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大开,夜风像是索命的女鬼,扯了百叶窗,一扬一甩朝着倒地的人不住撩拨。
月光覆盖住渗了油污的操作台,铅灰色的工具箱侧翻在台面上,杂物林林总总一路从台面散落至地板,箱口大开,似在呕吐。
灰暗的木质地板上攒了薄薄一层灰,斑驳的地面脚印凌乱,残留着几道挣扎过的痕迹。
“哗啦——”,突如其来的猛烈夜风大幅掀起百叶窗,冰冷的月光完整勾勒出歪斜靠墙的男性仿生人。
他面容白净,五官立体,身上的黑衬衣破了好几道口子,左手无力地摊在身侧,右手则紧紧握住扎入胸口的工具刀。胸口处破开巴掌大的豁口,部分机械心脏裸露在外,浓稠的黑色液体岩浆般往下流淌。
黑烟散去,机械眼毫无预兆亮起蓝光,仿生人动作卡顿着抬头,红色激光自瞳孔内激射而出,瞬间在地板上留下几个焦黑的坑洞,直奔地上的人而去。
可惜没能一击即中。
空气里漫起蛋白质烧焦的味道,长发断裂飘落,“啪嗒”、“啪嗒”窗帘敲警钟似的不停拍打窗台,那人依旧毫无反应,胸腔不见任何起伏。
残余的能量不足以发射第二道激光,停顿片刻,仿生人改变作战策略:“开启自我检修模式,最大限度恢复作战能力。”伴随微弱的语音播报,机械眼黯淡,仿生人陷入待机状态。
屋内晦暗不明,贴墙挂着的老式时钟“哒” 地一声,三根针齐刷刷指向午夜十二点。
“咚!”心跳复苏,温起骤然睁眼,周围光线昏暗,舒适的夜风频频拂面,她复又安心地闭上眼睛。
还早,继续睡……
身体作势要翻身,却突然好似千钧重,她略觉怪异的同时,脑子越来越清醒,甚至开始罗列起当天必须完成的工作内容。
开员工大会,做工作计划表,汇总核对信息,整理档案,复印资料留底,与领导出去见重要客户,发方案给组长,敲定合同费用,填写报销单……
“呃啊啊啊!”温起心中郁卒,她仍打算蒙头继续睡,双手却始终没能摸到被子的触感。
怎么回事?这种天没盖被子,为什么不觉得冷?
“哎——”温起痛苦睁眼,窗外惨白的月光映亮她黑夜般的瞳仁,正要开灯的手不经意间拂过身侧,她困惑地捏起硬质物件,凝神瞧见一张手掌大小的黑色卡片。
卡面仅写了三个字:复活卡。
字迹闪着几不可查的微光,眨眼间的功夫,卡片竟然融入夜色,直接化为虚无。
“复活卡……”温起心里突突直跳,大脑自动找回丢失的记忆:她,一个穿越者,低头研究辅助机械臂的时候,被家用仿生人袭击了。
对方一招致胜,才打个照面的功夫,她就被锁喉,进而濒死。要不是临死前抓到工具刀殊死搏斗,再多复活卡恐怕也于事无补。
机械眼复又亮起,仿生人老张没有任何动作,沉默地盯着人瞧。从眼下的情况来推测,估计他的状态同样堪忧。
温起心有余悸,人的那点拳脚力道,在机械人面前完全不够看。她的身体机能明显处于异常状态,部分感知缺失,四肢麻木,此时就算想跑也是有心无力。
智能感应灯光亮起,驱散房间内的黑暗。工作室陈设简单,操作台旁边紧挨着靠窗的简易木桌。温起伸手一够,轻松拉开了最底下的抽屉,里头塞着从药箱里偷拿过来的治疗药剂。
此时心里多少有些庆幸,穿越过来没两天,她就摸清楚了房屋构造等大致情况。
高科技世界的药物拥有奇效,两针下去,耳朵忽然捕捉到窗帘“啪嗒、啪嗒”的敲打声,接着鼻腔内蹿入难闻的焦糊味,丧失的感知开始逐步回归。
她龇牙咧嘴从地上爬起,目光不由锁定靠墙的身影。
老张的胸口扎着一柄工具刀,无力地歪坐在操作台旁,两只机械眼紧紧追随着她的动作。
两人仅隔一步之遥,机械眼里瞧不出情绪,对方宛如一头伺机伤人的棕熊。
温起忐忑地操起长柄扳手,“铛”地一声响,工具震脱手,仿生人老张毫发无损。她二话不说就往门外退,过道里的照明灯应声亮起。谁料刚迈出去两步,脚下猛地趔趄,膝盖率先着地。
“呲——呲——”一股股白色烟雾似的热浪扑面,半人高的圆筒形洗地机抬高底座往前凑,仪表盘显示水温临近一百度。
水蒸气的杀伤力不可小觑,温起慌忙起身躲避,顺带下达指令:“停止工作!”
