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听着这般陈词滥调,洛魂也没心思和那独眼汉子争辩,提剑便迎了上去。
这人是土匪的头目,得有炼神巅峰的道行,如此修为比之崖山寨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自然算得上是顶级大土匪,也难怪敢劫这次从外看着都觉得富庶的商队。
该说不说,这样的修为,干点啥正事不好赚钱,非得在山窝窝里当土匪?只能说很大概率是真热爱这一行了,干一行爱一行,敬业得让人吃惊。
敌方三四十人对我方十人,优势在我。
毕竟这十人,皆是四海阁的挂牌镖师。这支商队没有护卫,行商路线又比较长,害怕劫道的收刮走大部分货财,于是尽数请的四海阁高手镖师,给的实在太多了。
那么,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水云曲,其一,水相。
剑出如潮涌,没有花哨的变招,只有一往无前的凌厉。那土匪头目只觉得一股巨力扑面而来,手中的刀还没举起,便被连人带刀震飞出去,撞在路边一棵大树上,滑落在地,背后在树上磨蹭出一条血痕。
他不动了。
一触即溃,这在整个混乱的局面中也是分外扎眼的。
对,当然,混战。
打劫谁跟你讲江湖道义,老大在放场面话的时候,底下土匪就已经按捺不住开始挥舞着刀枪冲下去了。倒也不是不尊重老大,这就是他们的战术,老大在场面上震慑,他们趁乱一拥而上。
这招成了几次,故而深受土匪们喜爱,只是没想到这次栽得这么快。
其实镖师们也有些目瞪口呆,毕竟只是四海阁挂牌的,属于是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去的行当,彼此之间都不算很熟悉。而洛魂又是个低调的,真没人知道这厮居然如此生猛。
原本镖师领队的安排是让这小子暂且拦住土匪头目,自己这边留两个护住商队管事和伙计们,顺便居中策应,六个分三组分别守住商队两侧和尾部,自己则是一路杀到头目那边斩首。
好了,现在计划用不上了,头目一倒,土匪们瞬间四散而逃。
又不是军队,谁跟你讲死战到底,没看见老大都被一剑拍飞了吗?走之前带着他已经是最大的仗义,兄弟们可不能交代在这种完全就是送命的劫道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走为上!
于是,土匪们留下几个因为伤太重走不掉的倒霉蛋之后,还是逃窜得干干净净。
洛魂其实能追,但他没有这么做,一是因为伊伊也在车上,二是需要节省点力气,马上就到今天的休整地了。
商队重新整队,清点货物,处理现场。
所幸无人重伤,只是几个伙计擦破了皮,镖师们状态都还不错。管事指挥着把那些土匪们丢来的落石、滚木什么的搬开,又派人去报官,把抓住的几个土匪捆了,扔在后面的空车上。一切妥当后,继续行车。
洛魂应付着伙计们和其他镖师的搭话,旁人见他心不在焉,知趣地没再多打扰他,于是洛魂便有时间想着另一件事。
东柳村,就在前面不到二十里了。
……
洛魂的确是低调的,他很少接比较麻烦或者耗时较长的委托,以免被某个小姑娘碎碎念上大半天。
本来,这一次押镖的委托,光单程就要十来天,路程很远,情况复杂,他原本是不会接的。
只是,四海阁执事极力向他推销介绍的时候,他注意到,押镖的路线,恰好要从东柳村附近经过。而且,预期计划里,会在那镇上停留一夜。
他仅仅是犹豫了片刻,便转变了态度,只问如果自己要带一人能否行得通,安全由他自己负责,酬劳也可以少些。
执事没法承诺这个,只说你明日再来,待下午商家来人他去问问。
洛魂应下,便回了院落与伊伊说此事。
“你想不想回去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伊伊的眼睛,声音也比寻常要低几分。
伊伊正在清理新采药材上的泥,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搓着手上还未洗干净的泥,搓成细细的粉末,如流沙般从指缝间落下去。
洛魂以为她不愿,正要开口说那便不接了。伊伊却忽然站起来,踩在门槛上,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肩,在他背上扣紧。她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轻轻靠着,让洛魂也感受不到多少压力。
洛魂有些怔住。
“阿兄,你想回去,对不对?”
