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没来得及跟女孩人鱼说什么,旁边模型堆被撞开,一个同样有着鱼尾,满脸是水海藻水草和鳞片的男人鱼连滚带爬逃了出来。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捂着胸口,跌坐在展厅中间盯着吴洄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身为人,还是人民教师,把两个怪物人鱼吓够呛,吴洄都觉得这个场景诡异。
“你怎么把自己绊倒了,没摔着吧?”
吴洄扭头朝模型堆里看了一眼,人鱼下面扔着两个口袋,口袋里面是人体模型,其中一个人体模型的四肢被拆卸掉了:“你们还用这么恐怖的道具?真阴险。”
说着,吴洄做出了连人鱼怪物都没有想到的举动,他伸出手想要去扶男人鱼,结果男人鱼直接就往后退了半米远:“您您您不用碰我!您走吧,我自己能起来。”
“确定吗?看你脸色很苍白。”
“这是化的妆!为了让小雯把你们吓到后我再吓第二波,您赶紧去参观水族馆吧,不用管我!”男人鱼倔强的自己爬回人鱼模型堆,顺便把自己给埋起来了。
“那你小心啊。”
吴洄确定了下不会割破手心流血,否则这个场景,他的电锯再不小心出来可就太劲爆了。
本来按照“第一条:▇▇本园区的所有玻璃由防弹玻璃构成,动物绝对没有出逃的可能,如果你看到了爬动着的人鱼,请立刻带着你的朋友远离,保持距离,并汇报给最近的工作人员。▇▇”
临谊高中在场所有师生应该立刻远离,保持距离,并汇报给最近的工作人员。
但有卦雾班的老师眼尖认了出来:“欸,你们两个,不是2019届的刘雅雯和云天明吗?”
两个小人鱼可怜兮兮还真能看出来点学生的模样了:“是的,我们两个是临谊高中三年前那一届的学生。”
还真是学生,不过是失踪的学生。
“我想,我应该是被转化了……”
“当我进水族馆,就感觉很不对劲,似乎能感觉到更多的异常,这让我变得很神经质的敏感。可奇怪的是,其他同学就没有那么强烈的感觉。”
“后来我才清楚,他们多么的幸运,而当我察觉到了异样后,我就被选中了。再睁开眼,我成了人鱼。”
“我遵循了游客守则的五、欢笑,第十条:▇▇水生动物绝不会发出笑声,如果你听到了,请立刻撕下门票票根处的条形码,握住,前往水母区寻找工作人员进行兑换。并在彻底离园前不要离手。▇▇”
“我以为这样就能安全离开,没想到,如果你听到了笑声,那么你就已经被挑中献祭了,准备转化成内部的工作人员,你无法离开了。”
“我撕下门票票根处的条形码,握住,走向水母区,是直接走向了自己的转化和灭亡。”
“我是触犯了五、欢笑,第十一条:▇▇警惕和您走散过一次以上的朋友,尤其是当他们在回来后反复大笑,表示体验到了“欢笑之旅”,怂恿推荐你前往鲨鱼区或海豚区时。▇▇”
“然后,我被我的朋友污染了……”
“我们怎么可能那么残害游客呢,毕竟我们是由游客转化的呀,以前作为水族馆外面的游客生活了十几年,我们也没那么厉害,没有任何技能,只能做道具吓人,只是水族馆员工而已,遵循我们的员工守则……”
“员工守则?”
吴洄蹲下身跟他们平视着确认:“你们在被选中后,没有再经历别的事情,只是要你们遵循员工守则?”
