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走了吗?”电话对面传来史优无限惋惜的声音,“都怪我,这两天太忙脑子太乱,忘了时间。你怎么也不提醒一下我?我好去送送你。”
“你这大忙人,哪敢叨扰你呀。哎呀,我就是出去玩几个月,别搞得我们好像永别了似的。”我说。
“谁知道你这次一走还不回不回来,我有种预感……欸,算了算了。”史优强振作精神,说:“你好不容易决定出去散散心,那就好好玩,总比你每天把自己闷在房间里胡思乱想好。还有,你回来的时候别忘记给我带礼物,知道吗?”
“知道啦——”我故作用轻松的语气笑着说。
“来了!”好像有人在叫她,她捂住手机话筒。
听着史优这些充满关切和为我担忧的话语,我的眼眶居然有些酸涩。
我没什么朋友,史优是一个,甚至已经达到了家人的性质。
她为人磊落豪爽、热情大方,而我懦弱敏感、恐惧人群,但就是这样不同的我们,居然也交往了许多年。而且感情还很深厚。
“我们经理真是个讨厌鬼。”史优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不能跟你聊了。反正你遇到了什么好看的风景,全都拍下来,回头分享给我。”
“嗯,好的。”我说。
虽然她要求我做的这些我都不能保证,但我还是一一答应,并且略感安慰。
“孟喜。”
“嗯?”
“希望你能在这趟旅程中遇到专属于你的惊喜。”史优说:“好了,我真的要挂了。等你回来我们再聊。”
“嗯,好。”
挂了电话,摘下耳机,车厢里各种纷杂喧嚷的声音顿时鲜明起来,一齐扰乱我的耳膜。
史优说的那句话在当时并未让我在意。惊喜?我的生活里只有让我时时不安的惊吓。
也许我是上帝的私生子,所以那些不好的全部一股脑加在了我身上。在我生命的最后,就算有什么好运突然降临,那也不是眷顾,而是弥补。
难道还有什么会让我改变我的想法吗?不,在对所有的事物都心灰俱灭以后,我已经不需要什么恩惠了。
我转头望向窗外,外面闪光灯似的掠过草原、湖泊、树林、村庄。但我的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等到胸腔内那无以言状的愤恨逐渐平息下来后,我生了困意。
不知不觉中我歪着头睡着了。再次醒来,玻璃里不再是单调的风景,而是漆黑之中映现的倒影。
头顶的灯光朦朦胧胧,好似虚幻。
“你什么意思?我家孩子怎么着你了?”
“你说怎么了?我的衣服都湿透了!”
过了好几秒钟,我才明白周围发生了什么事。我就是被这种争吵声吵醒的。
一个穿着红裙子、烫着波浪卷的年轻女人颇为委屈,明明是对方的孩子淘气,将一杯饮料洒了她一身,反倒她被指责为蓄意挑事的人。
那孩子躲在母亲身后,为自己没有受到责备而沾沾自喜,还故意再探出头来朝那女人吐舌头。
年轻女人又被激怒了,“嘿,你这小滑头。真是有什么样的家长就有什么样的孩子。我今儿非要教训教训你。”
女人冲上去似乎要将小孩拉出来,但母亲死死维护着,两边就推搡动手起来。
面对着混乱的场面,我的大脑隐隐作痛,内心对那小孩还有母亲也反感起来。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正是晚上九点。
我四处环顾了一下,见有些座位空着,原来现在正在某一处的停靠站,他们都下去抽烟透气去了。
我也放下包,实在受不了这场面,也下车了。我也想要点一根烟,结果摸遍上下口袋只有一个空盒子和一个打火机。
前面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拿着快要烧完的烟,我走上前,头一次向别人借烟,“你好,可以给我一支烟吗?我的没有了。”
那男人显出惊愕,随即露出羞涩的神情,从兜里摸出烟,二话不说分给我了好几支。
我毫不客气地全部收下,毕竟我还得在火车上待三十六个小时。
“谢了。”我说。
他摇摇头,轻声说:“不用谢。”我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这才得到了满足。
而在我抽烟期间,男人就在不远处盯着我看,不过他的眼神里没有恶意,也就随他了。
管他心里是怎么议论我的。这些,对于我都不重要了。
我重新回到车厢,里面已经安静下来了,年轻女人、中年妇女都各坐其位,只有小孩那稚嫩的脸上依旧流露出躁动不安的痕迹,好几次他想从母亲两膝之间挣脱,但母亲都死死把他禁锢在怀里,并且小声骂道:“你这该死的,再不安分以后哪也不带你去。”
我座位外面坐了一个人,我说:“请让一下。”
那人抬起头,这次换我讶异了,竟然是刚才我借烟的男人。
男人倒是很平静,他侧过身子让我进去了。
我在车上睡了一下午,原来一开始坐在我旁边的老妇人已经下车了,那想必这个男人从一进来就见我在这呼呼大睡。
我坐下后,一直无法镇静,反复在想自己的睡相有没有很难堪,有没有流口水。
虽说我对世事已经麻木和厌烦了,但我在异性面前注重形象已经成为我的本能了,尤其是这男人还挺帅的。
我用余光悄悄地观察着他的侧脸,他前面的刘海在额头上打下了一层阴影,浓密的眉毛、如小山丘似的鼻子,坚毅的轮廓。
想想我这短暂的一生,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没有正儿八百的谈过恋爱。
但现在肯定是来不及谈一场像模像样的爱情了。在我计划里,最多三天,我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抹消自己的存在。
很久以前,我曾有过一段隐秘而细微的暗恋,也算是弥补了这方面的遗憾吧。
“我还以为你能睡到明天一早呢。”男人突然说。
我的脸顿时因这一句打趣,火辣辣地烧起来,但我竭力用无所谓的语气说:“因为刚才车厢里太吵了。”
“原来是这样。”男人的表情流露出一种‘我就说呢’的意味。
我觉得自己好像受到了不轻不重的嘲讽,但他又轻笑道:“你睡着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我瞥了他一眼,撇撇嘴没搭理他。
但男人却不肯就此放过我,“以后少抽烟吧。”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我那么多?”我调整好姿势,双臂环抱,闭上眼睛,懒懒地回应他。
“为了让你记住我。”他说。
“嗯?”这回答超乎我意料,我脩地又睁开眼,满怀困惑。
“我给你一根烟,你会觉得稀松平常。但我给你一半,你就会感谢我,因为我让你不至于在下车之前备受意志的煎熬。这样你不就会对我印象深刻了吗?”他解释道。
我笑了,“所以呢?我凭什么要记住你?”
“嗯……”他沉思了片刻,然后身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叉环住脑后,目光却是落向车厢的尽头,“大概是你太漂亮了,所以想跟你搭个讪。”
“谢谢你的夸奖,虽然你也很帅,但我很遗憾地告诉你,我心里有人。”我回敬道。
虽然那人我永远也不可能得到。
“是吗?”男人淡淡地问,表情却变得高深莫测,晦暗不明。
这男人真奇怪!我暗自吐槽。但我不愿在仅剩不多的时间里还要去猜测一个陌生人的心思。
白花花的车厢里,有人睡觉,有人在刷手机,有人窃窃私语。
我掏出耳机,随即播放一首音乐,扭过头去,借此来表明我不希望再受到外界的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