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大逆就大逆吗?这种事情难道不需要讲证据吗?”贺小茶脱口问道。
“证据,是最重要也最不重要的东西。”沈钦回答。
因为开蒙极早,沈钦不满三岁,便被弘文书院相中,去书院读书。
庄茹日复一日,去弘文书院接沈钦下学。
那是个寻常的不能再寻常的日子,时近宵禁,街巷里人影寥寥,长安城初夏的傍晚静谧非常,连一阵风都没有。
庄茹牵着小沈钦的手,问他晚上想要吃什么。
沈钦说,天气热了,他想吃凉拌鲜蔬,还想吃冷蝉儿羹。
“吃太凉对你肠胃……”
“不好”两个字还未说出口,走到沈府门前的两人便看到家中戒备森严,门前与四周院墙围满了穿着夜行衣的壮年男子。
庄茹牵着儿子,满怀不解走进府中,刚踏进正厅,两个兵士便将她和沈钦强行分开,将庄茹绑了起来,随即一个布偶就扔到了庄茹跟前,那上头写着先帝的名讳和八字。
“巫蛊厌胜,素为皇权深忌,我母亲看到那个娃娃的瞬间,便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吴香将那娃娃放到我母亲的房中,再去首告,厌胜之物被京兆府和照夜楼搜出,这就是所谓铁证。”
“可那不是你母亲的东西,那是别人陷害她的!”贺小茶为庄茹鸣不平。
“是不是我母亲的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先帝和朝廷是否认为这应该是她的东西。”
当时庄茹是罪臣身份,秦王事从权宜,才想迎庄茹入府,这桩婚事除却先帝和朝廷中枢的几位大臣,并不为外人所知。
而后庄茹同沈鸿有了私情,这在庄茹眼里是一场有预谋的奸/污,但在旁人眼里,却非如此。他们都道是庄茹为了苟活下去,勾引当时已经是朝廷新贵的沈鸿,不惜与他野合,登堂入室。
巫蛊之事一出,满朝哗然,言官御史一个接一个发声,声声都要置庄茹于死地。
“沈鸿当时是新科榜眼,吴香是他的发妻,治罪吴香,沈吴两家都脱不了干系,可治罪我阿娘则不同。她父母亲人已经获罪,家破人亡,茕茕孑立,没有倚仗。料理起来,岂不省时省力?”沈钦的双目猩红,蒙上水汽。
贺小茶心中无限酸楚。
她从未见过庄茹,却也能对这份苦难感同身受。
她知道那种孤苦无依、身如漂萍的感觉,人命有时候重于泰山,可更多时候,不过草芥。
她伸手握住沈钦的小臂:“恨吗?”
“当然恨。”沈钦凄楚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恨所有人。恨先帝,恨圣人,恨将我母亲捉拿下狱的京兆府和照夜楼……”
武德八年的初夏,很快迎来第一场暴雨,庄茹被判绞刑,尸首弃市,无碑无坟。
庄茹死后,沈钦大病一场,吴香不许下人照顾他,他高烧五天,几欲丧命。
沈钦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在一个深夜里满头大汗地醒来,失去了母亲的孩子,自然想要从父亲身上寻求爱与慰藉。
年幼的沈钦蹒跚着去父亲的书房,见那里亮着灯,他心中一喜,可凑近之后听到的话,宛若霹雳,砸在他的头上。
“兄长,阿茹同你我一起长大,你明知是吴香害她,你岂能……”开口的是沈鸿的弟弟沈浔。
“一起长大?”沈鸿的声音里有不可抑制的疯狂:“她入府这些年我对她如何?可她又是如何回报我的?!她满心满眼只有秦王!她下狱后,我去看过她。我跪下来求她,我说只要她忘了秦王,跟我好好过日子,再为我生两个孩子,我愿举全家之力,保她性命。哪怕被圣人贬黜、甚至被逐出朝廷也在所不惜,可她呢?她说我无耻,说我强/暴她,说我连秦王的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哈哈哈哈哈哈哈。强/暴?以她阿耶的罪行,这满城勋贵,除却我沈鸿,谁还愿意同她有半分牵连,我愿意强/暴她,那是她的福分。”
“当时秦王已经同意纳她入府!”沈浔怒斥。
“秦王算什么东西?!”沈鸿愤恨道:“他日太子殿下登基,你大可看看他会不会留秦王一条生路。今日王公,明日枯骨,都是拿不准的事,庄茹却视秦王如珍宝。既如此,我倒要看看,那高高在上的秦王救不救得了她。”
“沈鸿……你疯了……”
“疯?哈哈哈哈哈。我爱她半生,她只能是我的,死了好啊,死了才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
“后来我不再去弘文书院读书。”沈钦道。
贺小茶明白,一个不具有力量的孩童反抗世道和大人的方式,往往是自毁的。
“我母亲死后,叔父心怀愧疚,落发为僧,法号玄慈。我因为叛逆,被父亲逐出家门,扔到灵禅寺,同叔父一起生活。第二年,玄武门生变,圣人御极,将我召入宫中。他问我想不想报仇,我说想,于是我加入了少年营。”
“少年营?”
