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清昀僵住了。
她全身都在颤抖,手指冰凉到几乎没有温度,往常清冷的轮廓也一下子软下来,似是受了惊的小动物。
他不知该不该笑,陈清鱼这是……怕黑?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光芒划破夜空,带来巨大的声响。
怀里这个更是脊背都泛着寒,只管自己缩着身子,如同风雨中飘摇的浮萍触及对岸,唯有紧紧捏住他的衣角,才能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程清昀想,看来是怕雷。
亦或是两个都怕。
陈清鱼却只看得见黑暗。
那天晚上,陈父跟着两个警察出了门,彻夜未归。
她一个人抱着枕头在沙发上等,最后睡着了,直到睁眼陈父也没有回来。
陈父给幼儿园老师请了假,说这两天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办,而这件事情需要她的参与。
她只问他,妈妈去哪了。
男人的脊背微弯,声音是哽咽的,用的却还是哄小孩子的那一套:“妈妈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幼小的她仰起头,直视着他满是晶莹的双眼:“她回不来了,是吗?”
她没有得到回答。
之后的追悼会上,这个素来高大沉着的男人泣不成声,已经无法念出完整的句子:“方慧君同志,是人们的……好公仆,是我一生挚爱的妻子……”
她站在人群之后,悄悄地听见他们谈论,每人脸上都有叹惜与悲恸:
“尸体过了很多天才找到……说是已经不成人形……”
“那群人真是毫无人性,生前要折磨她,死后连尸体都不放过……”
“是这些英雄守护着我们的国家,国家以他们为荣耀,国家会永远记住他们的付出。”
“可怜了她五岁的女儿……”
然后她冲出去,走向那讲话台,大声喊:“爸爸,如果妈妈不做英雄了,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我不想要英雄,我想要妈妈。”
没有人说话。
即便连她自己也清楚,她这么说,她也无法回来。
后来她懂了。
他们生活在这个社会的光明之处,正因为有了这些人,那些黑暗才会被抹去。
这些守护者,有她的妈妈,更有是无数人的爸爸妈妈。为家,更为国。
可这段回忆她永远无法释怀,这是未来无数个雷雨夜折磨她的噩梦,她越想遗忘,这段记忆便愈加清晰。
于是她厌恶也恐惧雷雨夜,是雷雨,夺去了她的亲人。
少女柔软的黑发蹭过他的手。
程清昀低下头,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觉到她俯下身,侧脸贴着他的手臂,轻声道:“妈妈。”
接着,有温热湿濡的触感传来。
……哭了?
调侃的话凝固在嘴角,他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脊背。
“小陈同学,小昀?你们需要蜡烛吗?”
阿姨上楼的脚步声传来,拽回了陈清鱼的思绪。她几乎触电般后退了好几步,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做出了什么,伸手抹了抹眼睛,别过了头。
还是程清昀如常道:“我现在来拿。”
他出去了。
陈清鱼沉默地靠着书架。
一簇明黄的烛火照亮了书房。少年的眉眼在火光中逐渐变得清晰。
他在走向自己。
“阿姨打电话问过了,不出半小时就会来电,”片刻后,他将烛台放在书桌上,挑唇道,“还怕吗?”
侧着身的少女反应很快:“……谁怕?”
她顿了顿,低声道,“只是想起了一个人。”
打雷闪电罢了,谁怕?怕的,不过是在雷雨夜里,那些挥之不去的梦魇。
“这地方,我也许久没有进来过了。”
忽然的感慨,令陈清鱼将目光投去。烛火摇曳,他的侧脸并不清晰,精致的轮廓如玉雕琢,映衬着温柔的暖色。
他走向书架的尽头,拉动其中一处,朝反方向转开,轻轻一推。
有光亮了起来。
他打开了手电筒。
漆黑的影子在光线里拉长,视线向上,那是一条窄窄的楼梯。
“这里藏了间阁楼,”程清昀抬起头,一双桃花眼潋滟如水,“小时候我与……兄长,捉迷藏,常常躲进这里,关上灯,谁也找不到我。”
其实根本不是捉迷藏。
初来这个家,认为自己地位被夺走的郁家长子郁盛延心存芥蒂,经常捉弄他,将他反锁进这个书房,并且断了电。
他考好一次,郁盛延便关一次。
一个人呆在漆黑的书房里,随便一碰都是书架上的落尘,随手一翻都是如《聊斋》《搜神记》这样的志怪小说,可谓生理心理双重折磨。
那时候他傻,总以为郁盛延是跟他捉迷藏,每一次都应下,每一次都被关。
其实哪有什么傻不傻,他心里比谁都清明,只是渴望与郁盛延亲近,以为这样就能换来他的接受。
是他错了。
他垂下眼,鸦羽般的长睫落下阴翳:“因为我藏进了这间阁楼。”
陈清鱼问他:“阁楼又小又黑,你不害怕吗?”
