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羡初见云暹时,觉得她自作聪明,又十分张扬,直到许久许久之后,他才意识到或许自己错了。
他确实错了,云暹是个性子极为沉静的人。她见他时那般有恃无恐,是因为她初到青萍城,自认需要一些传闻,来激荡她的声望,楚羡又是她一眼瞧中的俊杰,所以才那般言语。
可她忘记了,一个人,若有了绝世的容貌,是不会默默无闻的。接踵而至的,如若不是无双的幸事,便有可能是难逃的厄运了。
露珠儿人生第一场厄运,发生在她和云茧姐弟相认后的次月。
青萍城此时已经有凛凛冬日的寒冷,但算起时辰,还是秋天。
那一天是如朝的生辰,也是她的生辰,他们十八岁的生辰。
云茧的恶名就是从这一天有了起势。
因为老逢城王尸骨未寒,逢城新主便去了“红酥手”,宴饮达旦。
红酥手是青萍城有名的教坊,但其实红酥手创立之初,并非这般用处。
靖安皇帝喜诗文书画。红酥手本来是靖安朝时,贵妃阮氏所设,收纳世间丹青好手的画坊,红酥手这名字,衬的不是画坊诸君的能耐,衬的是贵妃对靖安皇帝的一番痴心。
可是靖安皇帝之后,各位君上喜好不同,有人喜器乐,有人好对弈,还有人沉迷番邦的歌舞,红酥手逐渐就从画坊成了教坊。
若这变迁停在这里倒也算有志趣,毕竟都是艺术,艺术不分贵贱。
可偏偏,现如今咱们这文景帝好色,红酥手现在,端的是教坊的名号,实际上,是个达官贵人时常光顾,也都心知肚明的高级风月场所。
王孙贵族时常在这里办些诗会酒会,兴之所至,便同这里的姑娘一起,度一个帐暖**。
今日这场生辰宴,云茧自然是主角,这些皇子王孙以他的名号办了宴会,自然也需要他到场配合演出。来之前还要加一个条件——带上秦鸳。
秦鸳的出身和经历,一直都是这些都城纨绔的谈资。
尤其在她被云茧要了之后,大伙儿就更加好奇了。这秦鸳从罪臣之女,到后宫玩物,再到军中妓子,最后竟还成了逢城王的座上宾、心头肉,这得是怎样一个佳人啊。
所以他们便趁着给云茧贺生辰之际,提了这般要求,想一睹秦鸳真容。
云茧也拒绝过,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封地王爵,哪里能跟这诸多皇亲国戚抗衡,最终无奈答应下来。
可当云暹提出她也想去红酥手的时候,云茧便不那么好说话了。
“今日也是我的生辰,也是你我相聚之后的第一个生辰,我想同你一起过。而且我是逢城王府的郡主,将来也要在青萍城生活,你不将我介绍给你的朋友们吗?”云暹并不知道红酥手的腌臜之处,也不知道都城里的公子哥儿能堕落到什么程度,所以这样问道。
“我没有朋友。“云茧冷冷回答:”你可知红酥手是个什么地方?你若去了,便是羔羊进了狼窝。”
“有你在。”
“你当我在这都城里是什么一手遮天的角色吗?万一我……”
云暹直到此时,也还是不大明白云茧的担心,不就是个诗会,即便有几个舞姬从旁助兴,有有什么可担心的,而且……
“秦小姐跟我说,诗会也有女宾的。”云暹想起私下里秦鸳跟她说的话:“都城里很有名的那位女诗人,关家的小姐,不是每年都会参加你们的宴会吗?再说了,我来青萍,除却跟你相聚,更是希望能在你身边帮扶你,这些见识,我迟早都是要长的。这次不去,以后大家知道我来了都城,却在你生辰之时避而不见,又会指责你不识礼数,岂不更是麻烦?如朝,我不是个孩子了,你也不是,我会保护自己,你也会保护我,对吗?”
云茧听后,迟迟不语,最后看向云暹身后低着头的秦鸳,蹙眉道:“你便是这样回报我吗?”
秦鸳闻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少爷……少爷对秦鸳恩同再造,秦鸳没齿难忘。只是小姐身为逢城郡主,乍到青萍,于情于理,都应同各位贵人打个照面。秦鸳以为,此次少爷生辰,是为宴会主人,他们再如何无状,应也不会对小姐不敬,确是良机。若错过今次,以小姐之容貌才学,他日必为人所知,也必会有人非议逢城王府礼数不周,徒增无妄之罪。故而小姐询问宴会之事,秦鸳不曾隐瞒。虽无他意,但若少爷因此气闷,秦鸳也自然理解,甘愿领罚。”
云暹在一旁听着,秦鸳并未说谎,也句句都在理上,便劝解道:“这好好的,你冲秦小姐发什么脾气?”
云茧注视秦鸳良久,只道一句:“罢了。”
拂袖而去之前,无奈剜了云暹一眼,没好气说道:“找一张面纱,好好遮一遮你这国色天香的脸!”
