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轮转,又是一度春秋去,再一度秋来。
伊伊十二岁了。
如今,伊伊小丫头片子似的模样早已褪尽,出落得像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乌发如云,松松挽着,偶尔有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衬得那脸颊愈发白净。
她的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少女的婉约,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看人时像是含着水光,笑起来便弯成月牙,便显出几分娇媚出来,能把人的心看软了。
来过药馆的人也说,药馆里这是来了个画里的姑娘。
只是,这也惹来了些不必要的麻烦。
曾有过几次,一些年轻人趁着伊伊当值的时日,借故来买些无关紧要的药材,伸着脖子往柜台里瞧。后来也不知哪儿闻风而来的闲汉在药馆门口晃悠,说是患病须得买药,眼睛却往伊伊身上瞟。
何掌柜和小顺也不是没做处理,但人家口头上的理由的确正当,他们没法真强硬起来把人赶走。更何况,开门做生意,哪儿有生意没做成先把人赶跑的?
伊伊也并非不自知,有过这等迹象的时候,她便已萌生退意,一来是避免过多劳烦何掌柜他们,二来也是自己不堪其扰。而当此等现象出现几次之后,她还是下定决心离开。
此时,洛魂已经完全有能力养起一个家。
伊伊并没有告诉洛魂离开药馆的缘由,洛魂便去药馆问了问,之后则是有些沉默地离开了。那天,他回去得晚了些,只是,有些人怕是回去得更晚,甚至那晚都难以回去。
作为从小就帮着家里做事的质朴姑娘,即便离开了药馆,伊伊也不会真的闲下来。
她跟洛魂学着如何侍弄药田,翻土、播种、除草、施肥,样样都学着做。这不比种田要困难多少,她没多久便上了手,且因为她明白药理,所作所为比洛魂还要更好。
于是,洛魂许多关于种药的工作渐渐转给了伊伊,他则是只负责给药馆送药。余下的时间,更多用在自己的修行以及四海阁委托上。兄妹二人相互扶持,倒也过得轻快。
四海阁的委托,多是押镖、送信、寻人之类的,洛魂借此甚至走遍了方圆数百里的山山水水。这走得远了,便觉着骑马的确是要比走路省事。
只是马匹难买,他们这般寻常散户想要买马更是如同天方夜谭,不是有钱就能做到的。
好在,四海阁合法豢养了一批马,洛魂暂借了一匹牵回了家。这匹马是黑色的,身躯结实,四蹄有力,性子听说甚是温顺,对于初学者来说的确是个很好的选择。
洛魂在四海阁的时候已经初步学过骑马的基础要领,虽然不是很熟,但也基本够用了。他现在是想要牵回去,让伊伊也学一学这一项技能,技多不压身嘛。
于是,在这个春天,某一日的傍晚时分,洛魂牵着马回了家。
马儿名唤墨云,通体漆黑,只在额心缀了一小撮白毛,像是一笔不小心点上去的白墨。它性子确实温顺,被洛魂牵进院子时,只是安安静静地甩了甩尾巴,低下头去嗅地上的青草。
伊伊瞧见洛魂牵马回来,愣了一下便小跑着过来,在离马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打量的目光里藏着几分雀跃。
“阿兄,这马儿哪来的?”
“从四海阁借的,若是你学会骑马,往后出门方便些。”
伊伊抬眼看了看那匹马的高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量,抿了抿唇,没说不学,也没说敢。
虽然小丫头片子如今出落得愈发秀美,身子也早已开始抽条,但相较于四海阁养的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还是显得分外娇小。洛魂尚且要比马儿矮一大截,更何况是她?
洛魂看出她的犹豫,把缰绳系在院门环上,笑问道:“要试试吗?”
“可以的吧。”她的回答依然有些犹豫。
“先上去坐坐,我牵着,走不快。”洛魂安抚道,随即牵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上借力,依然是费了好些力气踏上脚踏,最后翻上了马鞍。
只是,她抓着鞍桥,手指攥得发白,腰背绷得笔直,整个人僵成了一截木头。
有多紧张,显而易见。
洛魂仰头看她,没好意思多做调侃,便牵着缰绳走到了院落之外。
马儿迈开步子,不急不缓,马背上也甚是安稳。伊伊起初还僵着,后边才渐渐软下来,手也从鞍桥上挪开,轻轻搭在马鬃上。
她的目光越过前方牵马的洛魂,望向前方的田野,眼神里那点紧张变成了新奇,新奇里又泛起淡淡的欢喜。
“阿兄,它好乖。”她的声音轻轻软软的,像是怕惊着马。
“你乖它就乖。”洛魂深谙儿童教育心理学,虽然伊伊已经不能算是儿童,但这方面都是通用的。
伊伊笑了起来,眉眼弯弯,于是媚便淡了几分,更多的是娇。
洛魂牵马走上了官道,两边田里的油菜开得正盛,金黄一片,直铺到山脚。风一吹,花浪层层叠叠地涌过来,送来一阵清甜的香。
伊伊要洛魂给她摘一朵,洛魂左看看、右看看,确认了四下无人,在伊伊的嘲笑声中鬼鬼祟祟摘了一朵别人家的油菜花递给她。而伊伊将之别在马儿的辔头上,大约是觉得痒,它晃了晃脑袋脑袋,把那朵花甩掉了,伊伊便笑得更欢了。
走了一段以后,伊伊说想要墨云跑起来,洛魂自然不会拒绝她,但又有些担忧,于是翻身上马,与她共乘。
“伊伊坐稳了,我带你乘一段。”
“阿兄最好了!”
