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天 第4章 妈妈

刚出堂屋门口，一只碗从李原身边擦肩而过，划过一个弧线，在地上翻了个跟头，彻底哑火。

“你们去死！”

李原松开弟弟的手，转身向说话的人看去。是徐春天，他们的妈妈。

碗是不锈钢的，里面的红薯稀饭早就被喝得干干净净。砸在地上砰地一声，吸引了李新文家养的两条狗。两条狗在地上失望地舔了舔，转悠一圈，摇得欢快的尾巴都耷拉下来。

郭蓉蓉本来在屋内收拾小床，她怕春天冷，就想着加一层被子。结果刚出来就看见两个小孩一动也不动的盯着徐春天，跟春天十成十像的眼睛里充满警惕。

郭蓉蓉见状，一巴掌拍了过去。

拍了个空。

徐春天身子灵活地一溜烟钻到桌子底下。

“徐春天！你要气死我！打孩子！我让你打孩子！”郭蓉蓉说着就抄起屋内的扫帚，蹲下身子去打躲在桌子底下的人。

徐春天吓得不敢出去，在桌底来回乱窜。

李原看着又发疯的妈妈，拍了拍李沛：“先去上厕所。”

李沛其实没见过几次徐春天这样凶他们。多数时候，妈妈只是一个人发呆，不跟任何人讲话。

他哆哆嗦嗦地尿完，跑到厕所门口等他的李原身边。

他有些害怕，忍不住哭了出来。哭得李原整个人都烦躁起来，李原甩开他的手，不耐烦道：“别哭了。”

但是李原的话没有起到一点威慑的作用，李沛依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拉着哥哥的手寻找安慰：“哥哥，哥哥。害怕。”

李原给他抹了一下眼泪，手在衣服下摆擦了擦，六岁的李原也忍不住泛红了眼眶。

偷偷的抹去自己眼角的泪珠，安慰弟弟：“妈妈是生病了，不害怕。”

李沛抬起头看着哥哥，一直对哥哥的话深信不疑的他，把头埋在哥哥的胸前：“害怕。”

李原嗯了一声，拉着他去给他洗脸。

李沛见哥哥不搭理他，哭得更厉害了。

李原被哭的心烦意乱，他踮着脚去够院子中挂在绳子上的毛巾，被李沛扯着，够了好几次都没有够着。

“哥哥，哥哥，哥哥。”

李沛哭红了眼，拽着李原的衣角，一味地喊。

李原更是心烦，甩开他在自己身上的手，一个垫脚够到了。

“擦擦。”李原把毛巾递过去，让他自己给自己擦。

李沛不接毛巾，摇摇头，伸着脸让李原给他擦。

李原心里堵得慌，甩了甩毛巾，一脸无可奈何的给他擦脸。

不知不觉手里的力道越来越重，直到李沛嘶嘶了几下，李原才反应过来。

拿开毛巾，小小的脸上红一大片。

李沛心里委屈的慌，他捂着脸：“疼，哥哥。”

似乎要印证他是真的疼，一个劲的把头凑过去，还要拉着李原的手去摸自己火辣辣的脸颊。

李原在他快要碰到自己手的时候，把手背在身后，把毛巾扔给他：“嫌疼自己擦。”

李沛怕毛巾掉地上，连忙用手抱着。又坚持不懈地把毛巾递过去：“哥哥擦。”

见李原不接，又开始哭。

“别哭了！”李原把毛巾从他手里硬拽回来，“一直哭哭哭，烦不烦！”

李沛咬着嘴唇，生怕再哭让哥哥生气，自己开始用手背擦眼泪，一下一下，比刚才李原用的劲还大。

李原拽着他的手，生气地怒吼：“干什么！不嫌疼啊。”

