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澜殿内寒气久散不去。
卫君澜斜倚在铺着厚锦的软榻之上,一身素白棉袍裹住单薄身形。经历大出血与寒毒侵蚀,她消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往日清亮的眼眸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床榻四围挂着厚重的棉帘,将殿外寒风尽数阻隔,铜盆里炭火终日不熄,暖意融融,却依旧暖不透她骨子里的阴寒余毒。
翠儿端着一盏温热的补血汤药缓步走入内殿,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她如今是卫君澜唯一的贴身近侍,一众宫人清查调离后,翠便寸步不离守在左右,事事亲力亲为,忠心无二。走到榻边,她将药碗稳稳放在矮几上,屈膝轻声道:“小主,今日的汤药熬好了”
卫君澜缓缓睁开眼,整整一个月,她日日与汤药为伴,苦涩药味早已渗入衣食起居。“放近一些。” 她声音微弱,语速缓慢,大病之后元气大伤,连抬手的力气都尚且不足。
翠儿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扶她半坐起身,垫上厚厚的软枕,又端起药碗递到她唇边。卫君澜微微仰头,将满满一碗黑褐色汤药一饮而尽。苦涩药液滑入喉间,她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药很苦吧?奴婢备了蜜饯。” 翠儿连忙取来一小碟蜜渍金橘,递到她手中。
卫君澜捏起一枚金橘含在口中,清甜滋味稍稍压下药苦,她淡淡开口:“殿外近来如何?六宫之中可有新的动静?”
这一个月来,她闭门养伤,对外界诸事一概不闻不问。滑胎一事尘埃落定,苏贵妃虽无实证被治罪,却也因接连构陷、下毒之事失宠。后宫两大派系相互制衡,赵贵妃坐山观虎斗,整个后宫暂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可卫君澜清楚,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对手一日不倒,杀机便一日不会停歇。
翠儿放下碟子,压低声音回话:“回小主,自您滑胎静养之后,苏贵妃便深居简出,极少赴宫中宴饮,也不再主动挑起事端。听闻陛下数次驳回她求见的请求,显然对她心存芥蒂。赵贵妃倒是频频走动,拉拢了不少低位妃嫔,意图趁机壮大势力。皇后娘娘派人每日送来滋补药材与吃食,隔三日便遣宫女前来问询您的身子状况。”
“皇后是公允之人,此番多番照拂,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卫君澜缓缓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一枚简单玉镯,“苏贵妃收敛锋芒,并非知错悔改,而是吃了暗亏,暂且蛰伏蓄力。她父亲手握兵权,在朝堂根基深厚,陛下纵然心中不悦,也不会贸然动她。咱们如今元气大伤,不宜主动争锋,继续闭门静养,对外只说身子孱弱,无力理事。”
“奴婢明白。” 翠儿应声,又补充道,“秦贵人来了。”
秦时月是她入宫以来为数不多的至交,患难与共,情谊深重。卫君澜闻言,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暖意:“请她进来吧。旁人可避,秦姐姐不必。”
“是。” 翠儿领命转身出去通传。
片刻后,一身湖蓝色宫装的秦时月掀帘而入。她脚步匆匆,进门第一眼看到榻上形销骨立的卫君澜,眼眶瞬间就红了。快步走到榻边,伸手想去触碰,又怕碰疼对方,最终只是悬在半空,哽咽道:“澜儿,你…… 你怎么瘦成了这般模样?这一个月我日日想来瞧你,都被拦下,心中实在焦灼。”
卫君澜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不过是一场大病,养些时日便会好转,姐姐不必太过忧心。殿外风波不断,你身处是非之地,也该多多保重自身。”
“我如今倒是安稳,倒是你,遭了无妄之灾,白白失去了孩儿。” 秦时月坐到榻边矮凳上,压低声音,“那日伪造逆书、散播流言之人,皇后娘娘派人追查许久,最终查到是苏贵妃身边一名外围女奴所为。那女奴扛不住刑罚,咬出是受主子暗中指使,可苏贵妃推得一干二净,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下人身上,最后只处死了那名女奴,自身毫发无损。”
卫君澜眸色一沉:“意料之中。她经营后宫数十年,党羽密布,行事向来不留把柄。用下人顶罪,是她惯用的手段。如今陛下心中已然疑她,这便是我们的机会,只是眼下我身子不济,只能暂且隐忍。”
“我也知道你心中有恨,可眼下万万不可冲动。” 秦时月忧心劝道,“苏贵妃势力未倒,朝堂上她的外戚依旧手握重权,一旦贸然发难,非但报不了仇,反而会引火烧身。你如今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先把身子养好,来日方长。”
“我晓得。” 卫君澜轻轻点头,“对了,宫外近来可有什么风声?吏部的那位乔主事,依旧如常当差吗?”
