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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澜策 第6章 临行前

作者:鱼游自由地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12 08:53:59 来源:文学城

松风别院那边既然已经来了信,侯府上下便都跟着动了起来。

第二日一早,夏叙白果然先知道了消息。

他人还没进门,声音已经先从院外传了进来:“听澜!听澜!我听说——”

后头的话还没喊完,帘子一掀,人已经风风火火闯了进来。青雀正带着两个小丫鬟收拾衣裳,冷不丁被他这么一冲,手里那叠刚理好的细绫帕子都险些掉地上。

“二公子,您慢些——”

“慢什么。”夏叙白摆了摆手,眼睛却已经落到了坐在窗边的夏听澜身上,“母亲昨晚没叫我,父亲今早一见面就说大哥能回来了,是真的吗?”

夏听澜抬起头,看见他这副模样,先笑了:“你这会儿倒知道急了。昨晚若真叫你知道,只怕半个侯府都要被你闹起来。”

“我闹什么。”夏叙白嘴上不承认,人却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我就是问一句。大哥真的能回了?”

“真的。”夏听澜把那封信往他手边一推,“你自己看。”

夏叙白原本还强撑着一副“我就是问问”的样子,真看见那几行字时,眼里那点亮光却一下没藏住。他把信来来回回看了两遍,末了才抬起头,像是想装得淡一点,声音却还是发快:“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接他?”

“父亲说,这几日先收拾人手、车马,把该备的都备齐了再走。”夏听澜靠回椅背,看着他,“怎么,你还想现在就拎着马鞭冲出去不成?”

“也不是不行。”夏叙白把信折好放回案上,嘴上说得随意,眼底却分明是高兴的,“我若自己去,大哥说不准还能早两日回来。”

夏听澜听得失笑:“你若自己去,大哥说不准会装没看见你。”

“胡说。”夏叙白一挑眉,“大哥最疼的分明是我。”

这话一出,青雀在旁边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

夏听澜看她一眼,立刻笑出声来:“你这话也好意思说出口?大哥每回从松风别院带东西回来,给我的是果子、点心、香丸,给你的是书和药膳方子。你自己说说,哪样更像疼人?”

夏叙白一噎,随即不服道:“那是因为大哥知道你嘴馋,知道我上进。”

“你上不上进我不知道。”夏听澜低头继续理桌上的单子,语气慢悠悠的,“我只知道你昨晚若真先知道消息,今日一早怕是已经跑去马房把最好的那匹马牵出来了。”

夏叙白轻哼一声,倒也没反驳。

兄妹两个斗了几句嘴,屋里那点原本忙忙碌碌的气氛倒一下更活了些。青雀带着人把给松风别院准备的东西一样样收拢起来,边收边忍不住听他们说话,脸上也跟着带了笑。

夏叙白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张写到一半的单子前。

“这都是什么?”

夏听澜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给外祖父、外祖母、大哥,还有别院里那几位老嬷嬷和医者带的东西。”

“这么多?”夏叙白拿起单子看了两行,“你这是去接人,还是搬家?”

“你懂什么。”夏听澜把单子抽回来,重新压平,“松风别院离京虽算不上太远,可有些吃食、器物在那边就是买不着。外祖母喜欢的那家茯苓糕,外祖父嘴上说不挑,实则最爱那家酒楼里的酥鲫鱼和糟鹅掌;大哥这几年山里待久了,许多东西看着不说,心里未必不想。还有照顾他这些年的那几位嬷嬷、医者,总不能空着手去见。”

夏叙白原先只当她是在瞎忙,听到这里,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拿起桌上一块干果扔进嘴里,含混道:“那你慢慢列。我去瞧瞧车马那边收拾得怎么样了。”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听澜。”

“嗯?”

“你若真要亲自去挑东西,我俺也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省得你再一时兴起,换身男装自己溜出去。”

夏听澜手里笔尖一顿,抬起头看他:“谁同你说我要换男装了?”

夏叙白一脸“我还不知道你”的表情:“你眼睛一转,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母亲要是知道你临出门前还敢自己往外跑,少不了又要说你两句。”

“所以你这是要监视我?”

“这是护着你。”夏叙白理直气壮,“再说了,你若真穿男装出去,没我给你挡着,你觉得青雀一个人能拦得住你?”

