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心,我方应看会长命百岁。”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就离开了。
须归已经到了舞得动他留在书房里的把柄的长枪的年纪了,宜室也已经到了能够理解我,不再日日追问我询问“爹去了哪里?”“爹什么时候回来?”的年纪了。
而方应看,还没有回来。
“不错不错,须归这几日进步很大啊。”外边传来一声轻笑的赞扬,这个声音,这个语气不管过了多少年都会让我心头一颤。
我不知道多少次转过身就要出门去查看,而须归的问候又让我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两道风声,应该是须归收起了他爹的长枪。
“须归见过阿叔。”须归彬彬有礼地问候着来人。
我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已不知道是多少年过去了,这种场景周而复始,而我却似乎还是不习惯。
我总是期盼着来人的下一句是一句怒骂:“臭小子!叫什么阿叔阿叔的!本侯是生你的亲爹!”
或者可以再来补一句:“彭尖,今晚吃烤方须归!”
不自觉地,我居然把自己给逗笑了。
然后,六年了,没有一次如我愿来。
“嗯,你娘在屋里?”来人低声问。
须归回答:“是。”
“好,继续练吧,阿叔去见见你娘。”那人拍了拍须归的脑袋,然后走了进来。
我坐在抱着暖炉坐在窗边,没有回头看。来人走到我身后站定,过来三四秒从开口:“表姐,我来看看你和孩子们。”
我皱了皱眉,不知道多少次纠正了他:“真是奇了怪了,若是真要弄起辈分来,须归应该叫你表舅才是,怎么就成了阿叔了?”
张蟊沉吟了片刻道:“表姐带着他们离开侯府独自生活的时候须归才四岁,宜室更是还在你的肚子里,他们弄不清楚,估计是看方应看是个侯爷我也是就以为我时候方应看有关系。”
“也罢了,他们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左右你都会对他们好的 。”我倏地站起身道。
“表姐,我也会对你好的。”张蟊道。
我垂下眼睑只当没有听见这么句话。
张蟊等了片刻,抿唇蹙眉:“你觉得那个人还有可能回来吗?”
“为什么不回来?”我反问,“你凭什么说他不回来,你不要忘了,莫非他有事要处理离开了,你不会有今天。你的权位钱财可都是他留给你的。”
“表姐,我既然与他地位权势也一模一样,那我为何不能是他?他都已经离开六年了!”张蟊咬着牙道。
这些年他越来越急躁了……
而这些年,我的脾气是越来越不好了,一失神之间,我便已经将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张蟊!纵然你与他当年的神通侯再像你也不是他!就如我与薛妍娘,我们也长得一般无二,我将她送给了你,你又为什么不要!”
“在我看来她根本不像你。”张蟊道。
我点了点头:“是,在我看来你与他也根本不像。”
“算我求你了,不要再来了。我都在汴京,是为了等他回来,你别逼着我离开汴京。”
“你不走,那须归呢?宜室呢?他们怎么办?宜室还在南边等你,须归还和你在这儿。”
落雪了,又是一年过去。
我抱了手炉立在园中看着白雪飘飘,突然之间一支凌厉的箭矢从我眼前划了过去,差点伤到我。
我下了一跳,一时间愣着原地。
下一秒一个小团子就扑进了我怀里:“阿娘!阿娘你没事吧?我、我不小心……”须归一脸后怕地盯着我看。
我失神了片刻微微一笑,抬手摸了摸须归:“没事。须归想不想妹妹?”
“想,阿娘为什么要把妹妹送到南边去了?”须归问。
我笑着道:“嗯,这个啊,原本阿娘是想不告诉须归的,不过须归既然问了,那阿娘就告诉你好了。”
我凑到须归耳边轻轻地说道,“须归,你知道妹妹现在和谁在一起吗?是和爹爹在一起呢。”
须归眼睛一亮:“爹爹,在南边吗?”
“当然了,爹爹就是因为南边有事,所以离开这么多年。因为事情棘手好几年都没有解决,不方便接我们过去。”我一边说着一边给须归整理着衣角,
“两个月前啊,阿娘终于收到了爹爹的信,说已经安顿好了。可是阿娘这边还没有收拾好啊,爹爹没有见过妹妹,所以阿娘就先让张叔叔把妹妹送去见爹爹。
妹妹现在已经见到爹爹了,张叔叔回来和阿娘说,爹爹和妹妹都很想须归,所以……须归明天就和张叔叔走,去见爹爹。”
“那阿娘呢?”须归问。
我轻轻地点了一下须归的鼻尖:“谁让须归这么调皮,总是要买这个要买那个的,你看看你的东西有多少,阿娘还要几天整理好了,一起给须归带过去。”
“我陪阿娘整理。”须归立刻道。
我摇了摇头:“不行,爹爹很想须归,须归别人爹爹等太久。”
须归撇了撇嘴:“爹爹让我们和阿娘等了这么久,我们为什么不让他也等的久一点。”
我失笑,用力地揉了一把须归的头:“你啊,等了爹爹这么久伤不伤心,难不难过啊?”
