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上个月你又垫底了。”
尖锐的嗓音像刀子一样戳进耳膜。
林晚晚站在“璀璨时光”珠宝店员工休息室的镜子前,指尖捏着刚熨好的工作服衬衫领口,指关节微微泛白。镜子里映出一张清瘦的脸,眉眼间还残留着三年前那个天之骄女的影子,只是现在那双眼睛里没了光,只剩下疲惫和警惕。
身后,同事王丽丽斜倚在储物柜旁,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翻着业绩表。
“啧啧,才卖了三万二。”王丽丽把表格抖得哗啦响,“连我的一半都不到。我说晚晚,你是不是还以为自己是林家大小姐呢?卖货也得放下身段啊。”
林晚晚转过身,脸上已经挂起职业化的微笑。
“丽丽姐说得对,我会努力的。”
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王丽丽被这软绵绵的回应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努力?你努力有什么用?咱们这是高端珠宝店,靠的是眼力见儿和会说话。你这种闷葫芦,也就配给客人递递茶水。”
休息室门被推开,店长张姐探进头来。
“都站这儿干嘛?九点半了,准备营业。”她的目光扫过林晚晚,眉头皱了皱,“晚晚,今天你负责C区。上周那个投诉你的李太太要过来取货,你小心伺候着,再出岔子就真别干了。”
“好的,张姐。”
林晚晚低头应声,指甲掐进掌心。
*
上午十点,店面准时亮起暖金色的灯光。
“璀璨时光”是海都老牌珠宝连锁店,店面开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街上。林晚晚负责的C区主要是万元以下的轻奢系列,客人多是白领和学生。
她站在柜台后,脊背挺得笔直。
这个姿势是父亲教的——林家珠宝的大小姐,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就算现在落魄到站在柜台后面卖货,她也不肯让自己垮下去。
“欢迎光临。”
门口感应器响起机械的欢迎声。
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中年女人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手里拎着爱马仕的限量款手袋。林晚晚一眼认出是李太太——上周因为钻石净度问题投诉过她的那位。
“李太太好。”
林晚晚上前两步,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李太太瞥了她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上周定的那对耳钉呢?拿出来我看看。要是还有问题,我直接找你们老板。”
“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林晚晚从保险柜里取出黑色绒布托盘。
耳钉是铂金镶碎钻的经典款,设计简约,但工艺很考究。她用小镊子夹起其中一只,放在放大镜下:“您看,按照您的要求,我们重新挑选了净度更高的钻石,每颗都达到了VVS级别。”
李太太凑过来看,挑剔的目光在耳钉上扫来扫去。
“灯光下看着还行。”她伸出手,“我戴上试试。”
林晚晚小心地为她戴上耳钉。
镜子前,李太太左右转了转头,眉头还是皱着:“总觉得不够闪。你们是不是拿次等货糊弄我?”
旁边柜台的王丽丽探过头来,脸上堆满谄媚的笑:“李太太,要不您看看我们新到的红宝石系列?特别衬您的气质。”
“我就要这对。”李太太语气强硬。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
她记得父亲说过,客人挑剔不是坏事,说明她在乎。关键是要找到她真正在意的点。
“李太太,”林晚晚声音放轻,“您今天这条珍珠项链很漂亮,是南洋金珠吧?光泽感真好。”
李太太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你认得出来?”
“南洋金珠的伴色是特有的金色光泽,和普通染色珠不一样。”林晚晚微笑道,“您选的这对耳钉设计很简洁,其实是为了衬托这条项链。钻石的冷光能中和珍珠的暖调,让整体更有层次感。”
她顿了顿,观察着李太太的表情。
“如果您觉得不够闪,可能是因为耳钉的镶嵌方式。碎钻用的是密钉镶,追求的是整体星光效果,而不是单颗的耀眼。要不……我给您调整一下佩戴角度?”
李太太的表情缓和下来。
她对着镜子又看了看,终于点点头:“你这样一说,好像是比刚才好看了。”
“珠宝是为人服务的,适合的才是最好的。”林晚晚轻声说,“您眼光很好,这套搭配很显气质。”
十分钟后,李太太爽快地刷了卡。
临出门前,她还回头看了林晚晚一眼:“小姑娘挺懂行啊,下次还找你。”
柜台上,销售单静静躺着。
王丽丽凑过来,酸溜溜地说:“哟,马屁拍得挺响嘛。净说些虚头巴脑的。”
林晚晚没接话,低头整理单据。
“晚晚,过来一下。”
张姐在办公室门口招手。
林晚晚走过去,张姐把一张新的业绩表推到她面前:“刚才李太太那单,算在丽丽名下。”
“为什么?”林晚晚脱口而出。
“丽丽上个月是销冠,这个月差点儿就能冲区域明星员工。”张姐点了根烟,语气理所当然,“你反正业绩垫底,多一单少一单没什么区别。再说了,刚才要不是丽丽提醒你看红宝石系列,你能想到说那些话?”
林晚晚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看着张姐那张涂着厚厚粉底的脸,突然想起三年前——父亲还在的时候,林氏珠宝的员工考核制度是她参与设计的,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严禁抢单、占单”。
那时候的她,坐在明亮的会议室里,意气风发地讲解公平竞争对企业文化的重要性。
现在呢?
“张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这不合规矩。”
“规矩?”张姐笑了,烟圈喷在她脸上,“在这儿,我就是规矩。不想干可以走人,外面等着这份工作的人多得是。”
林晚晚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我知道了。”她垂下眼睛。
*
下午六点,交接班时间。
林晚晚换下工作服,把衬衫仔细叠好放进储物柜。王丽丽还在跟新来的实习生吹嘘自己今天又卖了多少,声音尖得刺耳。
她拎着帆布包走出店门。
深秋的海都,傍晚的风已经带着凉意。林晚晚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风衣,拐进街角的平价药店。
“还是上次那个药?”药店老板认得她了。
“嗯,再加一盒止咳糖浆。”
老板从货架上拿药,随口问:“你妈咳嗽还没好啊?这都两个月了。”
“快好了。”林晚晚抿了抿嘴唇。
结账的时候,她打开手机钱包。屏幕上的数字让她心头发紧:余额3278.64元。
药费186元。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支付。
走出药店,她站在街边翻开手机备忘录。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个月的开支:
房租1200(已付)
水电煤气预估200
母亲药费预估500
伙食费预算800
交通费200
……
剩下的不到400块,要撑到月底发工资。
而工资是多少呢?底薪2800,加上那点可怜的提成,扣掉五险一金,到手三千出头。
林晚晚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海都特有的咸腥味。
三年前,她随便买个包都不止这个数。现在,为了几十块钱的药费要精打细算。
手机震动了一下。
银行短信:【林氏珠宝有限公司】您的分期账单已出,本期应还金额12560元,还款日11月15日。
林晚晚盯着那串数字,喉咙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