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等白西林的消息,宫望就没有带方觉夏回昆仑,就近找了个海边小镇暂住。方觉夏在眼上绑上一条白绫,伪作双目失明,宫望处处小心照顾着,二人便成了左邻右舍眼中感情甚笃的“表兄弟”。
恰逢春节,活在世俗中的人为生计奔波忙碌了一年,举家欢庆的日子自然要办得热闹些。天不亮就听见窗帘门儿吱呀响,许多脚步声来来去去,有人往屋外泼了一盆水,打着哈切叫醒了贪睡的小孩儿。
这尘世的喧嚣叫方觉夏无心修炼。他长臂推开窗扉,湿咸的海风夹杂着烟火味儿吹进来,枝叶上的晨露“啪”一下钻进地里。
宫望闭目打坐,表面上不为所动,实则上一颗心都在方觉夏身上记挂着。宫望用灵力替方觉夏支起一层屏障,使他在海风中冰冷的指尖逐渐回暖。
住在二人隔壁的是一家三口,女主人格外热情好客。她换上颜色喜庆的新衣,临出门时见方觉夏推开了窗,便好心提醒道:“小伙子,我去集市赶集,你去不去?大过年的,家里总要备点零嘴吃食,家里来了亲戚就好这口。我瞧你这衣衫也该换新的了吧,别不舍得,过年就是要穿得红红火火才吉利!”
她怀中的小孩儿刚学会走路,被裹在红彤彤的棉袄里,看着很是讨喜。
反观方觉夏,素白的衣衫素白的鞋,就连往日白里透红的脸蛋也因妖毒而失去了血色。整个人就像高阁中易碎的琉璃,好看是好看,却碰不得。
宫望想到这儿,胸口一窒,待那妇人走远了,他终于从纳虚戒中找出几件符合心意的衣衫,一一递给方觉夏,叫他换上。
方觉夏撇开白绫定睛一看,虽没有大红大紫,却金织银线相错而成,衣摆袖口更是绣着彩凤游龙。与低调的昆仑弟子服一相比,可谓是夺目至极。
方觉夏推辞,“师尊……这……未免太过隆重了些。”
宫望却坚持己见,守着方觉夏将衣服换上,见他被衬得有了几分生气,心中暗忖,届时定要再备上几身颜色艳丽些的,想必穿在徒儿身上定能大放异彩。
外面风大,宫望又在方觉夏肩膀上压了一件裘毛披风,这才领着人出了门。
方才在屋中没有所觉,一到了空旷的地方,方觉夏突觉心中一空。好似离巢的幼鸟,总想找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做个依仗。
宫望见他情绪不对,连忙轻轻扣住他的手,安抚道:“莫怕,师尊在这儿。”
“嗯……”方觉夏应了一声。虽知是妖毒在作怪,却还是窘迫难掩。
二人手这一扣,就再没松开过。沿着浅浅的海滩行至行人摩肩的集市,街边贩卖年画对联的小贩仰起嗓子吆喝了一声,宫望才惊觉自己的手心温热一片。
他颇有些不自在。自方觉夏开始抽条,师徒二人甚少如此亲密过。即使偶尔肢体相亲,也只是一触即分,不曾有过半分逾越之情,亦不曾忸怩顾忌。
如今这是怎么了?不过是牵个手,竟让他心中一上一下,又喜又空。
“师尊。”方觉夏的话打断了宫望浮动的思绪,“你可知逢年过节,为何要挂灯笼,放鞭炮,着红装?”
宫望原本应当是知晓的,可惜这段记忆实在是太过久远,他早已经忘却了。
方觉夏就猜到宫望不会记得这许多,当即嘴角一勾,神气道:“传闻中有一种名为‘年’的怪兽,每逢寒冬腊月便会出来为祸人间,后来人们为了驱赶它,点起火把放起炮竹,渐渐地,就成了‘过年’。”
宫望听完,见方觉夏止步在年货摊前,立马福至心灵。购买了对联、窗花、灯笼、鞭炮等等他刚才状似不经意间提及的一些小玩意儿,妥善地放置好。
二人继续随着人流往前走,方觉夏又提出了第二个问题,“师尊,你可知过年时该吃些什么,才能讨个好彩头吗?”