云暹知他答应了,淡淡笑了笑:“好。”
秦鸳还在跪着,云暹无奈摇头,将她扶起来:“你莫怪如朝,他从小心思便细,我如今是他唯一的亲人,他自然紧着我。关心则乱,才会对你……”
“无妨。秦鸳明白。”秦鸳嘴上这样说着,眼中却噙了泪:“只是小姐,秦鸳真的没有恶意……”“我知道。”云暹轻抚秦鸳的肩膀。
云暹对秦鸳的感情有些复杂,秦鸳性子敏感脆弱,又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其实并不是云暹欣赏的样子。但她敬重秦鸳祖父秦儒展的人品,也因云茧对她春心的漠然抱有愧疚,所以哪怕不欣赏,也依旧愿意同她做朋友。
只是云暹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此刻对秦鸳的同情,会因为楚羡,加倍的被秦鸳投射回来。
缘分难料。
云暹最后顶着帷帽赴了生辰宴,虽是纱巾遮了一整张脸,但因为若隐若现的容颜轮廓,和聘婷疏朗的身姿,依旧让席间的贵族王子看了好一会儿。
在这诸多注视之下,云暹此时才明白了为何如朝一力反对她来这红酥手。她隔着面纱都能感受到,这纷至沓来的眼光里,毫无尊重可言。
她冷冷行了一礼:“逢城王府云暹,见过诸位。”
“云仙?真是人如其名。仙女妹妹快把面纱摘下来,让我们一睹芳容啊。”有个青年调笑道。
他离云暹不远,云暹从面纱下缘瞥见他袖口绣着一尾螭吻,想必是位皇子。
虽猜测到对方身份,但云暹还是不露声色:“初来青萍,水土不服,脸上生了许多疹子,用了不少药膏,也不知道能不能好,实在有碍观瞻。”
“呵。”远处传来一声轻笑:“既如此,便莫要为难郡主了吧。”
云暹循着声音望去,隔着纱巾,单凭一个虚影,她便知道是楚羡,她由衷笑了笑,竟敢正面插了皇子的话,又驳了皇子的面子,这楚羡的本事,比她想象中还要大一些,真是个有趣的人。
她自然知道楚羡这句话是在为她解围,故而一笑过后,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只是这样真挚的情谊,落在楚羡眼中,只是一层遮面的白纱而已。
“这位小娘子好生清秀。”众人的眼光转移到云暹身侧:“想必是秦鸳姑娘吧。”
云暹明显感受到旁边的身体滞了一滞,僵硬地俯下身来,继而一道柔糯声音传入耳中:“秦鸳见过王爷,见过各位公子。”
“哎呦~快起来快起来。”方才说话的皇子竟亲自起身搀扶秦鸳:“好一朵温柔的解语花,怪不得能将世间诸多英豪收归裙下呢?逢城王好福气啊,能得这般佳人夜夜添香。”
说完竟想欺身将秦鸳搂进怀里,感受到皇子的意图,云暹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云茧的手当即伸了过来,护住秦鸳,自己也来到秦鸳和云暹中间的位置。
皇子抱空了人,也不气恼,反而调笑道:“哎呦,咱们逢城王心疼了。如朝啊,你误会本王了,本王只是看秦鸳姑娘柔弱,站不大稳,想扶她一把。你怎得这般防备?”
说完又伸手拉住秦鸳的手,捏了又捏,眼神同云茧对峙着,意在告诉他,这青萍城到底是他顾家的,从未将逢城云氏放在眼里。
云茧刚要发作,远处那道声音又传过来:“王爷,君子不夺人所爱,今日又是如朝生辰,您何必要秦姑娘为难,要如朝伤心呢?”
这句话过后,纨绔皇子竟真的将手放开了:“楚先生这是什么话?本王只是和如朝开个玩笑而已。”
“楚某明白,王爷是咱们都城里,最有意思的人了。只是秦姑娘刚来青萍不久,对王爷并不熟悉,又出身世家,读过圣贤书,脸皮自然薄些,更何况还对如朝一片痴心。人家二人心意相投,互许终身,好好来吃顿饭,哪成想赶上您这么个爱看热闹的,可不就吓着了吗?您想想您府中那些姬妾,我那些嫂嫂,哪个不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才色双绝的,您倒是不寂寞。可如朝这么大了,好不容易遇到个称心的,带过来给哥哥们瞧瞧,可在座各位都是身份贵重之人,您将心比心,如朝心里难道不怕让你们夺了心上人吗?”
楚羡这番话,云暹听得明白,她也真心见识了楚羡的三寸不烂之舌。真是既给了王爷台阶,又给了秦鸳体面。
只是如朝似乎并不满意,想要上前解释他和秦鸳的关系:“我同秦鸳……”
此言一出,云暹立即从他身后拉紧了他的衣衫。
云茧自然明白云暹的意思,低声道了句:“我同云暹,谢过诸位哥哥了。”
这话里满是对于处境的无奈,可这份无奈在这样一个场合里,反倒成了晚辈的撒娇之语。
席间众人哈哈大笑,王爷也忍俊不禁,最后说道:“好啦~不为难你这个小寿星了。过来坐!今日点的都是你爱吃的,吃完了,咱们好好吟诗、唱曲儿,不醉不归!”
说完又看楚羡一眼:“我就佩服你楚先生!这满都城里,也找不到比楚先生更会说话的人了!来!喝酒!”
众人举杯之际,秦鸳惊魂初定。
她这辈子听过许多议论,多是讨论她的风尘事,她的痴心埋在这片风尘里,也变得卑微、变得可笑,楚羡是头一个将她和云茧放在平等地位的人,她自然感动,于是红着眼眶朝楚羡看了一眼。
楚羡满饮一杯,也对她点头示意。
此时阴曹之中,方如也看着镜中此景,难免摇头。
这场对峙,同楚羡最默契的,其实是云暹。她明白楚羡每一个字的用意,所以她欣赏他,感激他,也竭力配合他,所以她顺着他的意思,隐藏锋芒,也顺着他的意思,阻止云茧多言。
但楚羡看到的,却只有秦鸳那副泪眼之中对他的谢意。
终究是从一开始,就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