现在外面下着雨,上是上不去了,但可以想象它的样子。
“有什么好怕的,”程清昀低笑,满不在乎地将光往上打,“那里可以看星星。我会抱张毯子铺在地上,仰面躺着,睡一整晚。”
光所及之处,是一扇天窗。
视野有限,看得不是很清晰,依稀见天窗后面是一片灰蒙蒙,扑过银白的闪电。
“噗嗤”一声。
身边的女孩子笑了。
她不笑时好看,如万丈冰川上的一株雪莲,若一笑,那便是雪中的一点红梅。万物皆白,独红梅明艳。
程清昀如释重负,嘴角挑着的笑仍旧恶劣:“不哭了?”
“……我没有哭,”她的声音忽而放缓,凝视着手电筒那束光,失神道,“我只是,想起了我的妈妈。”
她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无澜地叙述着一件仿佛与她无关的故事:“那天晚上雨很大,我不愿意睡,等她回家。她没有回来。再也没有。”
书房亮了起来。
桌上的蜡烛还在燃烧,面前的少年袖口微微凌乱,似乎还落下一片湿濡。
有了灯光,人一下子从方才的氛围中抽离开来。陈清鱼不自在地别过脸,淡淡道:“雨小了,回去了。”
程清昀:“让司机送你。”
她没有拒绝。
小区门口水漫溢,要从这走到地铁站绝非易事,有辆车会更方便。
她走出去两步,猛然回头,皱着眉头道:“作业明天给我看。”
“……”程清昀收住了笑容,“哦。”
然后便见她消失在门后,
程清昀“啧”了一声,视线却停留在那道门上许久。
追她,本来就是当初男生之间开的玩笑,甚至除了他之外,没有人知道他曾轻易许下这个诺。
他接触她,也是觉得她有趣,想看看她这样遇见什么都能风雨不动安如山的人变了脸是什么样子。
可是,当少女撞进他怀里来,在黑暗中露出那双澄澈温柔的眼瞳时,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在他的心中,轰然炸开。
*
大雨持续到周日。
于是周日的晚自习也跟着取消,直到下周一,才正式开始上课。
现在还在暑假,离开学尚有一周,暑假给高三的补课没有晨会之说。
不过初中部已经开始军训,地点定在本校,早上过来时,可以听见隔壁初中部教官高亢的吼声。
然后便有偷偷过来买水的初一新生,指着进来的他们窃窃私语:“为什么他们不用军训?”
若碰上没穿校服的,还有人问:“那是老师吗?”
差点没把人女孩子气哭。
今天的组长也喜极而泣。
早读课之前,程大少爷没有睡觉。非但如此,他还交了两份作业——语文和政治。
满满当当,一个空白都没落下。
程大少爷的字那叫一个漂亮,一笔练下来,气若山河,就是有点看不懂。
写的还都是第一课。
但不要紧,老师和同学都不会介意,要知道这可是组长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收到程清昀的作业呢!
这两份作业先经了陈清鱼之手,她翻了翻,微微颔首,没有任何表示便递了过去。
清冷到令人心凉。
程清昀很郁闷,盯着她的侧脸发了一节早读课的呆以后,去前排找了他的狐朋狗友们。
狐朋狗友们都吓傻了:“程哥,您醒了?”
“我的天,这可是早读课间,八点过五分,您居然醒了?”
程清昀:“……闭嘴吧你们。我收作业。”
哦,差点忘了这位现在是政治课代表,正儿八经的直系官。
男生们挠挠头,注视着程清昀走向前排的背影,还是没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政治课代表,若是程清昀不愿,政治老师哪敢为难他?
更别说什么主动过来收作业了。
有人喊了他一声,问他,“程哥,周六晚上你为什么突然掉线了?发消息也不回。”
程清昀□□百年不上,微信负责付钱,心情好就回一下,心情不好根本不见影子,可以气死人。
那天玩游戏,一盘玩得好好的,就差一点就胜利了,结果指挥下线,他们一队没了主心骨,险胜。
这回,前面的人倒是有了反应。
程清昀摩挲着作业的封面,意味深长地看了后排一眼:
“读书去了。”
众人:“???”
明天不更,后天开始日更=3=不断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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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