青雀站在一旁,默默低下了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夏听澜看着二哥那副得意样,忍不住抬手把手边一个软枕砸了过去。夏叙白早有防备,一把接住,笑着往外走:“我说真的。你若要去,记得叫我。”

帘子一落,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青雀把刚叠好的衣裳放进箱笼,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小声道:“二公子这回倒还真说中了姑娘的心思。”

夏听澜原本还在继续写单子,听见这句,笔尖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道:“他哪一回没说中我的坏心思。”

“那姑娘真要自己去买?”

“要。”夏听澜答得很快,“母亲昨晚既然已经松了口,叫我自己理要带的东西,那有些吃食、点心我自然得亲眼去瞧了才放心。再说,外祖母喜欢的那家糖蒸酥酪,去晚了便买不着;外祖父嘴上说不挑,真吃起来却比谁都会嫌。若全交给下人去买,回来少一样差一样,最后还不是要我自己记挂。”

青雀听得想劝,又知道劝了也未必有用,只好道:“那奴婢陪姑娘去。”

“你自然得陪我去。”夏听澜看她一眼,忽然笑了笑,“只不过不能这样去。”

青雀顿时警觉:“姑娘又想做什么?”

夏听澜把笔一搁,眼里那点熟悉的亮劲儿慢慢冒了出来。

“不是你说的么,二哥都看出来了。”

青雀一见她这神情,便知道不好,连忙道:“姑娘,这回可真不能乱来。夫人虽没明着拘着您,可也没说能让您自己乱跑。再说,咱们过几日就要去松风别院了,您若这会儿还穿男装出门,回头叫侯爷和夫人知道——”

“知道什么?”夏听澜慢悠悠地打断她,“我不过是想低调些,去替外祖父外祖母挑几样吃的。总不能真叫侯府的马车一停在街口,整条街都知道定国侯府三小姐亲自出来买点心了吧?”

青雀一时竟被她说得有点接不上话。

“再说,”夏听澜伸手托着下巴,眼里带着点促狭,“我小时候能扮,如今自然也能扮。只要你嘴严些,回来得早些,谁会知道?”

青雀看着她,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当然知道,姑娘嘴上说得这样轻巧,心里多半早已经有了主意。这种时候再劝,十有**也是白劝。

想到这里,青雀认命似地叹了口气:“那姑娘总得带个人跟着。”

“自然。”夏听澜想了想,“再带个机灵些的小厮,别太扎眼。”

她说完,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忽然便觉得心情比方才更轻快了些。

白日里那些压在心里的东西,到了此刻似乎都暂时被挪开了。松风别院、大哥回家、外祖父外祖母爱吃的东西、二哥知道了消息后那副藏不住高兴的样子……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像是一团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把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都一点点挤走了。

只是不知怎么,等她真把单子列完,放下笔时,心里却又轻轻一动。

元珩要出征。

这件事昨夜听父亲说完后,便一直像一根细细的线,缠在她心里。平日不去碰也就罢了,可一旦稍稍静下来,那点念头便又会自己浮出来。

她抬起手,看了眼腕间的小马,过了一会儿才把袖口慢慢放下。

“青雀。”

“嗯?”

“咱们明日午后再出去。”

青雀一怔:“午后?”

“早上府里来来去去的人太多。”夏听澜站起身,声音听着轻飘飘的,“二哥又在前头后头乱转,太显眼。等午后府里忙开了,人散一些,再悄悄出去,反倒不容易叫人瞧出来。”

青雀这才听明白,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道:“姑娘原来早都想好了。”

夏听澜笑了笑,没有接这话。

第二日午后,主仆三人才从侯府侧门悄悄出了去。

京中白日一向热闹,尤其这几日天气好,街上行人比前阵子更多了些。夏听澜平日虽也出门,可多半坐车,如今换了身浅青色窄袖男装,混在人群里慢慢走着,倒生出一种许久没有过的轻松。

她先去了一家老字号点心铺,替外祖母定了两匣新做的茯苓糕和糖蒸酥酪,又去隔街的铺子买了给外祖父带的酱香小菜和酥鲫鱼。那家掌柜与侯府的人认得,小厮上前一报名号,掌柜先是一愣,随即又极有眼色地装作什么都没看出来,只道贵客定的东西都要现做,约莫还得等一炷香工夫。