马鞍不算宽裕,但两人都没有真正长开,倒也不会坐不下。只是挨得近了些,伊伊的后背几乎贴着洛魂的胸膛,安静一些,似乎心跳都能听得见。
洛魂扶住她的腰——这还被小丫头片子斥了一声,说是有些痒。但为了安全,他可不管伊伊的抱怨,另一只手拉着缰绳,轻轻一抖。
马儿会意,加快了步子,从迈步逐渐到了稍快的奔跑,马蹄踏在黄土路上,笃笃有声。
起初的加速自然是有些颠簸的,纵然墨云再怎么通人性,也不可能更改底层逻辑。不过,跑起来以后就好了,适应了这种略显规律的起伏以后,便能渐渐地放松下来。伊伊甚至敢于微微后仰,靠在洛魂的臂弯里,仰头去看天上的云。
她知道,阿兄会接住她的。
无论发生什么。
风从耳边掠过,她的碎发被吹起来,拂过洛魂的下颌,痒痒的。
“怕不怕?”他问。
“阿兄在,哪儿有什么可怕的。”
两旁的油菜花田里,有蝴蝶在花浪间翻飞。伊伊的目光追着它们,忽然伸出手,像要去够,只是带起的气流扰乱了蝴蝶的轨迹,将它们一同往前送。于是,便有了蝴蝶绕着她的手掌翻飞的奇观。
真好看。
她这么想。
他也这么想。
官道弯弯曲曲,伸向暮色深处,路两边的山野渐渐模糊,远处的山峦只余一片黛青。马背上的少女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悠悠的,软软的,散在风中,又融进了暮色里。
墨云沿着官道跑了很远,直到周围的环境连洛魂都觉得有些陌生时,洛魂才勒住马,抚了抚马鬃,翻身下来,便牵着缰绳往回走。
暮色更深了,被远山吞掉了大半边的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也把伊伊的身影染出了一圈金红的边沿,如光中显圣。她的影子落在洛魂身前,随墨云的迈步而轻轻颠起、下落,分外悠然惬意。
“阿兄。”伊伊忽然唤了一声。
洛魂回首,微微仰头,便见她轻松愉悦的神情,甚至显出了几分慵懒,微微歪着头,带着超出年龄的柔美 。
“怎么了?”洛魂问道。
“明天还学吗?”伊伊问他,带着轻轻的笑容,如同落进湖面的花瓣,虽说漾不起多少涟漪,却足以让整片湖水都微微荡漾。
“伊伊愿意的话,随时都行。”洛魂许诺道。
“好,就等阿兄这句话。”
……
暮色四合,路两边的田野也随之暗了下来,远远瞧见蓝河镇亮起了灯火,一星一星的,散落在暮霭里。
回家以后,洛魂把墨云拴在院中空地,添了水和草料由着它休息。而伊伊也从马背上下来,脚落地的那一瞬稍稍弯了膝盖,所幸洛魂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这才没有踉跄。
她就着他的手站稳,仰起脸,月光落下,她似乎比从云穹中播撒的月光要更圣洁。
“这般年纪了还跟小孩子似的,一点都不稳重。”
作为长兄,洛魂习惯性地说教了一句。
“有阿兄在,伊伊才敢自由自在。”
伊伊嘟了嘟嘴,似乎有些在意洛魂对她的评语,说话的音量都比平常大三分。
洛魂也没想真的说她什么,只好笑笑,开始盘算这迟到许久的晚膳。
伊伊也笑着,笑容并不浓烈,淡得像是寻常日子里最寻常不过的一个表情。
可俗话也说得好,最动人心是寻常,正是要守护这样朴实干净、发自内心的高兴,洛魂才会如此努力地想要提升自己。
不过,最终的目的,还是归于平淡。
悠悠岁月,就该无拘无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