提及乔知序,她语气不自觉放柔。这一个月,她虽身居深宫,却从未断了与宫外的联系。乔知序借着吏部对接宫禁采买、宫人户籍的职权,通过可靠的老内侍,每隔几日便传来只言片语,送来珍稀药材。
秦时月闻言,了然一笑:“你心里还记挂着那位乔主事。听说近日朝堂之上倒是热闹,听闻他暗中联合朝中一众清文官,开始暗中核查京畿兵营的粮饷账目。”
卫君澜心头一震。她知晓乔知序的用意。后宫之内无法扳倒苏贵妃,便从朝堂外戚入手,内外联动,这是最稳妥的破局之法。可京畿兵权乃是大梁核心要害,触碰此地,无异于虎口拔牙,凶险万分。
“他向来谨慎,如今敢主动出手,想来也是下定了决心。” 卫君澜轻声叹道,“朝堂争斗不比后宫,一步踏错便是满门倾覆。只盼他万事小心,莫要被人算计。”
“乔主事才学出众,心思缜密,又得一众清流官员扶持,应当无碍。” 秦时月宽慰道。
从江南桃林初遇,到京城隔墙相守,风雨同舟数载,那人早已成为她绝境之中的一处依靠。
二人又闲谈许久,聊六宫琐事,谈朝堂传闻,刻意避开伤心过往。日头渐渐西斜,秦时月见卫君澜面露倦色,知道她身子经不起劳累,便起身告辞:“时辰不早,我不打扰你休养了。你好好将养身子,往后我会常来陪你说话。有任何难处,只管差人传信给我。”
“有劳姐姐挂心。” 卫君澜微微颔首,目送她离去。
殿内重归安静。翠儿收拾好茶具,走到榻边:“小主,秦贵人走了,您歇一歇吧。方才听闻皇后送来一味天山雪莲。”
“天山雪莲?” 卫君澜眼中微动。此药材生长于极寒雪山,极为珍稀,千金难买,专门化解各类阴寒毒邪。“替我记下来,这份恩情,我一直都记得。”
入夜,深宫万籁俱寂,唯有巡夜侍卫的甲叶碰撞声断断续续传来。文澜殿灯火昏暗,卫君澜毫无睡意。躺卧在床,闭上眼,便是那日腹痛流血、痛失孩儿的画面,锥心之痛再次席卷而来。她抬手抚在平坦的小腹之上,指尖冰凉。
“孩子,是娘亲没用,没能护住你。” 她低声呢喃,泪水无声浸湿枕巾,“但害你的人,我绝不会放过。我会好好活下去,站稳脚跟,等到手握力量的那一天,定要为你讨回公道。”
哭过一场,心绪反倒平复许多。她擦干泪水,重新闭目调息。眼下最重要的事,便是养好身体,清除体内残余寒毒。只要人还在,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与此同时,皇宫之外,吏部官署依旧灯火通明。夜色已深,一众官员早已散值归家,唯有乔知序一人端坐案前,埋首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之中。一身青色官袍略显陈旧,眉眼间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一字一句核对京畿兵营的粮饷、军械账目。
他清楚,苏贵妃的根基在于外戚兵权,只要揪出其兄长贪墨军饷、私用军械的实证,便能从根源上动摇苏贵妃在后宫的势力。
“一笔笔账目核对,一处处漏洞排查,绝不放过半点痕迹。” 乔知序拿起朱笔,在一处模糊的账页上重重圈画。连日来,他联合三名志同道合的清流文官,分工协作,通宵达旦核查旧账。京畿兵营掌管整个京城防务,账目盘根错节,造假痕迹随处可见,想要找到铁证,难如登天。
身旁随行的小吏端来一盏热茶,低声劝道:“乔主事,已是三更天了,今夜查了整整六个时辰,不如暂且歇息,明日再继续吧。”
