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洪涛身上穿着黑色棉服,是李新文过年的时候给他买的。
本来是要买个好的,李洪涛磨破嘴皮子才让文叔买了个打折的旧款。但他爱不释手,每次回家,先做的事就是打湿毛巾擦衣服。裤子是一个新潮的黑色西装裤,不太合适。这是李志淘汰下来的。他一开始还不好意思穿,思来想去,又觉得放着浪费,刚好新年买了新袄,这才穿上。脚上是一双街上打折十块钱一双的灰色网面的老人鞋,码数不全,他只能挑一双大一码的。鞋头早就被穿得磨损,线头都在鞋头上飘着。
他把头埋在自己腿间,头顶的那些白发就在这风中摇摇晃晃。他微微颤抖着的身躯依靠在门框上,几乎要和这发灰的木头融为一体。
他抬起手抓着李新文的胳膊,绝望的重复着:“我的钱没了,我的钱没了。”
一万五千块钱,两代人的积蓄,顷刻间化为乌有。
“我们帮你找,洪涛啊,不要激动,我们大家帮你找,”李媛泪窝浅,忍不住红了眼眶,“会找到的,会找到的。”
李媛也是大队的人,妇联主任。为人很是热情爽朗,大家都很喜欢她。她也喜欢管东家长西家短的事。
这屋内站了不少受过她帮助的人,一听她这话,就纷纷开始行动起来。
“找。”李洪涛抬起头来,疲倦在他脸上,一双眼睛更是没有神,他眼睛大,眼皮都好几个褶,人看着一下子老了好几岁,嘴里重复着:“找,找,找。”
说完他扶着门框缓缓站了起来,开始徒手扒烧焦的板子和砖头。
有人从自己家拉来了板车,有人回家拿了铁锹,有人跑去动员,喊来了更多的人。
只有徐春天在院子压井那里安静地蹲着,周遭的事情与她毫无干系。
压井下水道旁的苔藓都比李洪涛的钱更吸引她。
李原和李沛也想去帮忙,被李新文阻止了。
“小孩子该去哪玩就去哪玩。”
刚跑到院子门口的路上,又被喊了回去。
李原的衣服被掀开,后背只是泛红。
李新文松了口气:“行了,玩去。”
李原拉上拉链,满不在乎:“不疼。我穿得厚。”
李新文看着孩子跑去河沿,折返回去看见春天,就到她身边蹲下来。
“春天,还记得文叔吗?”
李新文摸了摸她干燥发黄的发丝:“去我家找蓉蓉姨给你洗头好不好?”
徐春天站直身体,向前小跑了两步,捡了根木棍,又跑回原来的位置,开始在地上作画。
说是作画,只是一道一道的划拉着横线。
李军不知道从哪找了个喇叭:“大家铲垃圾的时候,看看有没有钱。”
“知道了!”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被烧成这样,哪里会有什么钱。
到了傍晚,风呼呼的刮着,冻得人直打哆嗦。
村长和李新文他们两个送大家出去,一路上都在道谢。
等回去之后,李洪涛让他们在堂屋歇脚。他翻找着,拿出几个一次性杯子放在木桌子上。
他举茶瓶晃了晃,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
李新文没喝,看着眼巴巴盯着他手里的杯子的春天,说:“等会儿喝。烫。”
春天懵懂的点点头。
徐春天是马家买来当媳妇的,可是刚过门没几天,马家唯一的儿子就死了。
马家的人气不过,要打死徐春天给他们家儿子陪葬,但是被她跑了。
村里小道消息传得就是快,村里人很快对春天几乎避如蛇蝎。
李新文只好带回家,给她口饭吃。还让郭蓉蓉给她去集上派出所办了身份证。
后来他就做主让李洪涛娶了她当媳妇。李洪涛不愿意,可是他母亲愿意,不嫌弃春天是精神病,就这样两个人便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
日子算是安稳起来。
村长喝了口水,没有多留,就准备回去。
李军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春天,又看向李洪涛,伸手拍了拍李洪涛的肩膀:“洪涛,你这个事,村里会上报政府的,看看能不能争取拨点款。”
李新文跟着起身,手一伸,春天马上起身拿走杯子,往自己嘴里灌。
李新文就和李洪涛,一起送村长。
等要回去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李新文开口:“你们这几天先住我家。”
李洪涛找了一个蹩脚的理由:“家里有狗,我得看着。”
李新文沉下脸:“家里哪能住人!胡闹!”
李洪涛只是低声说:“西间。”
两个孩子的屋子没被烧着,又不是不能住。
李洪涛有时候犟起来跟头驴一样,李新文没有多劝只是说:“今天晚上先去我家吃饭,这没得商量。”
等他们回去的时候,孩子已经在院子里坐着了,脚边扔了一地的白茅。
白茅是村里到处都长的一种植物,剥开里面是可以吃的白色绒毛,嚼起来甜丝丝的,但是不顶饿。
他招招手:“走,去爷爷家吃好吃的!”
李新文家是两层小楼房,大红的铁门,上面还有今年新贴的门画。
院子大概四十多平方米,一半的地方都种着菜,菜园子中心还种了柿子树,角落还分别种着杏树和牡丹花。
菜园旁边是一个大水池,水池旁就是抽水机。
李新文的媳妇郭蓉蓉正在旁边洗菜。见他们来了,随意在身上擦了擦手,直起身来,招呼他们:“快到堂屋坐着,歇歇。等会儿吃火锅。”
李新文就招呼着都往堂屋去了。
徐春天见了郭蓉蓉很是亲近。几乎要凑到她眼前。也不说话,一个劲地乐。
郭蓉蓉见她还是对自己这样亲近,心也软了几分。徐春天要掐死孩子的时候自己刚好去李洪涛家里送点东西。
把她吓得魂都飞出去,还是李沛给她开了门,她拿起院子里的扫把就抡过去,打的徐春天吱哇乱叫。
李洪涛回来之后,就买了根锁链,锁了她一段时间。
后来见她老实了,就把链子收起来。但是春天不来找郭蓉蓉了。
郭蓉蓉连续一周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喂到嘴里,她才又来。
“怎么脏成这副样子啊,姨姨给你洗洗。”郭蓉蓉把菜盆子放在一旁,“伤着没有啊?”
