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红颜 第556章 第104章 旧忆·杀与未杀

身为常人，哪怕是二对一，哪怕是两个成年人对付一个十三岁孩子，哪怕是两个提着厚重柴刀对付一个手持木剑的十三岁孩子，其结果也得显而易见的。

洛魂会以绝对碾压的姿态获胜。

绝不能小瞧任何一名修者。

先前的局势，如果按照外人视角，大概是这样的：洛魂的动作总归是要更简单些，他提着剑，看起来儿戏一般的随手一挥。下一刻，那两人手中的柴刀同时飞了出去，扎进路边的泥土里，刀柄还在嗡嗡地颤。

下一刻，洛魂剑身压下，逼得另外二人用手去拦，却被压得跪倒在地。他收了剑，站在三人面前，冷漠地如同古老绘卷中的天神。

年纪虽小，但俊秀的冷脸已经初现峥嵘。

“跪着。”

洛魂斥道，不大的音量亦有不容置疑的力量。

三个土匪对视一眼，眼中还是有些厉色浮现。但当洛魂再度举起木剑、手背青筋变得异常狰狞之后，他们蠢蠢欲动的身子也变得犹疑了起来。

壮汉的额上渗出汗来，却不知什么原因支撑他嘴上不饶人，抖着声音道：“小子，你别得意，我们崖山寨还有许多兄弟，你要是敢动我们，大当家的不会放过你！”

洛魂自然不接受这样的威胁，只是低着头看着他们，问道：“你们寨子里还有多少人？”

“怕了吧？”壮汉以为他害怕了，挺了挺腰杆，“百十号人，个个都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你要是识相，就把我们放了，再孝敬些钱粮，兴许还能饶你一命。”

“你的话和你的行为，似乎有些不匹配啊。”洛魂眯了眯眼，“你说，要是我在这里把你们杀了，不就没人知道了？”

“你敢？”矮个忽然站起身，怒喝道。

“不如，你猜猜？”

洛魂变出了无名神剑，虽然剑未出鞘，但那冰冷的剑鞘压在矮个的肩头，大抵是太过有分量感，居然把矮个的身子一寸一寸往下压，把他又压回了跪地的姿态。

如果说先前，三人还没有注意到木剑是否这小子自己带的，但这一次却是看的真切，新的这把剑是凭空出现的，普通人可没有这能力，再联系他小小年纪却分外能打……

这小子是修者！

三人的神色逐渐带上了掩饰不住的惊恐。

崖山寨在这样的世界立足，寨子里自然也是有修者的。他们远比普通人强大，一个能打两位数以上的好手，气力、胆识都是一等一的。可以这么说，整个崖山寨都是那些修者撑起来的，其余人，不过是在修者们后边捡点残羹剩饭罢了。

而眼前只是偶遇一个砍柴的少年，居然也是修者？

洛魂虽然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根据这惊恐的眼神与发抖的姿态，差不多也能猜到七八分，不免心中也生出几分畅快之意。

什么杀人，那不过的吓唬这三人的说辞。爹娘将他教得很好，高、吴二老亦是良善之人，他并无此意。曾经在河头镇那次也是唯一一次杀人，说到底也只是意外。

他只是想诈诈这三人，问出点信息，然后去官府举报。

能借助官府的力量铲除这等盗匪村寨，便是再好不过。寨中力量未知，他不会独自一人逞英雄，将自己陷入险境。如果仅有自己便罢了，但他还要担起伊伊，故而不能轻易涉险。

“少侠，我们知道错了，少侠。不如您就当我们是个屁，将我们放了可好？我们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了。”

瘦高个大约惯常是个见风使舵的主儿，在终于闻着味儿不对以后，便进一步放低身段，开始求饶。

“是啊是啊，我上有老下有小，求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吧。”

这话是原本那个壮汉说的，先前气宇轩昂的态势早已消失不见，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对洛魂的臣服——不服不行，修者的力量，绝非他们所能对抗的。

洛魂将目光投向了矮个，那个看起来最为倔强的家伙。而那个矮个紧咬着牙，明明屈辱地跪着，却又不肯说出求饶的话来。

洛魂倒没有心理变态，非得让这些人口头承认屈服，只是想在心理上给予他们压力，方便后面问些消息而已。

于是，他沉默了片刻，出声问道：“为何选择做了盗匪？”

在他看来，这些人原本当是寻常人的，为何选择了这样一条路？

三人又愣了。

瘦高个捂着手腕——先前被洛魂扭伤，龇牙咧嘴地说道：“这世道，活不下去了，还能怎样？”