夏听澜原本就没想站在铺子门口干等,闻言便带着青雀往旁边那家酒楼去了。

这酒楼也是京里有名的老字号,楼下卖酒菜,楼上设雅座,平日里不少达官贵人都爱在这里小坐。夏听澜以前跟着父兄来过几回,对这里熟得很。掌柜见她一身男装,先只当是哪家新来的小公子,待那小厮低声交代了两句,眼神微微一顿,脸上却半点异样都没露出来,只客客气气把人请到了靠窗的一间雅座里。

“姑娘……不是,公子想吃些什么?”青雀刚一开口,便被自己吓了一跳。

夏听澜坐下,听见这句先笑了:“你这样,倒比我还像第一次出来做贼。”

青雀脸一下热了:“奴婢一时没改过来。”

“那就慢慢改。”夏听澜往窗外看了一眼,随口道,“点一碗鸡汤馄饨,再来一碟清拌春笋。你和小满也去吃点东西,等会儿好有力气提东西。”

小满就是跟着她们出来的小厮,平日里机灵得很,这会儿也装得颇像那么回事,闻言立刻应了声“是”。

青雀原本还想留在屋里陪她,可被夏听澜看了一眼,到底也不敢再磨蹭,只得和小满退到了外间。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窗子半开着,外头街市上的人声、叫卖声、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都一阵阵传进来,混着楼下酒菜的热气,倒叫人心里也跟着一松。

夏听澜本是出来买东西的,可真坐到这里,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时,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点说不出的空落。

她知道自己过几日要去松风别院,也知道这趟去既是接大哥回家,也是顺势避开京中这阵风头。理智上,她一点都不觉得这安排有什么不好。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离京”这两个字,她脑子里最先浮出来的,却还是昨夜父亲那句——

“北边战事将起,朝中已有了让他随军出征的意思。”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茶盏边沿,心里忽然便有些乱。

楼下正好传来一阵略重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刚进门。夏听澜原也没在意,只低头喝了一口茶。可下一瞬,门外却忽然有说话声从走廊上传过来。

那声音不高,隔着一层门板,听得并不真切。她原本也没想细听,只是那其中一道声音落进耳里时,她手里茶盏却轻轻一顿。

太熟了。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外头那人像是也停住了脚步。

片刻后,门外有极轻的一声叩门。

不急不缓,两下而已。

夏听澜心口没来由一跳,抬眼看向门口,顿了顿,才道:“进。”

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元珩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的人并未进来,只在外头停住了。午后天光正从走廊另一头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那身墨青衣袍映得更沉。大约是来见人谈事,他今日并未着王府的礼服,只穿了件利落常服,腰间仍旧压着一块白玉,整个人看着比在侯府时更显清简。

可夏听澜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这些。

而是他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平静之下,竟藏着一点很浅的意外,像是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她。

两人四目相对,屋里静了一瞬。

最后还是夏听澜先开了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男装,忽然笑了:“殿下怎么每回见我穿成这样,都要先愣一下?”

元珩这才走了进来,顺手将门带上。

“不是愣。”他看着她,语气很淡,“只是觉得你胆子确实不小。”

夏听澜一挑眉:“我不过出门买点东西,怎么又成胆子大了?”

“侯府三小姐临行前女扮男装,独自坐在酒楼里。”元珩走到她对面坐下,看了眼桌上的茶盏和还没动几口的馄饨,“你还想我怎么说?”

夏听澜被他说得有点想笑,却又觉得这话里分明带了点别的意思。她想了想,索性托着下巴看他:“那殿下今日又怎么会在这里?”