她的声音也很轻,轻到几乎只有气音,呼在洛魂侧脸,痒痒的。
洛魂沉默。
他当然想回去,那终究是故乡,是幼时存在过的证明。无论村落变成了何种模样,总得亲自去看一眼,或许,或许还能找到……
可这话他不敢说,他承认自己有些放不下,但不想让伊伊也放不下。他其实不想伊伊去,怕她见了触景生情,可他大抵是不会拒绝她的,假使伊伊真心要去,他也不会拦她,所以才问了四海阁执事那个问题。
假使得到的答案是否定,他便自己去,伊伊的去留便看她自己了。
“阿兄,小时候你答应过我的。”
伊伊的话依然很轻。
洛魂有些怔住,一时之间不知伊伊指的是什么。
“你说,从今往后,无论去哪儿,无论遇到什么,你都带着我,拉过钩的,变了是小狗哦。”
她的语气忽然轻快了些,似乎又恢复了寻常模样。
“你不在的时候,哪里都不是家;你在的时候,哪里都是。你要回去的话,我陪你。”
她的眼底有光,像是把很多年前的话都揉进了这一眼里。
洛魂低头,便看见了她悄悄握住了自己的手,葱白细嫩,很是好看。他将那几根手指也拢进了掌心,恰似幼时仅存的珍宝。
“好,一起去。”
他的声音有些喑哑。
伊伊的发顶在他脸颊边上蹭了蹭,便松开了他。洛魂便看见她淡淡的笑,眼角却沾着几分潮意,不知是方才沾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洛魂看了她一会儿,便去屋里收拾行囊。
而伊伊望着天边将落的夕阳,轻轻呼出一口气。
放下了吗?
她问自己。
那片废墟,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她最先是不能接受的,还需要洛魂和婆婆安抚她。如今过了这么些年,她也知道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就该握紧当下,握紧对面的人。
可洛魂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却始终不肯信。
那就陪他去看一眼吧。
看完,就应该长大了。
……
四海阁执事说,只要你自己担保所带之人的安全,商队并不介意多一个人。所以,他便带着伊伊,在约定的时间地点,踏上了行镖的旅程。
当然,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伊伊主动穿了分外朴素的衣裙,带着垂有面纱的斗笠,与货箱为伴,几乎不出来见人。
洛魂有些心疼她,但伊伊向来懂事,她不愿因自己而给阿兄带来太多麻烦,便安安静静地待着。一路走到今天,甚至还有许多人不知洛魂还带了一人进车队。
土匪的劫道只是小插曲罢了,休整之后,车队继续出发。
伊伊问了几句洛魂状况,怕他逞强,还分外强硬地察看他有无外伤,直到真的确认他没受伤才放他走。
洛魂自吹无人能敌,凹着造型,倒还能如从前般把小姑娘逗笑。
多笑笑好啊,马上就要到他们二人真正的目的地了,现在就该多笑笑。
下午时分,商队抵达了镇上。
管事招呼伙计们喂马、安排住处,说明日一早再出发。而几位镖师也稍微清闲了几分,定下两人一组、轮换着看守货物的规矩,其余人便自由活动。
洛魂打算回村看看,便与同组镖师商量值后面的班次,带着伊伊离开了此处。
两人在镇外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往东柳村走去。离家已有接近五年,小小的男孩女孩已是俊朗的少年与娇俏的少女,而这一片的路途却似乎没有太大变化,也或许只是记忆出现了模糊,难以对比往昔与今日。
路两边的田地里有人正在劳作,弯着腰插秧,偶尔抬起头,好奇地看他们一眼。再往前走,田地渐渐荒了,野草开始多起来,路面也窄了,只剩下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
过了山路这道弯,就能看见村子了——原本是这样的。
可在即将转过那个比记忆中更加葱茏的山坳时,兄妹二人却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最终,还是伊伊去捏了捏洛魂的手心,似乎这样才能给予他前行的力量。于是二人迈出了坎前的最后几步,见到了东柳村所在的谷底。
只是,眼前的景象,比他们预想的还要荒芜。
那片曾经吞噬一切的紫黑色雾气早已散尽,这一点从之前四海阁的回执中也能知晓。只是,那雾气留下的痕迹像是刻进了这片土地里。谷地有一层薄薄的灰色,像是久远之前起过大火被火舌犁过一遍,远远望去,像是一块烧焦的伤疤。
六百多户人家的村庄,如今只剩一片断壁残垣。那些曾经炊烟袅袅的屋舍,如今连瓦片都不剩几块,本该支撑房顶的墙体也只是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撑着一片空荡荡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