“活不下去，就可以杀人？”洛魂问。

“杀人？杀个屁！崖山寨的兄弟们，大半都没杀过人，能抢点东西混口饭吃已经够了，要是杀了太多人引起民怨，那才是大事件，很容易被官府发狠踏平的。一群原本的农民、牧民、渔民，哪儿有这胆子杀人，不过是操着两口刀，装狠一点撑场面，仗着人多势众抢点东西而已。杀人越货，那是上面的老爷们才会做的事，我们这种底层小喽啰怎么敢做这种事？”

谈及此事，瘦高个仿佛又有了气力，扯着嗓子嚷嚷道。

“所以，你们原本没有杀了我的打算？”

“当然没有，我们最开始不是还让你走吗，只是我觉得你手腕的珠子值钱才动了贪念，最多抢了东西打一顿就算了。三个大人抢一个小孩的东西，哪里会想太多。谁知道你是修者，这才出了岔子。”瘦高个道。

“如果我不是修者，岂不是真栽在你们手里。错了就是错了，不必把这归咎于运气太差。”洛魂摇摇头。

矮个说话还是很硬气：“不当盗匪，我们吃什么？喝什么？你以为我们想当匪类？要不是那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爹娘都饿死了，谁愿意窝在山里当土匪？”

洛魂静静听着，没有反驳。

他曾经的生活还是比较富足的，小山村里的小地主，起码能吃饱穿暖，偶尔有些娱乐活动便更好了。

只是，在村子毁灭以后，他与伊伊落难流浪的那段时间，也让他知晓饿肚子的难受以及对吃饭的执着，人在饿急了的情况下，真的什么都可能干得出来。只是，毕竟只持续了月余的时间，安定以后，这种感觉又慢慢淡化了。

直至今日，这三个盗匪，又唤起了他曾经的感觉。

他似乎理解他们活不下去的苦，但理解了，不代表接受与认同。

于是，洛魂冷声道：“你们饿过，所以知道饿的滋味，被你们抢劫的那些人，难道就都是不知饥饿为何物的富庶人家吗？你们饿过，就不让别人吃饱，这算什么道理？”

场中开始变得沉默。

似乎是过了很久以后，那瘦高个才道：“圣贤书中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可知晓这般道理又如何？它不能填饱肚子，但抢别人可以。懂又怎样？不懂又怎样？入了这一行，就回不了头了。”

洛魂没有接话。

他只是忽然理解了什么。这三个人，衣裳并不新，手掌也带有茧子，大约也曾是行农耕之人。是饥荒、是苛税、是这吃人的世道，把他们逼成了土匪。

河清海晏，歌舞升平。

那是曾经洛魂这么一个小地主阶级的孩子所看见的。

可当他真正接触过普罗大众以后，便知曼沙国虽无战事，但问题不见得就比别国少，人性之恶，足以在吃饭都成麻烦事的世道展现得淋漓尽致。

可这世道吃人，他们便也去吃人。到头来，不过是苦人欺负更苦的人。

洛魂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他正想再问些什么，心底忽有所感，如芒在背。

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止一人，是前方山道那头过来的。步伐杂乱，听动静少说也有十来个人。

在恶魔所赋予的紫气洗礼以后，他早已脱胎换骨，修行与能力皆是一日千里。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早已是最基本的能力之一。隔空判断敌情，也是他灵觉之强的又一力证。

随后，他转头望去，见得山道拐弯处转出一行人来，粗布短打，腰悬柴刀。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身量不高，却分外壮实，眼中精光四射，一看便不是善茬。

那黑脸汉子瞧见洛魂与地上三人，脚步一顿，身后一行人也齐刷刷停了下来。

“这是哪路神仙，管到我崖山寨头上来了？”

黑脸汉子眯起眼，目光扫过三个跪地的汉子，最后落在洛魂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三当家！”

壮汉看见来人，顿时激动起来，脸上的神色是掩盖不住的欣喜。

“蠢货！”

被称作三当家的黑脸汉子有些不耐，啐了一口，呵斥着这个当面道破他身份的蠢货。

随即，他摆了摆手，身后立刻分出几人，绕到两侧，隐隐将洛魂围在了中间。动作熟练得很，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事。

洛魂想了想，记起先前他们仨说过，杀人越货是上面的老爷会做的事。崖山寨的三当家，已经足够被称作老爷了吧。

所以，这个人，当是做了不少劫杀的勾当。

他原本是想问点消息，之后举报给官府的。但如今既然对方都迎上门了，那恐怕是没有退让的可能性。

那便，且试汝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