乔知序接过热茶抿了一口,他抬眼望向远处高耸的宫墙方向,夜色深沉,连绵殿宇隐在暗影之中,看不清半点轮廓。
“歇不得。” 他声音低沉,“早一日拿到实证,便能早一日除去隐患。”
小吏闻言,默然不再劝说。
乔知序放下茶碗,重新低头翻阅账册。一笔笔银钱流向,一件件军械出入,被他逐一梳理。不知不觉,天边泛起鱼肚白,长夜走到尽头,晨曦穿透薄雾,洒在洛阳城的街巷之上。
一夜通宵,他终于在十年前的旧账之中,找到了一处关键破绽:京畿兵营每年虚报兵员名额,冒领粮饷数十万两,尽数流入苏贵妃父亲的私囊之中,并且暗中将精良军械变卖牟利,换取金银输送后宫,供养苏贵妃及其党羽。
“找到了。” 乔知序小心翼翼将账页收好,密封入锦袋,交由最亲信的人手保管。随后稍作梳洗,整理官袍,准备上早朝。大梁早朝关乎朝堂走向,今日他便要联合清流官员,正式上奏弹劾。
天光大亮,大梁文武百官齐聚太和殿。皇帝梁煌端坐龙椅之上,面容威严,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朝议进行过半,处理完各地民政、粮储事务后,乔知序出列,手持奏本,躬身朗声道:“臣吏部主事乔知序,有本启奏,弹劾京畿指挥使苏承业,虚报兵员,贪墨军饷,私售军械,祸乱军纪,罪证确凿,请陛下圣裁!”
一语落地,满朝哗然。苏承业乃是苏贵妃的嫡兄,手握京城兵权,是朝堂武将之首,平日里权势滔天,无人敢轻易弹劾。一众武将派系官员脸色骤变,纷纷侧目看向出列的乔知序。
苏承业本人站在武将队列之中,面色铁青,厉声呵斥:“乔知序!你一介区区六品主事,无根无凭,竟敢凭空诬陷朝廷重臣!你可知诬陷上官是什么罪名?”
“臣绝非凭空诬陷。” 乔知序面无惧色,将整理好的账册、人证证词一一呈上,“十年账目在此,兵员名册、粮饷出入、军械流向历历在目,还有当年负责记账的老书吏愿意出面作证。苏指挥使手握京畿重兵,不思报国,反倒中饱私囊,以军国之财填充私库,输送后宫,此等行径,置大梁江山于不顾!”
梁煌接过内侍递来的账册,仔细翻阅,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他本就对苏贵妃下毒构陷、致使皇嗣夭折一事心存不满,如今又见其兄长犯下贪墨重罪,怒火彻底升腾。
苏承业看着密密麻麻的实证,心底发慌,依旧强辩:“账目可以伪造,人证可以收买,陛下万万不可听信一介无名小吏的片面之词!”
“是不是伪造,三司会审一查便知。” 一众清流文官纷纷出列,联名支持乔知序,“臣等恳请陛下彻查京畿兵营,整肃军纪,严惩贪腐!”
文臣集团集体发难,武将派系独木难支。梁煌权衡片刻,沉声下令:“准奏。着三司联合查办苏承业一案,即刻收押人犯,封存所有账册,三日之内,必须查清楚来龙去脉!”
圣谕下达,苏承业当场被禁军带走。
早朝散去,乔知序走出太和殿,长长舒了一口气。第一步,终于成功了。
消息如同风一般,飞速传入后宫。苏贵妃听闻兄长被收押查办,当场瘫坐在座椅之上,面如死灰。她赖以立足的最大依仗轰然倒塌,多年经营的势力岌岌可危。六宫妃嫔听闻此事,态度瞬间转变,往日依附她的宫人、低位妃嫔纷纷疏远,树倒猢狲散的局面已然显现。
文澜殿内,翠儿匆匆跑入内殿,满脸喜色:“小主!好消息!宫外传来消息,乔主事在早朝之上弹劾了苏贵妃的兄长,如今苏指挥使已经被收押,三司正在彻查贪腐大案!苏贵妃这下彻底失了靠山!”
