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苑前院清雅的不像俗人之地,倒像是南海观音的紫竹林,谢达为了儿子静养,着实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后院却大相径庭,手鼓、秋千、木马、木轮车、兵人、飞镖盘等男孩喜欢的玩具整整十五件,放在各个合适的地方,童真又温馨。
谢达在谢槿言每一个生辰都会亲手做一个礼物放在这里,想儿子的时候就来后院坐坐。
“阿奴,这些东西我都不喜欢,随后挪去库房”,谢槿言坐在秋千上吩咐道:“这里我要做其他用处。”
阿奴青涩的脸上泛白,战战兢兢的说:“这是老爷特意为少爷做的,还、还问了好几次,少爷有没有玩过?小的不敢……”
“还有,我若为你改个名,你可愿意?”
谢槿言并未将阿奴的话听进去,又转问下一个问题,阿奴木讷的点点头:“愿意的,少爷叫小的阿猫阿狗都可以。”
“云无心以出岫,就叫你云岫。”
不等阿奴回答,一个高大身影就从照壁后闪现出来,“好名字!小公爷这一回来,国公府也跟着变得文绉绉的!”
韩柠一身绛紫织金锦袍,衬得他华贵逼人。
谢槿言从秋千上下来,“六公子突然来访,我失礼了。”
“诶,见外什么?”韩柠说着走上前在谢槿言面前比了比个头:“论起来,你是不是该喊我一声师兄?”
谢槿言本已算男子中的高个,奈何韩柠实在高出常人,倒让谢槿言站在他旁边显得有些单薄。
谢槿言不喜外人靠近,便让出两步淡色道:“六公子来所为何事?”
韩柠看着他疏离的模样,竟是连一点套近乎的机会都不想给,便打趣道:“讨姐夫两杯茶,可给喝?”
谢槿言未接他的话,面色平淡的侧身将韩柠让进屋。
他吩咐云岫上了两杯西湖龙井,便让他退下,屋里只剩下他和韩柠二人。
香炉里焚的柏子香令人神清气爽,韩柠捏着茶盏,笑道:“我喊你长曜如何?”
见对方没有回应又说:“这字还是我爹取的,表意灿若星辰,永不泯灭,哪像你爹给你取名槿,短命花!”
谢槿言慢条斯理地轻轻吹了吹茶叶浮沫,啜了一口,才抬眼看向韩柠,嗓音温润却夹着几分戏谑:“你倒不见外,怎么?不喊姐夫了。”
韩柠微微一怔,谢槿言生得极俊美,眉眼如墨画,此刻那双眸子微挑,宛如带着钩子。
这个在庙里养了十几年的病秧子,怎么就养出这般清隽入骨的气韵?明明他曾窥视······,不然也不会在那晚没认出他。
见韩柠还不切入正题,谢槿言便直截了当的问:“来为何事?”
韩柠也不再假意客套,索性将手肘撑在案几上,身子前倾盯着对方:“那晚你故意逼停我的马车,是算准了玄弋司会来查吧?”
谢槿言轻轻放下茶杯,抬眸一笑:“好没道理,国公府和侯府本就比邻而居,同路而行有何不妥?六公子藏了人在车里被揭了难堪,便胡乱猜疑吗?”
“好,那我换种问法”,韩柠指尖轻叩桌面:“你为那女子指路到我的马车,并刻意与我周旋,给了她藏身换衣的时间,不成想玄弋司那么快就追来,差点好心办了坏事,对吗?”
谢槿言难得笑出了声:“六公子怕不是得了臆症?我刚出寺,如何认得你的马车?又为何要给不相干的人指路帮她庇护?”
“是了,你刚出寺,怎么就这般巧呢?”韩柠看着谢槿言,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谢槿言轻叹:“我不过是觉得马车稀奇,就对着我的驴絮叨了两句,说者无心,偏有听者会意,这也要算在我头上?”
韩柠暗自咬牙,袅袅后来告诉他的这件事,要是谢槿言死不承认,的确只能算是怀疑。
他转而逼问:“京都谁人不识我的车驾?即便玄弋卫没来,你就不怕她暴起伤人?”
