的压缩波恰好与量子涨落的频率产生了共振,使原处于亚稳态的结构瞬间坍缩,时空结构也随之扭曲,导致局部空间出现了偏移。
而在后续的研究中他还发现,这种错位或许还意外改变了地壳应力的传导路径,进一步扰乱了磁场与应力场的平衡,致使错位空间地震频发。
当地震波反向激活应力场,地下水中复杂的氢键网络,恰好成为了天然的时空信息导体,从而形成了通向另一个空间的时空裂隙。
付晟宇正是借助这一现象,在这五年的时间中,经过无数次的演算验证,计算出裂隙开启的参数区间,反复穿梭于多个空间之中。
而这,是他的第8次空间穿行。
终于,在临近窒息边缘的时候,他总算挤出了那个狭小的洞口。
他背靠一侧岩壁,尽量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但洞穴深处氧气稀薄,他的心脏因缺氧剧烈跳动,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腔,大脑也逐渐开始变得有些昏沉无力。
他努力支撑起身体,扶住岩壁缓慢向前移动。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体内乱窜,冲击着他的耳膜,啸叫的耳鸣正一点一点吞噬着他的意识,迈出的每一步都在极力牵扯他的每一根神经。
拖着沉重的步子,付晟宇往前又走了几米,直到到达断崖边缘,才停下脚步。他用鞋底碾了碾脚边的碎石,石子轻微滚落,坠入黑暗之中,十几秒后才听见一点细弱的回响。
于是他举起手电向下探照,光线在黑暗中缓慢游走,沿着底部的岩石,经过一个小小的石滩,最终停留在平静的水面上。
这个位于洞穴深处的地下湖泊,像一整片未被打扰的透明晶体,静卧在洞底,没有一丝波动,泛着钡青色的幽光。随着手电光照进湖底,沉寂的深处逐渐显现出森冷的轮廓,底部嶙峋的岩壁狰狞伸展,仿佛是某种巨兽的脊骨,被封印在冰冷的水层之中。
付晟宇用手电打探了一下湖边,又收回光线照了一下洞底,确认自己下方的高度后,他从背包里取出安全绳,找了一个凸出的岩石作为锚点,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下缓降。
这十余米的落差,近乎耗尽了他最后的一点气力,结实的尼龙绳笔直垂下,没有任何支撑,整个空间都回荡着他粗重的喘息。
等他终于到达洞底,疲软地瘫倒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抬手看了眼电子表,计时器还剩最后10分钟。
于是他起身收好绳索,从岩石的一侧滑至地面,继续朝着石滩的阴暗处走。
越靠近水边,仪器反馈的信号音就越尖锐,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噼啪音,回荡在洞穴内,听得人心神不宁。
付晟宇索性关掉仪器,整个空间骤然安静,只有鞋底与石子摩擦的声响在黑暗中四散,触及岩壁,又折返回来,一层一层地叠加,空洞又寂静。
他就这样数着自己的步子,磕磕绊绊走到湖边,找了块平坦的岩石坐下,然后从背包里拿出矿泉水仰头长饮,直到仅剩的大半瓶液体都被他一饮而尽,才长长舒了口气,觉得总算缓和过来。
等待中,他听见偶尔有水滴从岩缝滴落的声音,轻击到水面,溅起极小的涟漪。他望着水面出神,手指无意间碰到胸前挂着的那颗萤石吊坠,突然有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场景,在这些年里循环往复,却至今悬而未决。他不知道这一次自己又会去往哪里,也不清楚这种坚持是否还有意义,他只能凭借本能,一次次驱使自己,等待时间抵达,等待柳暗花明。
终于,片刻死寂过后,他听见从地心深处传来一阵压抑闷沉的地鸣。
这声音由远至近,像一辆重型卡车疾驰而来,逐渐拉拽拖长,顺着岩壁传导,使水面颤抖,接着整个洞穴都开始动摇起来。
感受到震动加剧,付晟宇扶住岩石准备起身。可放在一旁的探测器,因为他的动作被卡在石缝之间,他刚想伸手去捡,却被一阵剧烈的纵波晃得踉跄后退,整个洞穴天旋地转,完全不给人喘息的余地。
他感觉脚底的碎石正在逐渐松动,湖水一下一下拍击着岸边。一个不稳,他试图抓住什么,可下一秒,又被一阵横波猛得向上推,身体突然失去重心,重重跌入冰凉的湖水之中。
掉入的瞬间,大量的冰水猛地灌进他的鼻腔,他努力挥动着手臂想要找回平衡,但此刻的湖面就像启动了一台巨大的造浪机,掀起的水浪一次次地将他拍进水里。
他感觉自己的力量消散在无边的重量里,随着手电光的熄灭,黑暗无限延展,让人完全迷失了方向。
付晟宇的身体缓慢下沉,胸口憋得生疼,大脑也越来越混沌。他不甘心止步于此,却也只能任由湖水灌入他的胸腔,苦涩,又冰冷,直至最后将他吞没在这摊浑水之中。
然而,当他就要完全放弃抵抗的时候,双眼却突然感受到一点闪动的微光。他努力睁开眼睛,透过浑浊的湖水,看见自己胸前那颗被银丝缠绕的紫蓝色石头,此刻就像具有呼吸一样,吐息间亮着孱弱的荧光。
这一粒闪烁在混沌万物中的幽光,像一阵轻柔的安抚,让彷徨不安的心跳平缓下来。他与它隔着浑浊的湖水对望,随着它地波动一点一点安下心来,就像终于抵达心之所向的归途,情愿与它一起沉入万劫不复的深谷。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付晟宇用最后一丝力气,努力蜷缩起自己的身体,将光亮环抱在胸口之间。
像胎儿回归母亲温暖的羊水,让湖水填满胸腔最后一点空间,然后感受着光亮一点一点地扩散,直到将他完全包裹,直到一切回归寂静,他终于缓慢地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