徐春天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
毛巾在堂屋门口悬着的绳子上挂着,她牵起春天,取下毛巾给她擦了擦脸。
“知道有人伺候你,你舒服,是不是。我前两天给你做了一双鞋,等会儿吃完饭看看合不合适。”
徐春天睁大双眼盯着郭蓉蓉,眼睛恢复了一丝清明,嘻嘻的笑着:“蜡烛在床上,一直烧一直烧。”
郭蓉蓉今天有事去了趟她姐那边,刚从小王庄一回来就听到村里议论这个事。
郭蓉蓉听她一说,连忙捂着她的嘴:“不准说。”
要是李洪涛知道是她烧的,这个家还过不过下去就难讲了。
春天哼唧了一声:“火就是好大啊。”
然后嘴巴就被拍了一下,疼得一下子叫起来。
春天噘着嘴,哭了起来。
郭蓉蓉把徐春天拉到抽水机那边,警告:“不许说了知不知道。”
春天不说话,郭蓉蓉假装还要抽她,她连忙点头。
火锅已经开始煮了,过年的时候就她跟老伴两个人,东西根本吃不完,炸的酥肉鱼块一盘盘的早就摆放好。
郭蓉蓉见两个孩子一直盯着,把筷子一分,说:“赶紧捞,捞完好下。还有可多嘞。”
“咋不拿点酒。”李新文有些不满,催促道:“去拿一点。”
郭蓉蓉不理他,拿眼瞅他。郭蓉蓉平时是不阻止他喝的,有时候自己兴致来了还会陪他喝两盅,但是明天估计还得处理李洪涛的事情,喝多了不好。
李新文尴尬地挠了挠头,在她的眼神中败下阵来,但依旧一脸的不忿,嘴里却蹦出:“不喝不喝。”
李新文有时候挺怕郭蓉蓉的。因为郭蓉蓉敢徒手从粪坑抓屎糊他脸上。
“今天春天和她儿子都住我们家。”李新文拿捏了一点派头,嘱咐她:“等会儿你收拾收拾,给两个孩子住。春天就继续跟咱俩睡一间,睡那个小床上,小床上衣服多,也得收拾收拾。”
“我都收拾好了。”
郭蓉蓉干活向来手脚麻利,她知道今天洪涛家着火,就想着让他们一家先住几天。
郭蓉蓉看着沉默的李洪涛,又开口:“洪涛啊,你家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也别难受了,日子也得过下去,这个事,你也别怪春天,别怪孩子。不是他们的错。幸好我们春天和孩子福大命大,俗话说福祸相依,你以后日子肯定会好起来的。”
听见郭蓉蓉这番话,李洪涛不说话,只是点点头。一副失了魂的样子。估计连郭蓉蓉说了什么都不知道,郭蓉蓉还想继续说,被李新文制止了。只好作罢。
饭桌上,一行人中就两个小孩和徐春天吃得开心。李洪涛见自己一家除了自己,其他人一个个不知道在傻乐些什么,心里都憋着一肚子火气。碍于还在李新文家,不好发作,扒拉几口就要走。他眼不见为净。
“洪涛,再吃点,吃点菜。着急什么,既然你婶子都把床收拾好了,今天晚上就别回家了,住这得了。又不是没地方住。”李新文想劝说他留下。
“楼上不是李志的房间吗?我们不住。”李洪涛拒绝,他不想自己去住,也不想让春天去住。总觉得在糟蹋李志的东西。
李新文问:“是不是嫌弃李志?那你住下面,让孩子睡上面。”
李洪涛摇摇头:“志哥不喜欢别人动他东西。”
李新文脸色一僵:“他都不回来了,他不喜欢有什么用。你住,你住。空着也是空着。”
李洪涛坚持:“我要回去了。”
走了两步,停下,又折返回去:“别生志哥的气了。”
郭蓉蓉放下筷子,心头一转,看着李洪涛的眼睛询问:“他给你打电话了?”
李洪涛摇摇头,看着郭蓉蓉的眼神,随后又点点头,思量再三说道:“志哥过年的时候给我打过电话,他让我给你买点东西,还不要让我告诉你们。”
两个老人沉默了。
郭蓉蓉耳边还能回响起李志的那句话:“如果你们不能接受我入赘,不能接受我媳妇儿,我死也不回去。你们怕人笑话,我不怕。”
李原注意到饭桌上的气氛,赶紧捂住李沛的嘴,示意他不要说话。李沛点点头,就拽着他哥的手,沉默着低着头。
等到李新文拿着手电筒出去送洪涛的时候,郭蓉蓉去收拾东屋的小床。饭桌上只留下两个孩子和春天的时候,李原才准李沛说话。
李沛他小声跟他哥咬耳朵,不敢大声说话,话音都轻飘飘的:“哥哥,肚子胀。”
李原把手放上去,李沛的肚皮吃得鼓起来,摸着硬硬的。
“去尿尿吗?”
李沛点点头。
李原拉着他的手往外走,农村的厕所基本都是建在院子里,房间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