“咕嘟、咕嘟!”水箱翻滚出硕大的气泡,圆筒形的机身占据一半的过道,一刻不停地往外喷吐着高温蒸汽,平日敏锐的避障功能此刻莫名失灵了。
温起果断去够洗地机的操作面板,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一个绿点闪了两下。一台圆盘型的小型仪器忽然自发行动起来,在她不可置信的注视下,默默跟随在了洗地机身后。
……???
眼前的场景跟闹鬼没两样,尽头拐角处源源不断转进来更多的家电。它们形状大小各异,分别发出不同的动静,或快或慢汇聚进过道,犹如羊群挤挤挨挨,完全阻隔住她的去路。
终于,手指按上了洗地机的屏幕,但却无法强制关机。凑得近了,鼻尖闻到一股混合金属的潮热气息,温起踮脚维持住倾斜的俯身姿势,机身周围挂着的四个蒸汽喷头径直闯入视线。
如果没记错的话,洗地机还有全自动墙壁消杀模式。
像是印证她的推测,喷头忽地人立而起。温起的心脏猛地紧缩,推搡洗地机借力往后退之时,悬空的脚踩到带滑轮的机器,整个人不慎跌倒。
眼见着蒸汽袭来,她情急智生,扭过一旁吸尘器的管道,按下开关键。
“轰轰——”
下一秒,两台机器同时停止运行。
面板上定时闪动的工作指示灯仿佛在呼吸,接着它们往旁边滚动让路。机器堆里一台小型切割机气势汹汹,刀具高速旋转,搅动空气发出可怕的嗡嗡声。
“砰!”情况诡异,温起当即操起吸尘器砸了过去,机身撞上切割刀具,碎片四溅,周边机器同时停止运行,一时间过道里静谧异常。
温起趁机抓住挂烫机退回房间里,关好门后,马不停蹄将喷头对准老张胸口破损处,蒸腾的水汽喷薄而出。
蓝色机械眼频闪,瞳孔亮起微弱的红光,挂烫机像是才反应过来,不再喷吐蒸汽,虽然主电源依旧亮着灯,可无论怎么按都没了反应。
靠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温起暴力拆下水箱往破口处灌水,耳听得几声几不可闻的齿轮转动声,她循声看去,不由愣住。
仿生人黑色衬衣前襟鼓起崩开,胸腔连带腹腔像两扇门往左右大开,水滴滴答答流淌下来,五脏俱全的内部结构此时一览无余。
“……”温起错愕,她从未想过,头一回有人对自己敞开心扉居然是如此诡异的场景。
“咚!”冷光一闪,小型弩箭射中水箱。
“夺!”又一支弩箭擦着腿侧钉入墙面。
疼痛伴随着血液袭来,温起匆忙后撤,弩箭接二连三自空洞的金属肋骨里射出。可惜她离老张太近,纵使反应还算快,却依然有两支短弩分别射中左侧手臂与右侧大腿。
“呃嗷——”温起顿时眼前发黑,夜风静止,四周万籁俱寂。老张的肋骨对齐合拢又打开,整齐划一的机括轻响声清晰入耳。
“等下!”躲是躲不开了,温起干脆跪下来示弱,“是谁要杀我?你让我死个明白!”
肋骨缓慢打开,老张真人化的声音里充满困惑:“你不逃了?”
温起心中一沉,看来袭击是有预谋的……
如果仅仅是单纯的程序错乱,老张大概率不会回复,因为失去思考能力的情况下,算法里不会出现猎手的角度。
你不逃了?听起来像早有预料。
之前刻板印象先入为主,直到现在,温起才意识到她是多么自信且无知。赛博世界的机械人与地星球的机器人根本就是两个物种,他们会思考,算法无限接近人脑,行为举止基本趋近人类。
那么,会是老张自发的行为吗?
家里有我没你,有你没我?
还没深入思考,温起便及时掐灭了这个荒诞的念头,她更倾向于人为。
“逃就能不死吗?既然有人想杀我,我躲也没用,不是你,也会有别人。”温起故作坦然,视线扫过黑洞洞的肋骨,照明灯已经自动调整到了适应夜间的亮度。在偏暗的灯光下,极难分辨出哪几根里面藏着蓄势待发的短弩。
家用仿生人的算法再厉害,人类语言上的套路仍然难以甄别。
假设这边所谓的父母要杀她,有智能仿生人代劳,完全能制造不在场证明。就算警察追究,只需推说程序出错就好了,就好像家养的狗攻击主人一样,谁能查到它的行为动机?
温起平日深居简出,穿到这边满打满算八天,外头连人都不认识几个,遑论结仇?