“见人。”元珩答得很简短。

“兵部的人?”她几乎是下意识问出来。

元珩抬眸看她,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你知道了。”

“昨夜父亲说了。”夏听澜低下头,拿勺子轻轻拨了拨碗里的馄饨,声音也跟着轻了一点,“我原先还以为,你去侯府真只是赴春宴的。”

“赴宴是真。”元珩道,“请教你父亲,也是真。”

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人声还在,隔着窗纸和门板传进来,便像隔了一层,显得越发远。夏听澜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热气,忽然觉得,眼下这一幕竟有点不真切。

她原本只是想悄悄出来替外祖父外祖母和大哥挑几样东西,临走前吃碗热馄饨,歇一歇便回去。谁能想到,这样一身男装坐在酒楼雅间里,竟又撞上了元珩。

她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女扮男装混进含章馆时,大约也是这样——明明是自己先起的心思,偏偏每次叫元珩撞上,都像是被他看穿了一样。

想到这里,她自己先笑了。

“你笑什么?”元珩问。

“没什么。”夏听澜抬起头,看着他,“只是忽然觉得,殿下同我大约犯冲。”

元珩眉心微动:“怎么说?”

“你看,”她一本正经地数给他听,“小时候我扮男装进含章馆,头一个看出来的是你。前几日我在后院穿着男装练剑,撞见的也是你。如今我好不容易又溜出来一趟,结果坐在这里,推门进来的还是你。”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好笑,眉眼间那点明亮便又跟着跑了出来。

“殿下说,我们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元珩看着她,过了片刻,才淡淡回了一句:“你若少折腾两回,也未必会这样巧。”

夏听澜被他堵得一噎,随即轻轻哼了一声:“殿下如今说话,真是越来越不饶人了。”

“比起你,尚且差些。”

这句话一出,夏听澜先是一怔,随即竟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这一笑,眉眼便一下活了。元珩看着她,原本进门时那点压着的冷意,也在不知不觉间淡了一层。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

外头脚步声来来去去,楼下偶尔有人高声说笑,屋里却偏偏显得很静。这样安静了一会儿,还是夏听澜先想起正事。

“我今日出来,是给外祖父外祖母和大哥挑些东西。”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别院里那些照顾大哥的人。”

元珩目光落在她手边那几张纸上,果然见着写了一列点心、吃食和要带去的杂物名字。

“你过几日就走?”

“嗯。”夏听澜点了点头,“父亲说,这几日把东西都备齐了,便同二哥一起去松风别院。接了大哥回来,若喜欢那边,便多住一阵也无妨。”

她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又看向元珩:“我还以为,殿下这几日也该忙着准备出征,没空在外头坐着吃酒。”

“是忙。”元珩道,“只是总不能一直待在王府或营中。该见的人、该问的事,总有要出来的时候。”

夏听澜“哦”了一声,低头搅了搅那碗已经有些凉下来的馄饨,忽然便不知道该再接什么。

原先不知道的时候也就罢了,如今真知道他快要离京去战场了,许多原本很自然能说出口的话,竟一下都显得轻了些。

她自己都说不上来,这种忽然生出的别扭和空落到底算什么。只是心里莫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不重,却也没法装作没感觉。

元珩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馄饨都快凉了。”

夏听澜一愣,随即抬头看他。

“你方才不是吃得挺认真?”元珩语气仍旧平平,像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怎么我进来之后,倒像连勺子都不会拿了。”

夏听澜一下被他说得回过神,耳根却不争气地有点发热。

她瞪了他一眼:“殿下若不说话,也没人当你是哑巴。”

“你看,”元珩看着她,“这不是挺会回的。”

夏听澜被噎得想笑,偏偏又觉得自己方才那一点心绪被他这样一说,倒真散了不少。她索性低头吃了口已经半温的馄饨,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同云绮她们,从前都只知道边地有战事,知道你们这些人会去打仗。可真落到眼前,才忽然觉得,原来也不是一句‘出征’就能说尽的。”

她说到这里,勺子轻轻碰了下碗边,声音也低了些。

“我们谁也没亲历过战场。只是忽然知道,原来平日里还坐在眼前说话的人,过不了多久,就要到那样的地方去了。”

这话出口,屋里便静了下来。

夏听澜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比平日直白了些。可她如今已经不想再往回找补,只低头看着碗里那点热气,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元珩看着她,眸色沉静,过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

“我知道。”

外头正好有人敲门,是掌柜亲自把装好的点心送了上来。门一开,青雀和小满也跟着进来了,一见元珩也在,青雀先是一愣,随即忙低头行礼,脸上的表情简直比昨晚撞见她穿男装时还要精彩。

