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银华殿……就是这里没错啦!”
“包裹快递包裹快递!吟画仙上!您的快递到啦!快来签收哇!”巴掌大的小人飘在银华殿前,举着牵牛花大喇叭喊道。
话音刚落,玉白殿门缓缓打开,满目莲海之间走出个衣袂飘逸的白衣仙人。
虽倦怠,但桃花眼依旧浸着温润,两眼的眼尾下端都有一颗小小的红痣,未束起的如瀑墨发几乎要垂到地上。
她在门边站定,伸手拢拢半披的白色薄纱外衣,下摆堪堪遮住光着的双脚,慵懒道:“近日本仙并未订购。”
“仙上您刚睡醒呀?仙上也要睡觉吗?”
“不是,本君在研究一套剑法。”
“哦哦,那是会很累了,那我尽快,不耽误您时间。”
牵牛花精灵在青鸟背上坐端正,收起自己的浅紫色小喇叭,连拍两下小手,一个青檀木盒子就瞬间出现,悬浮在一仙一灵一鸟面前。
青鸟带着他绕着盒子飞了一圈,吟画仙上也不着急,抱臂倚在门边看他忙活。
“没错呀,仙上您看嘛,”小牵指指盒上贴的快递单子,笑吟吟道,“您看,寄出地——神界吟仙川溺酒山,寄件人子桑仙尊,收货地凡界上清银华殿,收件人吟画仙上!”
吟画没什么其他表情,面上一直带着浅笑,淡粉色的眸子像桃花。她提步走过来,衣摆荡出阵阵莲花清苦香。
左手撩起右边作乱的头发,垂眸细细看了半晌,确认寄件人签名字迹无误后笑了一声,吟画温声道:“如此,麻烦你了。”
小小的快递飘到她的手上,吟画微一颔首,悠悠转身就要回去。
小牵一个闪现怼到她面前,小脸堆起灿烂笑意:“仙上,这个快递是到付哦,您需要支付九百枚通用水晶币——您知道的,从神界到凡界着实不容易,专程鸟不停翅赶过来的,到上清还要爬那么多级台阶——”
他拉住吟画的一缕发丝,左右摇晃着,撒娇道,“仙上,您可千万不能不付钱啊,我上次就被一个阿修罗王讹了三百水晶币,到现在包裹快递申诉中心还没有处理下来呢……仙上……”
吟画睫羽微动,素白手指横空提出一只莲花钱袋,递给他。
“一千五百枚,辛苦了。前面主山清池大厅有为快递员提供的免费餐食,若未辟谷,可用些再离开。”
小牵欢呼一声收了钱,青鸟扇着翅膀扑向吟画的面颊,一鸟一灵撅起嘴亲她的脸。
“仙上你最好啦!我最爱你!”
吟画仙上报以一笑,犹似春风,将人心拂得暖洋洋的。
殿门缓缓阖上,吟画的面色很快沉下去,眼瞳如无波古井。她捧着盒子在莲海边的玉台上坐定,几片衣料散开,修长光洁的腿垂下去,温凉的水波正好漫到脚踝。
指尖抚上快递单,那浅青色的纸张就在手指间化开了,变作虚无缥缈的青雾散尽。
会是他吗?
快递盒上写的是小虫,但……是他吗?
近乡情怯,她没动,可这檀木小盒的盖子却一动一动的,像是有什么不服气的活物在里面。
可没等她沉静多久,那薄薄的木盖子就从内被顶开了!
一条小臂长的黑虫子没收住力,直接掉进莲池里。
这一整座飞峰上,也就只有大门、小亭、玉台以及后面名义上用于休憩的大殿没有被莲花覆盖了。抬眼望去,莲海无边无际。
这怎么好找?
更何况——
“要是吃了仙莲那可如何是好?这可是上古莲种。”
倒不是心疼莲花,而是那么瘦小的龙崽,咬一口莲瓣灵力都能将它撑爆……这本不该有的伤亡不仅会成为她吟画的罪过,而且苦苦找寻这么些年才得来的希望都将灰飞烟灭。
这绝对不行。
她随手将盒子放到一边,俯身观望。然而黑色小龙崽早已跑没了影子。
吟画叹气,在心中问候了几百遍不好好封盒的二师哥,认命似的起身跃下莲池,脚尖刚触及水面,一只载满莲花的竹筏就现了形。
莲花太多,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一只红鲤鱼欢腾地跃出水面,落下时砸出一大片水花,它游过来,将莲花咬下竹筏,排排摆好。
吟画弹指,莲花在水波里荡漾,雪白花瓣上流转着的丝丝缕缕的灿金色,都在水中散开,变成普通白莲。
她微微叹气,转身,却猝然撞进一双巨大的竖瞳。
四周全是高低错落的莲朵,白绿交杂,灿金流转其间。而这一双竖瞳,边缘是幽森的铜绿,内里融着的,是岩浆般滚烫的赤金,几丝艳红点缀其间。
那目光,那温度,能把一片莲海尽数焚化。
视线向上,是两支残缺的断角;视线向下,是虚张声势的森白锐齿。
吟画心想,真是一只受尽伤害的龙崽,原来前生你过得这样辛苦——我却还是杀了你。
她静静看着龙,心下已有打算,要装作不认识,端好平时的姿态,不能让天道察觉此方时域的不同。
清风带起发丝和衣袂,清苦香息缠绵。眉眼间的温和好像不曾改变,吟画微一勾唇,毫不留情点明他的来处。
“神界墨龙一族,嫡脉的幺儿。你父亲是他那一辈的大公子,家主的唯一继承人,母亲是阿修罗界的艳族女子。你说,是,也不是。”
龙一怔,随即冲她嘶吼,莲叶莲花倒了一片。那双赤金瞳死死盯着她,凶光毕现,边缘却渐渐泛起水光。
吟画摇了摇头,长发翩跹,故作姿态叹道:“龙啸虽响,可气息不足。听得出你内伤很重,再不治疗,全身经脉必碎,永生无法修习,也报不了仇。”
龙瞳骤缩,杂血墨龙低低呜咽一声,收起了锋利白齿。
“你不杀我?”