“圣人选拔人才,勋贵清流参加科考,寒门凡夫可投武举。还有一条路,便是少年营。少年营里的人,出身更为卑贱。有人来自罪臣之家,有人来自九流门户,科举无路,武举无门。读书须用功,练武须用力,可少年营里的人想要出人头地,是要搏命的。我们被训练成刺客、谍者、暗探……为了大唐出生入死,在所不惜。”
贺小茶的心提起来:“那你呢……你是什么……”
“我于少年营苦修十年,六年前加入照夜楼。三年前,我击败了照夜楼的楼主,挑断了他的手筋和脚筋,成为了新的照夜楼主。”
“照夜楼……”
“照夜楼是先帝所创的暗探机构,探听天下消息,诛杀天下恶人,只遵圣人调遣,凌驾大理寺与刑部。就如同当年我阿娘因巫蛊诅咒先帝被告发,明明漏洞百出,换做大理寺与刑部,都要细细搜查盘问沈府众人。可照夜楼只凭先帝一道口谕,顷刻之间,便将我母亲收押下狱。这就是照夜楼,敬它的人说它是大唐的利剑,怕它的人说它是帝王的鹰爪,恨它的人说它是皇权的走狗。”
贺小茶深深凝望着沈钦:“所以……”
“所以我成为了我曾经最恐惧、最憎恨、最厌恶之人。”
贺小茶沉默下来,她心头一阵一阵地抽痛,为沈钦。
“年年,我心中长恨历经十数年,从未有片刻消弭,我恨沈鸿、恨吴香、恨已故的先帝,我要的从来都是血债血偿。这样的我,你会……怕吗?”
沈钦的问句中间有片刻停顿,是因为贺小茶伸出手,再次拥抱了他。
“年年……”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贺小茶道:“沈钦,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所以不要折磨自己。如果做不到宽恕,如果唯有恨意能渡自己,那就去恨。只要能让自己活下去,总是好的。”
沈钦闻言,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他紧紧掣住她的肩膀,目光燃烧出无尽的渴望:“那你会陪着我吗?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会讨厌我、离开我,对吗?”
沈钦如今的样子堪称失态,若是之前他这般问贺小茶,贺小茶一定会仓皇失措。
可如今贺小茶寻回了当年的记忆,那经历过的苦难一股脑注入她的魂灵,作用于她的根系,她一夜之间成长许多。
她的心中,何尝没有恨,她恨将他拐走的面具男,也恨虐待她的刀疤脸,如果此生有机会再见他们,她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才解气。
她理解沈钦,于此同时,童年相伴的记忆被唤醒,她重返长安以来与沈钦的相处也历历在目,面对沈钦时那些心悸的瞬间曾让她恐惧、让她困惑,可如今再看,她已经明白了。
这一年来,沈钦同她朝夕相处,数次相护,配上他天下无双的皮囊,说不动心,是假的。
心动之人一双灼灼星目此刻就这样横在贺小茶的面前,乞求她的理解与陪伴,她本能地愿意为之赴汤蹈火。
所以哪怕理智告诉她,以沈钦如今的身份,他们很难有什么未来。
但她还是认命一般的闭上了眼睛:“会,我会一直陪着你。”
再睁开眼时,沈钦灿烂如孩童的笑容落入她的瞳孔。
他的眼睛里似有星河,于是她的眼睛里也有了星河。
……
次日,是沈钦要去太极宫面圣,清算昌国公府的日子。
贺小茶大梦未醒,大理寺便来了人,说张墨韵枭首在即,死前想见她一面。
也好。
贺小茶很快做了决定。
她也很想知道,张墨韵为什么要害临川公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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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