“哦,六公子此刻不是好端端坐在这儿与我翻旧账么?”谢槿言漫不经心的说。
韩柠盯了他一瞬,转而朗声大笑:“罢了!六公子大人有大量,今日本也不是为那等小事而来,我要问的是另一件事。”
“请讲。”
“那个老秃驴死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韩柠云淡风轻的一问,谢槿言执杯的手却几不可察地一顿,旋即恢复如常:“没有”。
“那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谢槿言抬眸,长睫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光:“六公子为何突然对我师父如此上心?”
韩柠刚还嬉笑的一张脸转而变了色:“师父?你喊过他师父吗?”
谢槿言嗤笑:“这话听着不善,你想说什么?不必卖关子。”
“两年前我曾夜闯寒禅寺,查一些······陈年秘事”,韩柠目光死死锁住谢槿言的脸,想要从他平静的皮囊下挖出些什么,“虽无所获,但我发现了另一件事。”
谢槿言端坐着,“哦?说来听听,一座破庙,不知是哪里吸引了六公子?”
韩柠“嚯”地起身,木椅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走到谢槿言面前,慢慢俯身:
“长曜,其实我们算是第三次见面了,第一次,抱歉,你不知情”,韩柠声音压的很低:“那晚我在暗处窥视,你好像犯了病,很痛苦的对着那个老秃驴求着什么?”
谢槿言心头猛地一沉,蜷在袖中的手心已微微冒汗,韩柠的目光像黏在他脸上的蛛网,越收越紧:
“是药吗?但我好奇的是,他好像对你的苦求并不所动,这不该是一个治病救人的师父做出的正常反应,所以,他真的是在为你治病吗?”
近距离的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谢槿言维持着惯常的淡然,手指却在袖中将衣料紧紧攥成了团。
“当然”,他声音平稳:“我自小身子弱,寻常问医本就不见效,不然也不会被送去寒禅寺,师父自有师父的医法,若非医病,我又如何还能坐在这里?”
韩柠盯着他的眼睛,方才明明已抓住了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可现下却什么都没了。
“也是,你不解释,我倒觉得当时他在要你的命”,韩柠直起身,不屑道:“神医嘛,有些奇奇怪怪的癖好也属正常。”
话虽如此,他还是不死心的追问:“老秃驴当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千真万确。”谢槿言答的干脆,又不经意的反问:“你在查他的身份?”
韩柠不置可否,转身走向门口,没有继续逗留的意思:“他一个疯和尚,若真有什么身份,那你一定比我先知道,江湖谣言罢了!本公子只是喜欢猎奇”,他抬手抱拳:“今日叨扰了,先行告辞!”
谢槿言笑而不语,作势送客,韩柠见他那般客气,本已迈出房门的脚又收了回来,转头笑道:
“长曜,你呆在屋里瞧着怪没意思的,没事跟我出去玩呗!我们本来也该是好兄弟的!”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搭上谢槿言的肩,因手掌太大,拇指指腹不经意擦过了谢槿言的颈侧,温热的触感贴着细腻的皮肤,带着刻意的摩挲。
谢槿言垂眸,看了一眼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韩柠的指腹还贴在他颈侧,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六公子。”谢槿言没躲,只是微微偏头,“不必靠这么近。”
韩柠闻言,反而倾身凑近了些,“怎么?小公爷在庙里待了十五年,不习惯人碰?”
说着,那只手就从谢槿言肩上滑到手臂,顺着往下,像在摸一件瓷器。
谢槿言依旧没动,他就那样抬眼看着韩柠,目光平静。
韩柠挑眉。
躲,说明不习惯近身,怒,说明有情绪破绽。可这个人什么都不做,任由他摸,任由他试探。
韩柠笑了一声,目光落在谢槿言的腰封上,那里别着个小小的玉算筹,他伸手就要去够,“这小玩意——”
指尖还没碰到玉,手腕便被扣住了。
韩柠低头,看见谢槿言的手指搭在自己腕间,“六公子,你越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