卫君澜闻言,缓缓坐起身,良久才轻声说道:“他做到了。”
苏承业倒台,苏贵妃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再也掀不起大浪。压在她头顶的最大威胁,终于开始崩塌。
“如今苏贵妃惶惶不可终日,正是我们养精蓄锐的最好时机。” 卫君澜定下心神,“翠儿,传令下去,殿内一切如常,依旧闭门静养,不参与任何议论,静观其变。”
“奴婢明白!”
接下来三日,三司会审雷厉风行,铁证如山,苏承业贪墨军饷、私售军械、任用私党的罪名全部坐实。梁煌龙颜大怒,下旨将苏承业削职流放三千里,苏家抄没家产,族中子弟尽数逐出京城。
苏贵妃失去外戚支撑,又因过往下毒、构陷皇嗣的旧怨,被梁煌下旨降为苏嫔,迁出华美的景仁宫,打入偏僻冷殿,从此彻底失宠,再无翻身可能。
为祸后宫数年的一大派系,就此土崩瓦解。
后宫格局重新洗牌,赵贵妃一家独大,开始暗中收拢势力。皇后居中调停,维持六宫秩序。而卫君澜依旧深居文澜殿,安心服药调养,身形也一点点丰盈起来。
冬去春来,洛阳城冰雪消融,宫墙之内花木抽芽。卫君澜闭关静养整整半年,身体彻底痊愈。皇帝梁煌念及她蒙冤受屈、痛失孩儿,又欣赏她沉静隐忍的品性,下旨将她由文嫔晋封为文妃,迁居规制更高的青幽殿。
迁居当日,青幽殿焕然一新,殿宇宽敞雅致,花木繁盛。翠儿忙着指挥下人整理陈设,笑着说道:“小主如今晋封妃位,总算苦尽甘来了。往后再也没人敢随意欺凌咱们。”
她抬手抚过廊下新生的柳枝,春风拂动发丝。
而宫外的乔知序,因弹劾大案立下大功,再加上多年勤勉履职,被梁煌破格提拔,升任吏部五品郎中,手握吏部实权,在朝堂站稳了脚跟。
大梁春日,东风送暖,洛阳城十里长街杨柳依依,皇宫之内更是一派生机。御花园的迎春、海棠次第绽放,嫣红嫩绿缀满亭台廊榭,暖风穿过重重宫墙,吹散了冬日残留的寒意。青幽殿坐落于后宫中腹地段,殿外遍植兰草与海棠,是宫中少有的雅致居所。
历经半年疗伤蛰伏,又借苏家倒台的大势晋位,卫君澜如今身居妃位,手握相应宫务权限,手下宫人增至十数名,翠作为首席贴身侍女,统筹殿内大小事务,行事愈发利落稳妥。殿中人员皆是她亲手筛选、皇后协助调配而来,家世清白、忠心可靠,再无昔日被人收买、暗中作乱的隐患。
这日午后,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内殿,落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之上。卫君澜正手执书卷静静品读,案上清茶袅袅生香,一派悠然闲适。翠儿轻手轻脚走入殿内,见主子看得入神,便放缓脚步,立在一旁等候。
半晌,卫君澜翻完一页书卷,抬眸看向她:“可是殿外有动静?”