李沛一听，更想哭了。

自己委委屈屈地站了一会儿，但哥哥还没有要哄自己的意思，李沛瘪嘴看向哥哥，戳了戳李原。

见李原不理他，但也不躲他，他哭唧唧地噘着嘴过去。

李原躲开了。

李沛马上老老实实的站好。

刚站了两秒钟，又噘着嘴凑过去。

李原不让亲，又躲。

李沛几次都没有成功，再也不管了，放声痛哭，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李原皱眉，看着他那副样子，心软了下去。李沛还那么小，自己干嘛对他生那么大的气。摸了好一会儿才从裤兜里掏出来一张破旧的卫生纸，给他擦脸。

“啵。”

李沛成功了，因为哥哥给他擦鼻涕，没法躲。

李原两个手贴在李沛两颊，强制他移开自己的脸颊。捧着李沛的脸语气严肃：“不允许。”

李原然后又认命地重新给他擦脸。

回到堂屋，郭蓉蓉已经放下扫把，蹲在桌边哄春天。让她不要待在桌底下了。

李原走了过去，从桌子上的馍筐里扒拉了一个红薯出来。然后掰了半块红薯，蹲在桌子旁伸手在她眼前晃悠。

春天只警惕了几秒，就爬了出来，接过红薯开始往肚子里塞。

郭蓉蓉疑惑道：“不是吃过饭了吗？没吃饱吗？”

李原似乎已经习惯春天这样的进食习惯，解释道：“妈妈吃饱了，但是她就是有时候会一直吃一直吃。”

郭蓉蓉哦了一声，明白了。

桌子上的碗筷还没来得及收拾，郭蓉蓉就让他们和春天去东屋看电视。

东屋是她家的主屋，墙壁最里边各摆着两张床，一个大一个小的紧紧贴着墙壁。

电视就在中间摆着，电视下面是硕大的木箱子。

李原坐在板凳上，让李沛坐在他的另一边，稍稍离坐在小床上的徐春天远一些。

但是自己却忍不住去看徐春天，徐春天此刻安静极了，眼睛好奇地盯着电视里的画面。

李原记得大概是前几个月吧，徐春天在院子的压井旁画画，看见他来了，兴奋地跑向他：“你眼睛好漂亮啊。”

“我们一起唱歌吧，”李春天拉着他的手，在院子里撒欢地一圈一圈地跑着，手里的那根木棍还没有丢弃。

李原就拽着她的手，跟着她跑，她的手热乎乎的，很温暖。

“哥哥？”李沛拉了拉李原的衣角。

李原扭头想问怎么了，但是只啊了一声，没说出来话。

李沛抹去他的眼泪，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哥哥，别哭。”

李原也跟着用弟弟的手擦了擦泪，脸不一会儿被擦得水津津的。

这个时候李新文也回来了。

李新文每天晚上都要雷打不动地听天气预报。

除了靠天吃饭，还有一点就是想看看他儿子所在城市的天气。

19:30天气预报准点开始。

郭蓉蓉进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北京，她拍了拍脑袋：“早知道就晚会儿去刷锅了，北京那边天气咋样，冷不冷？”

李新文半躺在大床上，“比咱这冷。”

李新文等天气预报播完之后，又把频道调了回去。

李原今天没什么心情继续看了，他问李沛还要不要看，李沛见他不想看，想了想，摇摇头。

郭蓉蓉见两个孩子要去睡觉，问李新文：“给孩子点蚊香了没？”

李新文一拍脑袋：“现在点。”

李新文坐在床上，开始给他们拆蚊香，开门的时候李沛正在脱衣服，见李新文来了，衣服半挂在身上不好意思的钻进被窝。

李沛害羞地往李原身上靠。

李新文笑呵呵地说：“晚上有蚊子，给你们点个蚊香。要是被咬了，就过来喊你郭奶奶，让她给你们抓蚊子。”

李原不好意思拒绝，仰着脖颈看着李新文道谢。

东屋郭蓉蓉已经躺在被窝，等李新文上床之后就关了灯，房间一片黑暗。

但是郭蓉蓉没有睡着，她跟李新文打商量：“跟孩子打个电话，怎么样？”

