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世界 第7章 第 7 章

6

我又见到医生。

医生没有变，那间屋子也没有变，妈妈和医生交流着我的病情，我却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抑郁”“偏激情绪……注意” “幻觉”

我神游天外，我与世隔绝，但那些零星的字词总是往我的脑子里钻。

“肠胃反应”“是”“器官衰竭……最终”

诊室的椅子令我难受，一瞬间我真的很希望自己只能活到后天，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自认还是想活的。

他们说完话，我跟着妈妈如行尸走肉一样穿过医院的走廊，妈妈不说话也不出声，但我能感觉到她在深深地叹气，恨不得把心肺都扯出来的那种叹气法。

我也沉默。大脑在诊室里放空了，里面的垃圾扔的到处都是，他们回到我的身体里有一定的延迟，此时我并不难受。

但我不知道仅仅几天为什么能这么巧又见到他。

他看到我，走过来，三两句跟我妈妈寒暄完，妈妈脸上就带了点笑，跟我说，这是你同学，真巧啊，那我直接上班去了，你们可以一起出去走走玩玩的，注意安全。然后她塞了我一百块，用眼神警告我不要乱花。

我想说我们不熟，甚至高中没说过几句话，但妈妈走得很快，不知道的以为她刚放下了什么重担一样。

我很尴尬，手脚不知道怎么放。

他态度却很自然，说：“亲戚出了车祸，现在还昏迷着，刚从ICU里出来，病房里挤着人，我出来准备去山上祈福，求个签。”

我不知道这时候应该讲什么话，只心里觉得有些抱歉，干巴巴地说：“祝早日康复。”

他“嗯”了一声：“一起去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要邀请我，憋出来一声上扬的“啊”。

他说：“那个庙据说很灵，拜一拜，祝大家都早日康复。”

我懂他的意思了，一瞬间就想逃跑。

我是个病人，我命不久矣，本应该自己找个地方慢慢地烂掉，为什么还要跟别人有所牵扯。

牵扯越多，留恋越多。我的世界是扭曲的，我无法控制自己发病的时间和地点，与他人的交往只会带来不幸。

但我听到我自己的嘴巴说：“好。”

可能是冬天太冷了，我看到一簇摇曳的火，就想伸出满是冻疮的双手去靠近。

我是饥寒交迫的旅人，哪怕这一簇火明天一早就会与我告别，哪怕离开温暖后我对这极寒的防御会更加脆弱，我还是着迷上瘾一般地上钩了，像是信徒看到灼人眼球的圣光，一面流泪，一面癫狂。

我鄙薄我自己的残缺，又隐秘地欣喜于这份珍贵的邀约，同时深知自己赌上了一些能从根本动摇我自己的东西，他向我伸出援手说要救我，于是我竭力伸出左手抓住了，也松开了另一只血淋淋的、紧扒悬崖岩缝的右手。

我扔下自己。我看着他。

我没有发病，但眼神最下方是被一层层隐藏起来的热切渴望。

你要带我去哪里呢？

此刻此处，你正向我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