“回主子,方才御膳房送来新制的春日点心,还有皇后娘娘差人送来的雨前新茶。另外,秦贵人遣小宫女传话,说午后无事,想来青幽殿陪您散步闲谈。” 翠儿躬身回话,语气轻快,“如今六宫局势安稳,苏嫔被打入冷殿再无音讯,赵贵妃虽势大,却也恪守本分,不敢肆意生事,总算能过上几日太平日子了。”
卫君澜放下书卷,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她淡淡笑道:“表面太平罢了。赵贵妃见苏家覆灭,一家独大,暗中收拢了不少低位妃嫔,势力日渐膨胀,只是眼下陛下与皇后都在制衡她,她才不敢明目张胆挑起纷争。深宫之中,有人的地方,就有算计,太平不过是暂时的。”
“奴婢也明白这个道理。” 翠儿点头,“不过主子如今身居妃位,又有皇后照拂,陛下也时常记挂着您,比起从前,已是天差地别。”
自半年前乔知序弹劾苏承业、立下大功之后,一路擢升为吏部五品郎中,手握官吏考核、任免的部分实权,在朝堂清流一派中已然是中坚力量。他依旧恪守分寸,从不借职权之便私传讯息。
“他向来沉稳,步步为营,如今在朝堂站稳脚跟,也是凭自身本事换来的。” 卫君澜轻声道。
正说话间,殿外传来侍女通传:“秦贵人到。”
卫君澜起身整理衣衫,亲自走到殿门处相迎。秦时月如今也凭借多年安分守己、打理宫务得力,晋封贵人。两人相见,相视一笑,并肩走入殿中,落座闲谈。
“今日春光正好,御花园的海棠全开了,我想着你闷在殿内许久,特意来邀你出去走走,散散心。” 秦时月端起茶盏,笑道,“自从苏嫔倒台,后宫少了一大祸患,大家都能松快些。前几日陛下巡幸御花园,还特意问起你的近况,可见陛下心里一直记着你。”
卫君澜浅笑道:“春日风软,出去走走也好,整日闷在殿内,反倒憋闷。”
二人结伴出殿,沿着宫道缓步走向御花园。沿途花木繁茂,莺啼燕语,往来宫人、低位妃嫔见到二人,纷纷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如今卫君澜身居妃位,声望渐起,再无人敢像往日那般轻视刁难。
御花园内游人不少,大多是各宫低位妃嫔与随行侍女,三三两两赏花闲谈。二人避开人群,专挑僻静的□□行走,一路行至西侧海棠林。繁花满枝,落英缤纷,景致美不胜收。
“说起来,你大病痊愈已有三月,身子彻底调养回来了吧?” 秦时月边走边低声问道,“当年滑胎,险些要了你的性命,我一直担心会落下病根,影响日后子嗣。”
子嗣二字,触及了卫君澜心底最深的伤痛。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轻声道:“太医日日把脉调理,药材从未间断,如今毒素尽除,气血充盈,应当无碍。只是经历过一回劫难,对子嗣之事,我反倒看得淡了。有则惜福,无则安然,强求不得。”
“话虽如此,可在这深宫之中,子嗣终究是女子最大的依靠。” 秦时月叹了口气,“你如今圣眷渐浓,位份稳固,若是能再诞下皇嗣,往后便再无后顾之忧。”
卫君澜默然不语。她并非不想要孩子,只是当年失去孩儿的痛苦太过刻骨铭心,每每想起,依旧心口抽痛。可她也明白秦时月的良苦用心,深宫沉浮,没有血脉维系,再盛的恩宠也终究是镜花水月。
二人在海棠林中漫步半个时辰,方才折返青幽殿。回到殿内,卫君澜便觉得周身慵懒,头晕乏力,连往日喜爱的点心也食不下咽。翠儿见她面色微微泛白,连忙问道:“主子,您可是哪里不舒服?方才在花园是不是吹了风?”
“无事,只是略有些困倦。” 卫君澜摆了摆手,靠在软榻上歇息。
可接下来一连数日,这种乏力、厌食、晨起反胃的症状越来越明显。翠儿看在眼里,心中担忧,主动提议:“主子,您连日精神不济,吃食也日渐减少,不如传太医过来把把脉,看看是不是春日染了风寒,也好对症下药。”
卫君澜起初只当是春日春困,并未放在心上,可数日症状不减,便点头应允:“也好,传太医院的王太医过来。”
王太医是太医院院正,医术精湛,此前数次为她诊治寒毒、调理身体,最为熟悉她的体质。不多时,白发老者提着药箱走入内殿,行礼过后,落座诊脉。
三根手指搭在卫君澜腕间,王太医凝神细辨脉象,片刻之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反复换了左右手把脉,确认无误后,起身躬身道:“恭喜文妃娘娘,贺喜文妃娘娘!娘娘脉象滑利沉稳,乃是有孕之兆,如今已有一月余身孕,胎相安稳,十分康健!”