宫望辟谷多年,自然不知。
“吃鱼,意味着年年有余。”
宫望便买了鱼。
“饺子形似金元宝,寓意招财进宝,汤圆寓意团团圆圆。”
方觉夏说什么,宫望便买什么。
集市不大,方觉夏一路走一路买,也才花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心满意足,笑得两眼弯弯,催促宫望脚步快些再快些,他要回去贴春联。
到了家,方觉夏拉着宫望忙前忙后,本来吹一口气就能解决的事儿,他非要亲自动手。宫望也爱惯着他,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就连房檐下面的大红灯笼,都是方觉夏装模作样从邻居那儿借了楼梯才挂上去的。
最后贴福字时,方觉夏把着宫望的手倒了个圈儿,道:“福字要倒着贴,意思是福到了。”
忙活完,方觉夏回房倒了两杯热茶,自己捧了一杯在手心,突然想到了什么,笑到,“曾经我以为,师尊你无所不知。”
宫望看过来,“如今呢?”
“如今看来,我的师尊,有血有肉,有所能,有所不能,是凡人,亦会动凡心。”
方觉夏说的这个“凡心”,并未牵扯红尘情爱之意。他只是觉得哪怕宫望半步飞升,在这俗世烟火之中,也免不了染上几分“人情味”。
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宫望的心跳猛一停摆,倏地收回目光,不知道是为了说服谁,“我乃修道之人,又岂会动凡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觉夏挠挠头,想解释却又怕越描越黑,只好含糊着算了。
一时之间再没人说话,宫望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甚至有些压不住。他后知后觉得明白过来方觉夏的言下之意,不免为自己的过分解读感到一丝羞恼。
气氛正胶着,宫望忽感一股强大的妖气从海中疾掠而来,又猛地在门前驻足。接着,一道满含鄙夷的嗓音响起,“啧,这是谁的手笔?婚房吗?”
方觉夏闻言全身一僵,仔细想想这处处张灯结彩的确有几分婚庆的模样。顿时双手双脚不知该往何处安放,半是尴尬半是好笑。
他偷偷去看宫望的脸色,见其面无异色姿态端正,并未被冒犯之状。
他不知道的是,宫望心里早已乱成了一团麻。否则此刻已然出门迎战,哪儿会坐在这儿假装镇定?
就连蛟戟都觉出几分不对劲来。他此番来,本是想痛快打上一架,将方觉夏的归属权好好说道说道,索性便连门都没进。没成想今日宫望不知吃错了什么药,面对挑衅也不似要应战的模样。
蛟戟只好推门而入,满脸古怪地坐了下来。
气氛更加胶着了。
方觉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挑了个看起来好说话的开口了,“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接你回妖界。”蛟戟暗骂他小没良心,“你当真以为我这妖界是你想来便来,想走就走的?”
方觉夏还没想好说辞,宫望已然反口回击了,“我偏要带他走,你能如何?”
蛟戟并不知方觉夏妖族身份早已败露,只当是宫望要强行带走他,胸有成竹道:“那也要问问我这爱徒愿不愿跟你走了。”
话音一落,针锋相对的两人齐齐将目光投了过来。
方觉夏在这灼灼注视中低下头,声如蚊鸣,“我……我愿意。”
“你不要命了?”蛟戟怒斥,话里话外皆是暗示,“你已成年,若是回昆仑当会如何,想必你自己心里也清楚!”
话虽说得难听了些,但到底是为了方觉夏着想。方觉夏无从反驳,只好埋头不语。
“无需你多言。”宫望十分不满蛟戟的态度。方觉夏是他的门下弟子,即使犯了什么错,也不该由旁人来告诫。蛟戟何来的资格?
蛟戟眉眼一横,手中长戟悄然幻化,俨然一言不合就要开打。方觉夏见状不妙连忙安抚他,道:“你别急,师尊已经知晓我的身份,他不会害我的。”
他说话时按住了蛟戟的手,宫望莫名不悦,一把将方觉夏拉回来,道,“坐姿不端,不成体统。”
蛟戟又一把将他扯回去,“爱徒,牛鼻子老道最善花言巧语,你莫要傻乎乎轻信于他。”
宫望手上一发力,“徒儿,妖族性狡,诡话连篇,为师希望你能自辩是非。”
方觉夏头都要被他们两个晃晕了,左一个右一个都对他有恩,他谁都不想得罪,却也不得不得罪。
方觉夏在心中打定主意,双臂一抖拂开他二人的手,扶着额头道:“我哪儿都不去,我要在这儿等师叔的消息。”
蛟戟冷哼一声,抱着双臂问:“等什么消息?”
“实不相瞒。”方觉夏表情沉痛下起来,“我中毒了,此毒虽不危及的性命,却刁钻难解,一日不解开,便一日耽误我的修行。”
果然,蛟戟一听就急了,他向来对方觉夏的修为格外在意,“此话当真?”
“半点不假。”
“什么毒?我去为你寻解药。”
方觉夏如实相告,蛟戟听罢,心中有数,转眼便不见了人影。
蛟戟一走,宫望便开始收拾东西,方觉夏不解地看着他,宫望沉着脸道:“随我回昆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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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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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