须归点点头:“伤心,难过。”
“是啊,爹爹要是等很久也会伤心难过,阿娘很爱你爹爹,舍不得让爹爹伤心难过。”我一边说着一边亲了一口须归,“阿娘太爱爹爹了,舍不得离开他一步,可爹爹却把阿娘丢了这么久,阿娘可生气了,可是又舍不得打他。须归先过去,趁阿娘还不在帮阿娘把爹爹打一顿,替阿娘出出气好不好?”
须归歪着脑袋想了想,点点头:“那好吧,须归一定狠狠地打一顿爹爹。”
我将须归抱进怀里:“嗯,见到他了一定要狠狠地打一顿,非把他打疼了不可,谁叫他……抛下我们这么多年……”
次日天方破晓,张蟊就来接须归了。
天气寒冷,须归还没有睡醒,我用方应看留下的一件大氅裹住了须归,亲了又亲后将须归交给了张蟊。
“须归和宜室,就拜托你了。现在我也只有你能相信了。”我对着张蟊道。
张蟊抿了抿唇:“表姐,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走?”
我摇了摇头:“不。”
“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张蟊抓住了我的胳膊,“我和他……本就是一样的!”
“不一样,在我心里你们不一样,那么你们就永远不一样。”我摇了摇头,然后挣脱开张蟊后退了一步,“走吧,趁着城外还太平些。”
“他们要是问起我阿娘在哪里,我该怎么回答?”张蟊问。
我沉吟片刻笑了:“那你就和他们说,他们爹娘是个自私的,只顾着自己享乐,不管他们了。”
张蟊沉默着,没有说话。
“阿蟊……”我已有许久没有这么唤张蟊了,“如果……呵,好歹要让他们再回到这片土地上,阿蟊,你懂我的意思吗?”
张蟊点了点头:“我明白表姐的意思。可是表姐你为什么不暂时离开以后再回来?表姐,和我一起走吧。”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我的手被他牵过了,不能再牵其他的人了。”
“若是到了那一日,表姐,你会怎么样?”
我轻叹一声挥了挥手:“走吧,带着他们走吧。等他们长大了可要记得让他们想办法回来。”
我到底还是赵家的人,这个姓氏可以给我带来雍容华贵,也可以让我承受灭顶之灾。
雍容华贵早早地随着那个人的离去一并被我舍了,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我我也已然无惧无畏,因为准许我害怕,在我害怕时会把我护到身后的那个人,也已经不知身在何方了。
事到如今,我也不清楚自己是期望他还在这万丈红尘之中,还是相信了他已经离去。
如果他还在这万丈红尘之中,那么估计我还得再等很多很多年,如果不在了,那也好,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
一声巨大的爆破声惊醒了我,我睁开眼,目所能及尽数烟火海。
“族姬!族姬!”一个盔甲残破的士卒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
我呵斥道:“叫我方夫人!”
“方夫人!去调兵求援的弟兄们回来了,没有带回援兵!”
“方夫人!已打开东门让百姓们撤离!”
“方夫人!武库的箭矢耗尽了!”
这一天,是我嫁给方应看十年已来,被称呼为“方夫人”最多的一天。我听到了全城的声音。还有
最后一声……
“方夫人!城破了!”
士卒们再也管不了了我了,匆匆忙忙对我通报完这一句便四处逃命去了。
不知由何处而来的风将我的衣袍席卷得漫天纷飞。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抹去眼睛最后一滴泪水,拔出了尘封十年的宝剑。
留下来,就是一条死路,我早就知道。
我的剑杀不了人,唯一能杀死的便是自己,而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保全呢?
从城楼上坠落,寒风冽冽,唯一温暖我的,就是从我脖颈上喷涌而出的鲜血,这个一腔血,还是滚烫的。
今天真的很冷,我恍惚之间想起我与方应看一起度过的,那仅有的五个冬天,他将我冻僵的手足揣进怀中时的温暖。
风雪交加之中,我仿佛看见风雪之中有那一袭蛟龙纹麟的轻甲戎装向我走过来,英气逼人。
忘了说了,宜室的名字,其实不是这两个字,还没生出来的时候是宜室,生出来后,我叫她“遗世”,方遗世。
雒夜最近在谈一部作品的签约,然后玩《墨魂》,估计是太开心脑子出了点问题,突然就想不起来为什么没有玩《遇见逆水寒》了
昨天雒夜就“后知后觉”地把《遇逆》下回来了,因为换了手机号所以开了个新号,依旧以姨母笑迎接开篇。在第二句台词念出来后雒夜才真正地后知后觉,但是笑容真的是瞬间凝固,然后写了这一篇
原本张蟊这个角色是由方承意来的,写完之后雒夜又有一些顾忌,想了一整天后删除了一千多字,改成了张蟊。
然后雒夜现在再次后知后觉地发现忘了出去打印签约合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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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番外: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