“有孕了?” 卫君澜猛地睁大眼睛,一时间怔在原地,难以置信。时隔一年多,她竟然再次怀上了皇嗣。上一次的惨痛经历还历历在目,此刻惊喜袭来,夹杂着忐忑与不安,心绪复杂至极。
翠儿当场喜极而泣,连连福身道:“太好了!主子有孕了!真是天大的喜事!老天保佑,这次胎相安稳,定然能平平安安诞下小主子!”
殿内伺候的一众宫人听闻喜讯,纷纷跪地道贺,欢声笑语瞬间填满整座青幽殿。
秦时月闻讯匆匆赶来,得知消息后也是满心欢喜:“真是吉人天相!上一次的苦难总算过去了,这一回定是苦尽甘来。你千万要好生休养,每日起居饮食万般谨慎,我会日日过来陪你,帮你照看殿中诸事。”
巨大的喜悦过后,卫君澜渐渐冷静下来。有孕一事,必然会再次牵动后宫各方势力。赵贵妃如今一家独大,野心勃勃,定然不会坐视她再度诞下皇嗣,新的暗算与杀机,恐怕又要接踵而至。
“欢喜归欢喜,防备之心不可无。” 卫君澜收敛笑意,对众人叮嘱道,“我有孕之事,暂且不必大肆宣扬。除了殿内亲信与皇后、秦姐姐之外,其余人等,一律暂且隐瞒。饮食、汤药、熏香、出入人员,全部按照往日最高规格查验,加倍设防,绝不能再给歹人可乘之机。”
翠儿立刻正色领命:“奴婢明白!这一次定将殿守得铁桶一般,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小主子与您!”
消息终究瞒不住太久。三日之后,皇后率先得知喜讯,亲自亲临青幽殿探望,送来大批安胎滋补的珍稀药材、锦缎器物,又特意从宫中禁军抽调十名精锐侍卫,环绕殿宇值守,明岗暗哨层层布防,将青幽殿划为禁地,闲杂人等半步不得靠近。
皇帝梁煌听闻消息,龙颜大悦。他感念卫君澜昔日蒙冤受难,如今再度喜得龙裔,当即下旨:文妃卫氏贤良淑德,身怀有孕,特加份三倍,钦点太医院两名太医轮值青幽殿,日夜守护胎相。
圣谕下达,后宫震动。赵贵妃得知卫君澜再度怀孕,脸色阴沉了大半。她暗中召集心腹侍女蓉儿,低声密谋:“卫君澜此番若是诞下皇子,地位必将再进一步,甚至会威胁到我的位置。当年苏嫔没能除掉她的孩儿,这一次,我们不能重蹈覆辙。”
蓉儿低声献策:“娘娘,如今青幽殿守卫森严,明着下毒构断根本行不通。不如暗中联络殿外闲散宫人,或是利用御膳房的人手,从食材、水源之上动手,用慢毒慢慢损耗胎气,神不知鬼不觉。”
赵贵妃眼底闪过狠厉:“就按你说的去办,切记行事隐秘,不留半点证据。若是能让她重蹈覆辙,便是最好的结果。”
卫君澜早有防备,殿内所有食材、饮水、汤药,皆由翠儿与两名心腹宫女亲自经手,两道查验、双重留样,御膳房送来的食物一概重新加热核验,外来物件一律不许入内。赵贵妃安插的数枚暗线接连试探,全部无功而返,甚至有数人因为行迹可疑,被值守侍卫当场拿下,交由皇后处置。
几番试探全部落空,赵贵妃束手无策,只能暂时收敛动作,静观其变。
青幽殿内外守卫森严,风波暂时平息。卫君澜安心静养,每日按时服用安胎汤药,作息规律,心态也渐渐平和。孕期反应渐渐褪去,气色一日比一日红润,小腹也慢慢微微隆起。
宫墙之外,乔知序也第一时间得知了喜讯。传话的老内侍将消息带到时,他正在吏部处理官员考核文书,闻言手中的笔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久违的真心笑意。
“她又有身孕了,胎相安稳,那就好。” 他低声自语,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地。上一次的悲剧让他痛彻心扉,这一回,宫中防卫周密,皇后倾力庇护,卫君澜自身也警惕十足,应当能平安渡过孕期。
