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放下茶盏,见何维舟似是出神,便忍不住问道
“爱卿可是有心事?”
何维舟抬眸,薄唇扯出一抹笑来
“只是一些琐事罢了,谢陛下关心”
“你啊”皇帝长叹一口气“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朕还记得当初你被人欺压,受了大理寺数道私刑,若不是朕追问,你怕是要打碎了牙往肚里咽了”
皇帝看上去对何维舟的关切倒是真心实意,想来二人关系是极为密切的
“所幸臣碰见了明主,才得以沉冤昭雪”何维舟道
听闻此言,又见何维舟满脸情真意切,不似吹捧,皇帝由内而外的高兴,眼角的皱纹愈深,浑浊的眸子里充满了赞许
他大抵是真心想要培养何维舟,言过三巡便将江南水患的事告诉了何维舟,字里行间都在暗示若是何维舟主动请命领了这桩麻烦,以后官运将一路亨通
“水患虽有些麻烦,不过以你的才智,自然不算太难”皇帝略带急切的说道
对他的心急,何维舟心下了然,如今朝堂局势不稳,皇帝夜长梦多,迫不及待的想要在朝堂里安插上忠心于他的势力
何维舟是他一手提拔,又是那种波澜不惊,淡泊名利的性子,自然是在合适的人选不过,朝堂怕是要大换血
“承蒙陛下厚爱,臣定不负陛下所托”何维舟抬起双手,弯腰行礼
皇帝喜笑颜开,托起他的双手
“爱卿你终于想通了,你此等才智,怎可委身于国子监这样的小地方,朕会另寻名师教导皇子,爱卿可放心去施展抱负”
“臣此次前去,还想在带上一人”何维舟继续说道
好不容易得何维舟愿意效命朝堂,皇帝自然对他有求必应
“爱卿你尽管开口”
“此人就是十八皇子江行暮殿下”何维舟道
皇帝面容一滞,恐怕是不曾记得自己竟然还有一个十八皇子,随即摆手
“无妨,既然爱卿想要带上他就是他的福气,朕即刻下旨,你们五日后出发”
出了养心殿,苍穹上乌云蔽日,看样子是要下暴雨,何维舟身后跟着宣旨的太监,一群人步履匆匆,倒是很难不引人注意
养心殿不远处的阁楼上,金忠贤拿着巴掌大的瞭望仪,居高临下的看着如蝼蚁般大小的人
“陛下这是又想耍什么花招?”
身旁的小公公谄媚的笑道
“不过是些小打小闹,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他修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的敲打在石壁上,苍白的脸颊,漆黑的瞳眸,以及染上了血而变得异常绯红的嘴唇,如此妖冶的一张脸还偏偏爱穿玄色衣裳,怨不得宫里人人都说九千岁像是来索命的厉鬼
回到国子监的时候天空已经飘起了密密麻麻的雨丝,何维舟撑着油纸伞,踏着雨滴缓缓走来
江行止一眼看见门口乌泱泱的人群,以及人群最中央的何维舟,他消息灵通,早已知道何维舟要去江南的事,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要带着江行暮一同前去
“恭喜何大人了”江行止道,眼神幽暗明灭交替“不过,孤没想到您竟然会带着行暮一起去江南”
何维舟听他如此称呼江行暮,不免头皮一阵发麻
“怎么,太子不放心他吗?”何维舟道
“倒也不是,只是”江行止欲言又止,似乎下了决心才说道“我这十八弟性格古怪,并不是看上去那样单纯”
“看来太子是不放心臣的眼光”何维舟语气不甚好
江行止自幼于皇宫长大,最是善于玩弄人心,何维舟语气的细微变化都被他即刻觉察
“孤绝非此意,何大人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
何维舟嘴里轻声一笑,听不出是嘲讽还是真的高兴
待他走后,江行止脸上的笑意散开,取而代之的是狠戾,江行止低声吩咐身旁的侍卫
“去查,江行暮什么时候同何维舟如此亲密了”
“是,太子”侍卫立即转身离去
宣告圣旨时,学堂里讶异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江行暮的脸上也出现了惊诧之色,隔着数十米,两人眼神交汇
何维舟还是那副淡然自若的模样,只是眼里多了些生人勿近的疏离,似乎与从前不同,不过此时江行暮没想太多,只当是从前观察的不够透彻
宣旨的太监读完了圣旨,却不知江行暮的身份,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而江行暮半垂着眸,神色不明,竟没有要行礼谢恩的意思
何维舟冰凉的掌心托着脸颊,张口提醒道
“殿下,还不谢恩?”