假如是父母的敌对来寻仇,但凡有点脑子的,也绝不会放心留女儿一个人在家。
由此可得,林姚夫妇的嫌疑最大。
“外面有你们的人吧?你们就这么肯定我身边没人?”温起想诈他一下,“你也看到了,我没那么好杀。”
过道的机器像是有人刻意操控,只要老张给出肯定的回答,那么针对她的人必然有备而来,这就彻底排除了仿生人程序错乱的可能性。
同样的,对于缺乏锻炼的人来说,无疑是个噩耗。
如果外头有人守着,即便她逃出屋子,凭借自己那点可怜的体力,估计很快落入敌人之手,甚至连敌人在哪都没看见,她就可能一命呜呼了……
思绪纷杂,温起疼出了一脑门子汗,她顺势摆出认命等死的姿态,慢慢拔下水箱上的短弩,悄然观察四周。
木桌前的窗户对着外界的马路,可惜这里是二楼,对于普通人而言,三四米的高度足以摔出个好歹。况且她还有伤在身,爬个桌子都费劲。
“那就比比,看看谁能笑到最后。”老张依旧歪靠在墙上,原本握着工具刀的右手无力垂下,“准备好了吗?”
新一轮短弩准备就绪,他的肋骨并不像人体那样连着肉,脱开金属胸廓以后,每根肋骨甚至可以调整不同的朝向与角度。
“就我跟你,其他人不能参与。”温起微微弓背,拎起水箱护住胸腹,“我说开始,才开始,同意吗?”
“滴答。”鲜血砸入地面汇聚成滩的水洼里,手臂像是无力支撑,塑料水箱不禁往下坠了几分。
“可以。”老张这才开口,其中几根肋骨徐徐偏转,逐渐指向温起的面门。
“好了吗?”话音未落,她火速换手,抡起水箱横扫过去!
“砰!”尚未固定到位的肋骨被打偏,短弩提前发射,斜斜钉入墙面。未等老张运算出应对办法,他的右眼蓦地一黑,随后左眼记录下了致盲前的画面:一支短弩扎进了机械眼!
“嘶——”温起连连抽气,大幅度的动作导致伤口疼痛加剧,她点开光脑,呼叫民间医疗救助。
“你很厉害。”利器并未给老张带来身体上的痛楚,他体内的金属肺部像窗口一样上下打开,露出倒计时:2分59秒。
“我x!”温起大惊失色,一瘸一拐冲到门口,才拉开门,杀伤力强的机器便争先恐后闯进屋内。放眼望去,小小的过道里已经挤满乱七八糟的电器,甚至还有辅助机械臂搭积木似的往空隙里堆放杂物。
2分45秒!
温起掉头就往窗口冲,她受伤的腿堪堪搭上木桌,胳膊忽然一紧,操作台附带的机械臂毫无预兆抓住了她。
完了!
脑子里“嗡”地一声响,理智清零。她顾不得跳下去是否会摔死,身体顶开窗户拼命往外钻,机械臂被带得往外延展,发出长久缺乏保养的“嘎吱”声。
忽然,一张堪比建模的男性脸庞投射到半空中,光脑非常不合时宜地接通了:“我是校医程憬,请放开扫描以及定位权限,描述你的情况。”
“授权啊啊啊,医生!我要是炸死了,还能抢救吗?”温起半个身子悬空,她吼完才注意到,路上并非空无一人,机械大树后面影影绰绰,明显藏着人。
“要爆炸了,你们,你们救命啊!”她已经顾不上是敌是友,疯狂呼救。
关键字触发,正巧经过的机械巡逻员循声抬头,他身后跟随着的小型无人机升空,对着二楼展开全方位扫描。
“机器人你,快啊啊,要炸了!”为引起注意,温起把手边能丢的东西一股脑儿往外抛。
“咣当!”一把长柄扳手迎面砸落,接着数不清的小型零部件丁零当啷掉落,接连砸中巡逻员。
“疑似袭警行为,身份不明,情况不明,画面实时转播指挥中心。”机械巡逻员整个左手弹射出去,一下攀住窗沿,连接身体与手掌的钢索眨眼将他提至二楼。
“来不及了!”温起亡魂皆冒,“还有1分钟!先救我!”
无人机悬停在屋内,巡逻员略过满地乱跑的小型机器,瞬间锁定靠墙的老张。正要靠近,无人机传出人声:“联邦指挥中心命令你,远离□□,撤退!”
“联邦救命啊!我是人!”温起语无伦次,抱着巡逻员的胳膊不愿撒手。机械巡逻员不同于仿生人,整体未覆盖仿真皮肤,依然保持着最直观的机器人形态,坚硬附带温热的金属触感让她心里更加没底,“救救我!”
“赶紧撤退!”无人机催促。
“是。”巡逻员扭转手臂,与人接触的金属面顿时如鱼鳞般翻起,锋利的金属片轻松划破温起的手掌。
“呃——”温起吃痛松手,巡逻员径直原路返回。
“炸坏了,得人去顶岗,我不想去啊……”无人机飞出窗外的同时,传出幽怨的人声,“这里的公民怎么都不务正业……那肯定啊,越是小地方,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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