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始乱终弃?”
温峤眉心突突跳起来。
“不管怎么说,我们的关系已经成了事实,我就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你休想把我——”
许翊将他转了个身,凑近抵着他鼻尖。
“又说什么胡话。” 温峤猛地挣脱他怀抱,赤红着脸起身。
手忙脚乱地勉强打理好仪容,推门出去。
很显然,温峤因为他之前的那些话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
只是许翊实在有些无措,越解释越乱,越描越黑,到底该怎么哄才能哄好呢?
见门开了,沈南起身相迎,发现许翊跟在温峤身后出来,满面和煦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动用了一生的涵养功夫,才压下油生的恼火。
“子徉昨夜心口可有绞痛?”
“似乎间歇发作了一下”,许翊抢着回答。
沈南终于没忍住瞪向许翊,旋即又神色温柔看向温峤,“可是这样?”
温峤点点头,坐下伸出手让沈南切脉,见他搭上手指神色生变,温峤莫名心虚起来。
“可有不妥?”
过了许久,沈南收起腕枕和各色物件。
“你如今心脉亏虚,心气不足,形神疲惫。
平日里应当多加调养,万事当有度。”
说到最后一句,不满地斜睨了许翊一眼。
温峤无所适从地点头。
沈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
“子徉,你习惯露天而眠,此处人来人往,我所住之处颇幽僻,若是子徉愿意,可搬去与我同院居住,远离烦杂之人,平日里也方便照应。”
温峤刚打算拒绝,突然想起什么,点点头说,
“好,此处确实聒噪的厉害,今日我便搬去你院中。”
沈南原本未报希望,惊喜至极,“你愿意,太好了。”
温峤不自主转头去瞧许翊,正撞见他投来探究的目光,赶紧低眉敛目。
温峤并非不愿同许翊一起。只是他知道相处愈久,情愫愈深,便会越难自拔。
既然两人终有一天各奔东西,倒不如乘着还没有那般用情至深时,早些果断割舍掉。
“怎么突然要搬去他那里,想躲着我?”
温峤回屋收拾行囊,许翊紧跟在身后,淡淡问他。
“为何躲你,没有的事,去那里清净些,也方便些。”温峤的语气更淡。
“峤儿,若是怕与我在一起会刺激蛊虫,压不住**上涌,这阵子我便暂时与你保持距离。”
“怎么可能会那样!”温峤慌忙打断。
许翊靠近,但是温峤没勇气回身。
“只是我不想看到你像一只鸵鸟,将头埋在沙里不去面对,我知道之前说过自己很直,昨天又说了些让你担心的话。
还记得吗?在京郊林中你对我讲过,你中意过一个人心中便再装不下别人了。
我也同你一样,心中装了你,从此不会有第二个人再走进我的心,无论是男还是女。
你再如何躲着我,躲几天几月十年半载也改变不了这点。”
他扶上温峤的肩,想要把人圈拢进怀里,又克制地停下了动作。
“别因为患得患失而对我冷淡,好不好?
你小时候经历的那些,你所害怕的那些,都不会发生。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父亲那样的!”
原来许翊以为自己担忧这件事。
温峤听着他心急火燎地剖白自己,心里笑了笑。
真傻!
傻得可爱!
他转身挣脱扶着自己的手:
“许翊,你想多了,我才不怕这些。
京郊林中那天,看你受了重伤,我才骗你。
其实我根本就是我爸爸那样的人!不懂得什么叫做专一,得到了一个人的心,就想要下一个。
就像集邮一样停不下来。”
他撇过头,不敢去看许翊愣怔的神情。
“因为人生苦短,总要尝试些不同的事物才好,不然那可就太无趣了!”
说罢,他狠下心转头离开。
*
除开最早猝不及防的那几次,温峤如今已经能克制地极好,不再会痛楚欲念齐齐失控。
起初,许翊无视沈南眼神如刀,去探望得十分频繁。
只是每回相见,温峤都远远躲着,不与许翊对视,说话礼貌有加却拒人千里,似乎铁了心要与他彻底保持距离。
有几次相见,蛊虫受激温峤突然犯起痛来,许翊着急想靠近安抚,却被双眸猩红的他毫不留情地赶走。
再到后来,除了日常探望许翊不再强求,只是每晚悄悄攀上温峤搭床休息处的一棵大树,在枝桠上和衣而眠。
每晚眼睁睁看温峤刀山火海走一遭,实在心如刀绞。
每天入夜时分,蛊虫会变得更为活跃、肆虐不止,撑到寅时,会渐渐消停。
几个时辰下来,温峤往往脱力瘫倒、人事不知。
许翊会在此时悄然走近,将他抱上露床,靠坐在一边大手覆住他双眼,挡住月晕星光,静静哄他再睡上一两个时辰。
等感觉到温峤快要醒来,许翊再回到自己院中,日复一日。
白昼里余下的时间,许翊除了练武,便在屋中奋笔疾书。
他让系统找来了许多陵墓建造相关的书籍。
翻阅后按照古籍样式,开始编制那本他杜撰出来的——栾泊洞大祭司珍藏的《玄陵秘典》,将皇陵的机巧构造也编进典籍中。
闲暇时每隔一会儿,他便将系统唤出来,验证一个突然想到的、带温峤回去的方案。
温峤是专一也好,是渣男也罢,自己总归要全须全尾将他带回去,自己承诺过的!