欣喜之余,他也更加努力地在朝堂打拼。如今他已是吏部五品郎中,手下管辖十余名下属,手握考核实权。他继续联合清流官员,整顿吏治,打压前朝残余的武将派系余党,一步步巩固自身地位。他清楚,自己手中的权力越大,便能从外部为深宫之中的她撑起越多保护伞。
时光流转,转眼半年过去。卫君澜的小腹高高隆起,行动日渐不便。两名轮值太医每日两次把脉,均言胎气极旺,腹中并非单胎,而是双生子。
“双胎?” 梁煌得知消息后,又惊又喜,接连数次亲临青幽殿探望,赏赐不断,对这一双未出世的孩儿寄予厚望。
六宫上下彻底安分下来。赵贵妃几番算计全部失败,又碍于皇帝与皇后的严防死守,再也不敢轻举妄动。所有人都清楚,卫君澜腹中双胎圣眷隆重,谁敢动手,便是与帝王、中宫为敌。
孕期第八个月,卫君澜身子沉重,终日卧床静养。翠儿寸步不离,日夜守候,殿内宫人各司其职,秩序井然。秦时月几乎每日都来陪伴,闲话解闷,帮忙打理杂务。
这一日午后,天空忽然阴沉下来,盛夏的雷雨将至。殿内门窗紧闭,卫君澜靠在软枕上,微微喘息,双胎负担极重,哪怕只是静坐,也觉得疲惫。
翠儿端来温软的莲子羹,轻声道:“主子,再坚持两个月,小主子便能降生了。太医说双胎虽然生产凶险,但您底子调养得极好,定能母子平安。”
卫君澜点点头,抬手抚摸硕大的小腹,能清晰感受到腹中孩儿的胎动,一左一右,活泼有力。她眉眼间满是温柔:“经历了这么多磨难,总算要迎来属于我的孩儿了。一儿一女也好,一双孩儿相伴,往后也不会孤单。”
她心中隐隐有种预感,腹中是一儿一女,龙凤双全。
正说话间,殿外雷雨大作,狂风卷着雨点拍打殿顶。就在风雨最急之时,卫君澜忽然腹中剧烈绞痛,宫缩阵阵袭来。
“不好!要生了!” 翠儿大惊,立刻高声传令,“快!传太医!唤稳婆!文妃娘娘要临盆了!”
殿内瞬间忙作一团。两名轮值太医快步冲入,四名经验丰富的宫中稳婆即刻入内接生,皇后闻讯第一时间赶来,坐镇殿外统筹调度,侍卫将整座青幽殿围得水泄不通,不许任何人靠近。
阵痛持续数个时辰,雷雨从傍晚下到深夜。殿内痛呼、稳婆的指引声、太医的叮嘱声交织在一起,殿外皇后、秦时月等人焦灼等候,人人手心捏着一把汗。
宫墙之外,乔知序处理完公务,听闻青幽殿传出临盆的消息,再也无法安心办公。他独自一人站在吏部高墙之下,望着皇宫方向,在雷雨之中久久伫立。一夜风雨,一夜守候,他的心随着殿内的动静起起落落。
夜半三更,风雨渐歇。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深宫夜空,紧接着,第二道啼哭接踵而至,一男一女,哭声清亮有力。
殿内稳婆喜极高呼:“生了!娘娘平安!是一位皇子,一位公主!龙凤双胎,母子母女全都平安!”
喜讯传出,殿外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皇后喜笑颜开,连日的担忧一扫而空。
梁煌接到奏报,欣喜若狂,连夜赶来青幽殿。看着襁褓中一对粉雕玉琢的孩儿,又看了看虚弱却面带笑意的卫君澜,龙颜大悦,当场下旨:册封卫君澜为文贵妃,位同副后;新生皇子赐名梁承乾,封为亲王;新生公主赐名梁承坤,封为安乐公主。
一夜之间,卫君澜位至贵妃。
青幽殿灯火通明,卫君澜躺在床上,看着身边熟睡的一双儿女,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安稳与幸福。
而宫外的乔知序,听到卫君澜平安诞下龙凤双胎的消息,雨水打湿他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