李新文翻了身，没好气地说：“打电话做什么，我一想到他入赘，我脸都没了。”

李志不知道被灌了什么**汤，心甘情愿地跑到人家家里入赘。

李新文的思想还停留在他这个年代，他宁愿李志娶个普通人家的女孩，也不愿意他去入赘。

郭蓉蓉拍拍他的背：“那，那，孩子也算是成家，你前两年不是还催他，要他找对象。这不给你找着了吗？那姑娘还是北京的，你想想，你要是北京人，有个姑娘，你愿意她嫁到村里吗？”

李新文恨铁不成钢，语气中满是悲愤：“该结婚结婚。结完婚爱上哪过上哪过，上月亮上过我都没意见。他倒好，直接入赘。别人都快戳死我脊梁骨了。”

“好好好，别人说别人的嘛，咱们自己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就行了。”郭蓉蓉劝道：“明天给孩子打个电话。”

“哪有老子给儿子打电话的，不打，你爱打你打。”李新文翻了个身，“睡觉行不行。明天不干活了？”

郭蓉蓉：“倔驴一个。”

李新文又翻了个身：“别人睡觉能不能不说话。”

“明天我带着两个孩子去赶集，我去打这个电话。”郭蓉蓉说完就睡了。

此刻西间里，李沛躺在床上，摸着哥哥的头发，安慰道：“哥哥，不要害怕。”

李原低头看向他，把他的另一只手从自己衣服里捉出来：“我害怕什么？”

李沛的手被哥哥捉住，剩下的那只手也放在了哥哥手里，他看着叠在一起的手，笑了一下：“我知道呀，妈妈生病了不是吗？不要害怕妈妈，妈妈生病了。”

李原脸上一红：“我才不怕妈妈，她就是个，是个，……，是。”

李原吞吞吐吐，他不愿意自己亲口承认自己妈妈是精神病。

李沛把叠着的手放在哥哥空着的另一只手上，语气坚定：“哥哥是爱着妈妈的。不是怕妈妈。”

李原自己都不确定的爱意在那一刻被承认了。

他就是爱着妈妈的小孩。

李原松开了握着弟弟的手，躺在床上陷入沉思，还没思考一会儿，李沛的手又不老实的往他胸口上钻。

李沛自出生起，就和李原在一张床上睡觉，后来在他三岁的时候，李洪涛就让他们两个一间屋，不再跟父母一起睡。

李沛完全没有戒断反应，只要身边躺的是李原，他睡哪其实都一样。倒是李原，哭哭唧唧了几天才适应。

而三岁的李沛，在两个人睡一起的时候，身体总是极度渴望身体接触。如果触碰不到李原的皮肤，他根本无法入睡。还有就是他的手总是不受控制地摸李原的身体，探进去，摸到□□，才能缓解焦虑，才能入睡。

李原不知道这是李沛的口欲期，其实正确的慢慢引导是可以改正过来的。反而这种无底线的纵容，会加剧这个口欲期的延长。而李沛的口欲期自然而然的被无限的延长到了许久之后。

在李沛的记忆里，哥哥在他小时候从未拒绝过来自自己的触摸。其实他的记忆稍微有那么一点不准确，第一次的时候，李原是拒绝他的。因为李原不明白，自己是男子汉，又不是妈妈。

可李原从抗拒到接受，只用了一晚上，因为他发现，如果弟弟不摸自己，真的一夜都不睡。

但现在李原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别人家，他总觉得这样不好，陌生的环境让他无法坦然地接受李沛的触摸，但是又心疼弟弟睡不着，他想了想说：“今天哥哥抱着你睡好不好？”

李沛手摸着李原的腹部，来回摩挲，语气可怜：“睡不着。”

李原认命地拉了拉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