可是,系统给的测算结果令许翊感到绝望。
温峤回去而肉身不灭的几率只有不到16%,那16%还是建立在温峤被他好好藏在家中,任何情况下都不出门、杜绝任何社交、网络平台的前提下。
一千多年前的南邺,人与人之间仅限于面对面的交往。
是以哪怕时光错乱,过去之人来到现在,只要永远不相见,似乎倒也无碍。
可是,他要带温峤回到的是2055年,
全息屏360度悬浮,交通方式都涉及五维空间的网络信息深度沉浸年代!
也许起床刷个牙,一个近至鼻尖的广告弹窗就能让两个温峤面对面。
那感觉简直就像好端端走在路上,不知何时就会掉下一块砖,将自己砸得脑浆爆裂。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除非,现代的那个温峤彻底死掉......
许翊摇了摇头,将这个让他动心、又令他恐惧的念头甩出脑海。
*
翌日,伏鸿子会帮温峤诱出蛊虫,长达四十九天的煎熬,终于即将结束。
今夜将是最后也是最难熬的一夜。
也许也会是他的温峤自由的最后一天,必须得与温峤谈一谈。
已是薄暮时分,温峤仍是不见踪迹。
只剩下最后一处地方还未找过——乌娄山巅。
许翊身形敏捷地快速往山上奔去。身后的背囊里,是从阮铮那里抢来的衣服,这衣物哪怕濯洗后,鼻尖之人仍能辨出异香阵阵,怪不得能骗过蛊虫。
带上总归有备无患。
刚到山巅,许翊眼尖地瞧见一个孤零零躺在地上的身影,他急忙奔上前去。
“峤儿!”
许翊心急如焚地在他身边跪下,俯身去抚苍白一片的脸,落手处冰冷。
温峤已经不晓得经历了多少次剧烈的痛楚,此时面如金纸,咬着牙关双目紧闭,彻底失去了知觉。
刚打算俯身抱起他,许翊突然想起什么拿着衣物进了林间。
温峤冷汗涔涔,神魂碎乱间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将自己从意识的泥沼中拖拽出来,他迎着落日的余晖撑开眼帘,看见那个格外英挺的、模糊的身影大踏步朝自己走来。
他闭上眼,下一秒,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他打横抱起,陡然失去平衡时他下意识揽上许翊的脖颈。
仿若一股清泉灌顶。
哔剥燃烧了一整个白昼、炙烤着四肢百骸、令他疼痛难当的烈焰瞬间化为袅袅青烟。
“许翊,好渴......”
温峤气若游丝。
“我去拿水!”许翊想先把人抱去树下较软处放下,温峤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动作,闭着眼睛伸手死死挂住。
“不要下来。”
“我去拿水喂你喝。”许翊哄小孩般好声好气。
“不许把我放下来。”
温峤皱眉,声音没有力气,语气任性地像个死死护着糖果的孩子。
“那我换个姿势,你还有没有力气搂住我?”许翊心疼地吻上他紧阖的双眼。
“嗯......”,温峤轻轻点头,他其实早已经脱力,只有最后一些力气攀住许翊肩背。
许翊将被悬抱着依偎在自己臂弯里的身躯扶正,一只手臂将人整个托抱起来,终于腾出一只手去取来水壶。
温峤只比他矮一些,虽然清瘦但绝不娇小,整个上半身压向许翊维持着平衡,虚弱地垂首下巴搁在他的肩窝。
温峤狠狠灌完一整壶水,感觉到许翊抱着他准备下山。
“许翊,在山顶待一会,抱一会让我先缓缓。”
温峤嗓音有些沙哑。
“好,便在这哪儿也不去。”
许翊停下脚步,宠溺地蹭了蹭他下巴,然后慢慢斜靠着大树坐下将身体轻轻后仰,让温峤更舒服地趴靠在自己身上。
紧贴上那具温热的身体时,凉意自四肢百骸流淌,缓解了体内烧烬的焦灼,温峤再也撑不住,沉沉睡去。
再次睁开眼,繁星漫天。
这一觉,温峤依旧噩梦缠身,又是那个他们一起回到现代的梦——
许翊牵着自己,他们一起站在病床边与那具行尸走肉面对面。
温峤忽觉一阵晕眩,仿佛五脏六腑骤然消失,身体变得空空荡荡。
他低头一瞥,惊愕地瞧见,一片片皮肤、甲片、血肉、一缕缕头发开始飘至半空,化成比阳光下的尘滓还要微渺的碎屑,湮灭在无垠的虚空。
彻底消散前的那一刻,温峤的魂魄浮至半空,看着许翊跪倒在地崩溃地痛哭,试图一点点捡拾起自己留在世间的痕迹。
梦里的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从头至尾都忘记了,要好好与许翊道个别。
温峤动了动环腰抱着他的手臂,有些压麻了。
“怎得才睡了这一会儿功夫?”许翊手掌覆上他的后脑,“再乖乖闭眼休息一会。”
“早些让我陪你一起,白天也可以少受些罪。”见他恢复了一些精力,许翊忍不住怪他。
“你明知道蛊虫一旦作乱,欲痛交加,哪里会容我如现在这样,除非你将我手脚用绳子捆起来。”温峤无奈摇头。
“答应我,以后绝不可以像今天这样任性!
最难熬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若是出了事,该如何是好!” 许翊捏着他的脸,认真让他发誓。
「以后」
「真的是个给人带来无限希望的词」
温峤心里想。
「只可惜,他们应该不会再有以后了」
可以跟下一章连在一起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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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