江行暮似是才反应过来,接过圣旨
“谢陛下恩典”
等宫里的太监走后,有人不屑的声音传来
“不过是一个草包,父皇竟然把这样的机会给了他”
说话的人正是宫里的二皇子江埝,仗着母妃是四妃之首,终日趾高气扬,常常把气出在江行暮身上
何维舟半靠着香案,眯着眼打量这江埝,忽的想起了他的下场,貌似是被做成肉饼让他最看不上的贱民吃了个一干二净,随即何维舟勾唇一笑
众人的视线此时都在江行暮身上,更何况他周身气质淡然,长得也不似江行暮那般妖艳,像一株不起眼的兰花草,大抵是除了江行暮,没人在看到刚才何维舟的神色
“说你呢草包”见江行暮毫无反应,江埝觉得失了颜面,一脚踢翻了江行暮面前的香案
江行暮站起身子退后几步,他比江埝要高一个头,只是平日里总弯着腰,压着身子,以至于他忽然站起来后众人眼里皆是一惊,仿佛从不认识他一般
江行暮的视线略过江埝,在何维舟身上停了一瞬,那人依旧托着脸,似乎想看看自己会怎么处理,他忽然觉得一直躲着也没什么意思
面对江行暮突然投来的凌厉眼神,江埝眉心一跳,随后又摆出那副趾高气扬的不屑模样
“怎么,你想和本王动手吗?”
电光石火之间,江埝腰间的软剑被他猛的抽出,江埝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后退两步,这倒给了江行暮出手的空间
他猛的挥动软剑,硬生生砍下江埝的半条腿,温热的血液溅了一地,众人面面相觑,胆小的世家公子小姐已经被吓得捂住嘴巴,面色苍白,一句话说不出来
江行暮感受着脸上温热的液体,只觉心下一阵快意涌动
何维舟略感困倦,似乎有些风寒征兆,狭长的丹凤眼抬起看向江行暮,今日他此举,无疑是不明智的,得罪了德妃,又暴露了实力
何维舟倒不是担心德妃,他知道德妃的秘密,只不过江行止必然会发觉他是在扮猪吃老虎,以后的路恐怕会更难
“处理一下”何维舟低声对墨白说道,墨白的眼里闪过一丝不解,却还是将学堂里的人遣散,收拾残局
何维舟所担心的江行暮自然能想到,于是心生后悔,只觉刚才莫名冲动
“怕了?”何维舟看破他的心思,温润沙哑的声音响起
“与你无关”江行暮冷声说道,他隐隐觉得何维舟并非善类,不愿与之为伍
“怎么会与我无关?”何维舟略带笑意的起身,走到江行暮身边,指尖从他的高马尾中绕过“我可是特意告诉陛下你与我关系匪浅,如今你的一举一动都会牵扯到我”
江行暮侧身避开他的指尖,他心底厌恶极了他人的触碰,不过在他人面前尚能伪装,在何维舟面前却总是难以隐藏,这更坚定了何维舟绝非善类的想法
“别碰我”他厉声说道
“看来你很讨厌我,不过可惜,陛下吩咐,接下来的时间,你都要和我待在一起,听我号令”何维舟挑眉说道,拎起被江行暮随意扔在地上的圣旨“藐视皇恩,伤害皇子,够你死一万次了,不过你好好听我的话,我会保你的,殿下”
江行暮漂亮的眉头深深蹙起,山根处落下一片阴影,丰盈的嘴唇绷紧,却无话可说,想要转身离去
“殿下,忘记告诉你了,今晚你住在我府上”何维舟轻描淡写的说道,江行暮的行李不多,他知道放在哪里,来的路上顺手收拾了,现在怕是已经被侍卫放在何府上了
“谁让你碰我的东西?”江行暮听了他的话,果然停了下来,脸上带着怒意
见状,何维舟摊开手
“殿下,不是我碰的,我已经忘了是哪个侍卫碰的了,不过殿下大可以去将皇宫里的侍卫杀个干净”
江行暮闻言,心底更是烦躁,此人不仅绝非善类,更是没皮没脸,反正已经动手了,他丝毫不介意多杀一个
这样想着,江行暮刚欲动手,就被何维舟淡声戳穿了心思
“殿下,你回头看看呢”
江行暮下意识回头,竟然见墨白不知何时回来,在门口警惕的看着他的动作,墨白实力不明,不过定然在他之上若是刚才真的拔剑,恐怕此时已经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殿下,就你现在这三脚猫功夫,还是不要丢人现眼了”何维舟经过他身边时,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乖乖上马车,我们要回家了”
明明是来拯救他的,如今两人的关系却势如水火,何维舟也无奈,这个年纪的江行暮对谁都设防,寻常的法子根本没办法靠近他,只能用绳子把他绑在身边,若是绳子断了就换更坚硬的铁链
他只能这样,先近身,在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