人鱼们看起来也很奇怪:
“我也觉得奇怪,我似乎不是被最可怕的东西选中,而是被另一个等级森严、倚靠着守则而运转的巨大存在给选中了。”
“我也,那个存在似乎并没有恶意,只是在那个时刻需要我,所以我就成为了流程里的一环。”
“可惜一旦进来就没法再出去,我们已经成为了这座水族馆的一体,缺我们任何一个都不行,我们必须待在特定位置上履行每一个工作,否则会出大事情,我有着这样的预感。”
“南无阿弥陀佛,两位施主未做诳语。”
廖川恒一身金华道袍,一支道簪将头发盘于头顶,仙风道骨,拂尘飘扬,查看一番后神情悲悯。
姚浚安抚着被吓坏了的冯嘉伦,边坚守职位还帮忙履行冯嘉伦的职能,解释:“廖川恒,廖老师的玩家技能是测谎,可以根据围绕在身边的祥锦气场的颜色,判断是否说谎。”
这个技能不错,实用、超神、全能,也……
挺克他的。
吴洄一顿,有些心虚的挪开眼望天。
“综上所述,应该是这样的。”
临谊高中师资团队集合起来开始分析。
吴洄握着笔,他是一个才入职的新人老师,在流放的边缘岗,章文宇为保护传说中的ICE,他失忆状态下并没有昭告天下他的身份。可刚才的战绩一出,身边这帮老师基本都认定他是个狠人,没什么异议的听他分析:
“水族馆应该是一个存在着动态的循环平衡的场合。来这里的游客分为两种:
“要么是毫无察觉快乐出去的普通游客。”
“要么是察觉到异样出不去了的游客。”
“前者平安出去没必要多说,关键是后者,后者看来会被转化成为这座水族馆的工作人员,一部分一份子。比如人鱼。”
“人鱼,应该是察觉到异常被污染转化的游客,但还不是怪物,可以救回,我们作为其他游客肯定是想救,可根据守则原文“……请立刻带你的朋友远离,保持距离,并汇报给最近的工作人员……”水族馆倾向于不愿意去救,毕竟少一个人鱼工作人员,就打破了动态的循环平衡。这种徒增麻烦的事情,水族馆方肯定不愿意。”
有老师直接拍桌:“那废话什么!掀了这座水族馆,直接救学生走人!”
吴洄晃了晃笔柄表示异议:
“问题在于,水族馆这么耗费精力,维持着动态循环平衡的原因是什么?我不认为会是毫无目的的,尤其是那些考务组也默许了这件事。我担心的是这个——”
“水族馆会不会是一个邪神收容器,用游客命和剩余的光阴来构成动态循环平衡的封印场。”
“我们打破了平衡,会有很恐怖的存在出来……”
很有道理,师资团队都陷入沉默。
有谁出声打断了沉默的死寂:
“不用想了,这里就是有那样一个恐怖的存在。”
是一直说来水族馆是来扫墓的,那个有些瞌睡眼下有泪痣的帅哥,姚浚,突然放弃了似的笑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袒露我的创伤。”
“是的,那一天,水族馆的邪神,第一次在我的眼前现身了。”
“建立为抗衡邪神的水族馆,自有意志,选中了我的家人们,那一天,我失去了我的妈妈和妹妹们。当我拿着棉花糖回来时,他们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玻璃鱼缸里的水生动物。”
“如果那天我没有丢下她们……为什么那天只有我侥幸活了下来,强烈的负罪感,我无法释怀。”
“我尝试过让她们变回来,但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所以,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撞向玻璃,结束了生命。如果失去了自我,预想到未来会是行尸走肉,死亡倒也确实是一种幸福的归宿。”
“所以,从那天开始,不计一切代价变强,通关所有无限流副本就一定能学到击败它的技能,向它复仇。”
“就是我活着的唯一意义。”
身为人类,说着目标庞大到不切实际的复仇梦想。
姚浚神情坚定,某个瞬间,他的脸与少年无措的脸重叠起来了。
那天在水族馆唯一侥幸活下来的少年,却其实一直也都被困在水族馆里,无法离开。
不远处,冯嘉伦瞪大了眼。
吴洄微微有一些意外,想不到姚浚是这么认真的,背后还有这层原因。
吴洄起身把姚浚叫到了外面走廊,他有问题一定要问:“你打算向殷行时复仇?”