杀?这辈子不杀了。
“杀你作甚?不必忧扰,本仙甚至不会伤你,”吟画撑起一点笑意,转过身,抬手一拂,那些折断的莲们又重新活了过来,支支亭亭,在细风里摇曳着,“你若没有去处,就待在我身边,既是二师哥托付,我不会苛责与你。”
“你若是有地可去,那便离开。”
盈盈细风吹过,这遮天蔽地的巨龙变成了一个衣不遮体的半大少年,跌落在竹筏上。
他端端正正跪好,湿透的头发向下滴着污浊血水。匍匐时,背部骨骼突着,几乎是皮包骨,枯瘦不堪。
“真的吗?那我可以留下来吗?”
吟画取下一片花瓣,手托着稀释灵流。温润眸光拂过他,落在那些深可见骨的伤痕上。
她沉默片刻,怜爱道:“你来去皆自由,日后想走就走,亦不必与本仙招呼。”
半大的少年拖着哭腔,长跪不起。
“呜呜呜谢谢仙上……呜呜……”
吟画蹲下身,单手捧起少年的脸,将莲瓣给他,“不哭,把这个吃掉。”
少年有些不知所措,但在吟画的目光下还是乖巧地小口吃起来。
她打湿绢帕为他擦脸。待脸上血泥洗净,吟画涩着目光,心道:这孩子,究竟是怎么长大的。
“你如何与子桑仙尊相识?”
少年咬了一口莲瓣,闻言抬眼,呆呆愣愣看着仙上年轻貌美到不像话的面庞,莲瓣入口化作灵流,他反应不及,呛得一阵猛咳。
他摇摇头,叼着没吃完的半片花瓣扑在吟画怀里,瘪嘴哭出来。
“呜呜呜……”
“……算了,过去了便不提了,”见他不想说,吟画也不为难,她避开伤口轻拍少年脊背,劝慰道,“没事,以后就在这边住下来,莫要忧心。”
少年借着哭泣埋首在吟画的怀里,深吸着莲香,只觉得沁人心脾,全身上下叫嚣着的痛楚都减轻了不少。
真好,以后可以一直待在仙上身边,真好。
一摞干净整齐的浅青衣衫凭空出现在竹筏上,吟画站起来,“吃完就下水洗一洗,衣服暂时穿着,明日带你去量体裁衣,置几件你喜欢的。”
“或者捎个信件让快递送过来。”
少年抬头看她,这时候倒不是竖瞳了,铜绿浅浅一圈不明显,艳红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只有赤金色亮着,眸子圆滚滚湿漉漉的,睫毛又长又密,十分乖巧可人。
“明天可以和仙上一起吗?”
“自然。”
少年得了想要的答复,当着吟画的面欢欢喜喜脱光了衣裳游进水里,毫不见外。
吟画没什么情绪起伏,清水似的目光始终淡淡的,不曾荡起任何涟漪。
毕竟,于她而言,世间万物都没什么不同。
不远处正百无聊赖游荡的红鲤鱼倒是尖叫一声,跳出莲池,一个闪身化为人形蹿到了大门边的树上。
“流——唔……”
吟画收回手,淡淡瞥他一眼。
“大呼小叫是何体统?日后想游水就到北池的南池交界处,这边少来。”
红鲤愤愤不平,明明之前都是我在这里的,这么大的一个北池都是我的,现在凭什么都归他!
日头西斜,浓艳的金色霞光落到吟画的肩头,莲海中央徐徐升起了一朵格外不同的莲。
少年在满是灵流的疗愈水中胡乱扑腾,人形龙形随意换,颇为恣意。也很怪异。
她踩着玉石阶上了玉台,盘腿坐好,阖上眼,素指连掐几个繁复法诀,衣发无风自起。
最后一式结成,她抬手向前将法诀推出,霎时间漫天霞光黯淡,水面波澜起伏,无数灿金涌动成线,悉数注入那朵升腾的白莲。
雪白的莲瓣上,金丝攒动,从上至下由艳变淡,光华荡漾不止。
悉数吸收后,莲朵合拢,又沉了下去。
待少年回过神来,一钩残月已挂榆树枝头。
龙尾甩动,水光潋滟。此片无莲,是吟画为欣赏月影而特意拂开的,他这一甩,却打碎了一池弯月。
“那就是传说中的上古玉点金莲吗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