夏听澜只当没看见,镇定自若地让人把东西一一放好,又问掌柜两样点心是不是用单独的油纸包了,得了准话才点头。

掌柜退下后,青雀和小满抱着盒子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屋里气氛原本还有点说不清的微妙,叫他们这一进一出,倒反而松开了些。夏听澜看着桌上码好的点心盒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探入袖中,摸出了一只浅青色的小香囊。

香囊不大,针脚也算不上多齐整,若细看,角落里还歪歪斜斜绣着个小小的动物,四条腿,细尾巴,瞧着有几分像马,又像别的什么。

她把那只香囊放到桌上,轻轻往元珩面前推了推。

“这个你带着。”

元珩垂眸看去,目光先落在那只香囊上,片刻后才抬起眼:“这是什么?”

“护心避毒丸。”夏听澜说得很平静,像只是在交代一件很寻常的事,“我外祖父早年留给我的,说是关键时候能缓急救命。我从小带着,一直没动过。”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才又把后半句补上。

“反正我去松风别院,那里多的是药,真要缺什么再配就是。你比我更用得上。”

这话一出口,连青雀都忍不住抬眼看了她一下。

夏听澜自己却像没察觉似的,目光只落在那只香囊上,语气仍旧尽量装得随意。

“我也不知道能替你准备什么。想来想去,还是这个最实在。”

屋里静了下来。

元珩看着那只香囊,目光缓缓落到角落里那团歪歪斜斜的绣样上,过了片刻,才难得迟疑了一下。

“这是……小驴?”

这三个字一出来,夏听澜先是一愣,随即差点没被他气笑。

“殿下什么眼神?”她伸手点了点那一团不太像样的绣样,“这是马。”

元珩又看了一眼,神色仍旧很淡,可眼底却分明带着一点极浅的认真。

“像驴多些。”

夏听澜这回是真气笑了:“你再仔细看看。”

元珩依言又低头看了两眼,最后还是抬起头,像是诚心求教一般:“它哪里像马?”

夏听澜被他问得一噎,耳根都微微热了起来,嘴上却不肯输:“和我腕上那匹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语气像是玩笑,可又不全像。

“你若连这个都认不出来,往后真有什么事,我看你也别说先来问我了。”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下。

元珩握着那只香囊,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几道并不算平整的针脚,眼底神色忽然便慢了下来。

“认得出来。”他低声道。

夏听澜看着他。

元珩抬起眸,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

“这回认得出来了。”

不知为什么,夏听澜心口忽然轻轻一跳。

她原本还气着那句“小驴”,这会儿却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只得低头假装去整理桌上的点心盒子,手指却碰了个空,最后只好又缩了回来。

外头人声仍旧断断续续传进来,屋里却莫名安静得厉害。

元珩把那只香囊收进袖中,动作很稳,也很郑重。收好之后,他才重新开口:“这东西你既一直带着,给了我,自己怎么办?”

“我不是说了么,松风别院里多的是药。”夏听澜嘴硬道,“再说,我是去接大哥,不是去上战场。真论起来,你比我更危险些。”

她说完,自己先安静了一下。

这句话其实已经比她原本想说的直白太多了。

她本不是个会把担心明明白白摆出来的人,可今日不知怎么,话到了这儿,竟也没再收回去。

元珩看着她,过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这一声落下时,夏听澜忽然便觉得,自己方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似乎也跟着轻了一点。

元珩站起了身。

“我该走了。”

夏听澜一怔,下意识也跟着站了起来。

“这么快?”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元珩看着她,眼底极淡地动了一下,却也没点破,只道:“外头还有人在等。”

夏听澜这才回过神,轻咳一声,点了点头:“那……殿下一路小心。”

“你也是。”元珩看着她,“去松风别院的路虽不远,也别仗着有叙白在,就处处乱来。”

夏听澜听着,忍不住抬眼看他:“殿下是不是觉得,我离了侯府大门,便一定会出点什么乱子?”