但和展厅里时的坚定不一样,姚浚望向窗外突然说:“……不了,我怕了。”
姚浚:“以前的我,有过很多很多的梦想。”
“我想做守林员,想做图书管理员,想开家小卖店——但都没有实现。”
“后来我见了很多人,遇到了很多事,我发现普通人的悲剧往往导向同一个终点。”
“——普通人对于生活的无可奈何。”
“我不怕死,我曾经玩了命的想要干死那个仇人完成复仇。”
“但这个世界似乎打算跟我开一个玩笑。”
这个很嗜睡眼下有泪痣的青年突然笑了:“这个玩笑磨平了我的棱角,模糊了我的目标。这段在临谊高中的时光应该是我数十年来最幸福的日子了。”
“尽管生活仅仅是柴米油盐,时不时帮帮各位老师,再帮那个善良到没有自己的底线,没我不行的傻子分担些烦心事,听他唠唠天马行空的幻想。尤其那个傻子,没我他可怎么办啊,我得跟着他一辈子……唉,每天说不上不下的话,过不好不差的生活,交不三不四的朋友,然后不明不白的走完一生就是我的归宿了。”
“但我依旧觉得这样的生活存在意义,虽然我穷尽一生去寻找,现在才找到。”
“可我再一次感觉到了家的感觉。”
“我怕了。”
“我真的有可能打败那个反社会愉悦疯子吗?”
“他是那么天才,轻而易举的毁灭掉任何人用几十年搭建起来的高楼大厦。”
“我害怕这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也不再想去复仇,也不再想去和各种各样无限流怪物拼命周旋了。”
有一学生经过,不经意对视,熟人啊,竟然是那个练出一身肌肉的猛汉小伙,技能是能预知接下来一分钟内的危险,正给家长打电话:“啊对,妈,是我班长把我保下来了,我们新班长程诺……我能力加强了。”
“什么,你能力加强了,那你能预言么?”吴洄刚起了兴致,伸出手去握学生,就见朱彤薇一下倒退了十步,惊恐盯着吴洄的手仿佛在怕电锯,结结巴巴鞠了个躬:
“老师们好,我预言到了您两位的——”
“您会缔结与亡者的契约,然后,让所有恶魔都感到恐惧的恶魔将会为您降临!”
“姚老师……他会死在与厄运恶魔签订缔约的人手上,这个结局无法改变!”
说完,朱彤薇就抱头鼠窜没影了。
姚浚耸耸肩:“他的说法挺准的,我问过不少有预言技能的朋友了,都是这么说的,如果是冯嘉伦那笨蛋,死在他手上也没什么的。”
吴洄看着他:“殷行时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姚浚摇了摇头:“他没对我做什么。”
虽然说着恨,但倒没有诋毁。
“应该说是无意间导致的,上位者对下位者不经意的碾碎,偏偏上位者所属的世界,他的忧郁、挣扎和疼痛都是我们下位者甚至连看都看不到,理解都理解不了的存在。”
“我也是最近才得知,我所要复仇的对象,邪神它竟然是供殷行时其驱策的下属……很讽刺吧?原玩家之光,大概他都从未留意过,他曾经像对待蝼蚁般,不经意碾碎了多少人原来的生活。”
“所以,对不起。我之前草率冒失的打扰了您,说要和您一起复仇,但现在,我想放弃了。”姚浚严肃的站直鞠了一躬,吴洄耸肩:“没,这倒没什么。”
吴洄看着姚浚。
那东西这么失败?可谓仇恨集中对象。
表面所见是玩家之光,实际上跟随信仰的人,都在他的随意玩弄丢弃后转为了恨意。
吴洄看向展厅内,让姚浚放弃复仇的最核心原因,冯嘉伦也正不安地盯着这边看。
突然,他笑了起来。
“这样吧,我们约定好了,不复仇也有另一个可能。我们结成同盟吧,我撮合你和冯嘉伦,你帮我毁灭那个鬼东西。这样你间接也算继续出了气吧?”
“别跟我扯为什么“撮合”你们,朋友你就不厚道了。你做的事都写了一行大字:【我喜欢他但我没表白】。与其死在他手里,为什么不和他在一起后共同老死呢?”
不知是不是刻意。
恰好与殷行时的轻慢、看似温柔实际无情无义玩味形成了对比,语气很大度地宽容友善。
隐隐又能窥见其下,欲取而代之的勃然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