“不是觉得。”元珩语气淡淡,“是知道。”

青雀在旁边听得差点没把头低到地上去。

夏听澜被他说得没了脾气,偏又不好当着人再同他争,只得道:“那我尽量不叫殿下失望。”

元珩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听澜。”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

没有姓氏,也没有那句规规矩矩的“三小姐”。

只是很低的一声,落在门边,却叫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夏听澜心口忽然一跳,抬头看向他的背影。

“你去松风别院前,若还想买什么,别再一个人出来了。”他说,“要么叫叙白陪你,要么多带几个人。”

这话说得仍旧像寻常叮嘱。

可不知为什么,落进耳里时,夏听澜却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处地方被轻轻按了一下。

她看着他,过了片刻,才弯起眼来:“知道了。”

元珩这才走了。

门再次合上,屋里一时只剩茶盏上方还未散尽的热气。青雀抱着点心盒子站在一边,眼睛都不敢乱抬,小满更是安静得像根木头。

夏听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重新坐下。

那碗馄饨已经彻底凉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便没了再吃的心思。窗外街市上人声还在,一切都同方才没什么两样,可她就是莫名觉得,这一趟出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和她原先想的已经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半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青雀小心翼翼地抬头:“姑娘笑什么?”

“没什么。”夏听澜站起身,伸手去拿那几只装好的点心盒子,“只是忽然觉得,这趟出门倒也没白来。”

她说完,先往外走了两步,忽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眼桌上那碗凉掉的馄饨。

“这碗别浪费,叫人吃了吧。”

青雀愣了愣,忙应声跟上。

酒楼外头仍旧热闹,日头已经偏西,街边的旗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夏听澜站在门口,抬眼往长街尽头看了一眼。

那道墨青色身影早已不见了。

可不知为什么,她却还是觉得,那一声低低的“听澜”,还落在耳边,没有散去。

“姑娘,咱们回府么?”青雀在旁边问。

“回。”夏听澜收回目光,把手里的点心盒子往她怀里一塞,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轻快,“再不回去,二哥怕是真要带着人满城找我了。”

青雀这才松了口气,赶紧抱着东西跟上。

回侯府的路上,街市比来时更热闹些。小满在前头开路,青雀在旁边抱着满满几盒点心,走得手都酸了,偏偏心里还悬着,生怕回去叫人看出什么。可夏听澜自己倒像没事人一般,一路慢悠悠地看着街边人来人往,还顺手又买了两样给外祖母带的梅子干。

等回了侯府,太阳已经快落到西边院墙后头去了。

夏叙白果然早就回来了,正坐在她院子里喝茶,脸上那副“我就知道你要乱跑”的神情藏都藏不住。见她进门,头一句便是:“我才从马房回来,你人就不见了。你是真不怕母亲知道了罚你抄书。”

夏听澜把手里最后一包梅子干往桌上一放,理直气壮:“我不是乱跑,我是替外祖父外祖母和大哥挑东西。”

“挑东西要挑到酒楼去?”夏叙白一眼便扫见了那家酒楼的纸封,顿时更理直气壮。

夏听澜一顿,随即镇定道:“买点心等得太久,我顺便坐下喝了碗汤,不行么?”

夏叙白狐疑地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夏听澜偏偏一脸坦然,青雀和小满又都低着头,瞧着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夏叙白看了半天,到底也没看出什么来,只得哼了一声。

“罢了。”他说,“反正后日咱们就出发了。你这两日最好少折腾些,别临走前又叫母亲改了主意,不让你去了。”

“后日?”夏听澜一怔。

“方才父亲定下的。”夏叙白放下茶盏,“明日再收拾一日,后日一早出城。”

他说到这里,眼里那点藏不住的兴奋又浮了上来。

“大哥总算要回家了。”

夏听澜看着他,原本还因为那一场意外的相逢而微微晃着的心,忽然便又稳了下来。

是啊。

大哥要回家了。

她也要去松风别院了。

再过两日,京中这些纷乱的风声、看不见的眼神,便都先隔在身后了。至于元珩——他也有他的路要走。

想到这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袖口底下,那匹小马安安静静地藏在那里。

而另一个和它有些像、又被人说成“小驴”的小东西,此刻大约也被元珩收在身上了。

她忽然想,也许有些话、有些人,不必非得急着抓在手里。只要记着,等着,往后总还有再见的时候。

窗外风起,院里新开的海棠轻轻晃了一下。

而这一城春色,也终于快要送他们各自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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