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美佳的晨跑坚持了三天。
第一天,只有青禾和几个早起扫洒的丫鬟看到了,她们的反应是统一的——目瞪口呆。第二天,消息传到了沈夫人耳朵里,沈夫人派了身边的嬷嬷来“关心”了一下,委婉地表达了“小姐您这样不成体统”的意思。华美佳嘴上答应了,第三天照样跑。
“你就不能消停点?”原主在她脑子里哀嚎,“我沈玉棠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你沈玉棠的脸之前也没多光鲜。”华美佳喘着气,在花园里做拉伸。晨跑三公里,加上十分钟瑜伽,这是她在现代雷打不动的习惯。穿越过来快十天了,身体正在慢慢找回状态。
她做的拉伸动作在古人看来相当诡异——弯腰、侧拉、手臂绕环,最后一个动作是单腿站立,另一条腿向后抬起,双手抱住脚踝,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两个路过的丫鬟看到这一幕,吓得手里的水盆差点翻了,小跑着离开,窃窃私语的声音隐约传来。
原主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她们一定觉得你中邪了。”
“中邪就中邪。”华美佳面不改色地换了个动作,“反正我不会因为别人的眼光就不跑步不锻炼。我以前就是因为太在意别人的看法,活得又胖又累。现在换了副身体,我不想再那样活了。”
原主安静了片刻,似乎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
“你以前……很胖?”原主问,语气里难得没有嘲讽。
“八十五公斤。”华美佳说,“一米六三,八十五公斤。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就是走在街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在你身上停一下——不是因为你好看,是因为你胖。”
原主没说话。
“我试过减肥,节食、吃减肥药、去健身房,都试过。但每次坚持不了多久就放弃了。不是因为懒,是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变好。”华美佳做完了最后一个拉伸动作,直起身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后来我就不纠结了,该吃吃该喝喝,该跑步跑步。胖就胖呗,我又没吃你家大米。”
原主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你这个性子,倒是挺让人讨厌不起来的。”
华美佳弯了弯嘴角:“谢谢啊。”
她正准备回听雨院换衣服,青禾急匆匆地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大事不好”的表情。
“小姐!夫人让您立刻去正厅!老爷下朝回来了,说要见您!”
华美佳心里一紧:“什么事?”
“奴婢不知道,但老爷脸色不太好。”
原主在脑子里迅速分析:“我爹下朝回来直接找我,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好事,他得了什么赏赐要告诉我;要么是坏事,有人参了我爹,或者我惹了什么麻烦。看他脸色不好,多半是坏事。”
华美佳赶紧跟着青禾往正厅走。路上她快速整理了一下仪容,把跑乱的头发重新绾好,把因为出汗而皱巴巴的衣服抚平。
原主在脑子里碎碎念:“等会儿进去先请安,声音不要太冲,看我爹的脸色再决定要不要主动问。如果他不先开口,你就别开口,等他问你话。”
“知道了。”
华美佳走进正厅的时候,沈崇远正坐在主位上喝茶。沈夫人坐在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到华美佳进来,欲言又止。
沈崇远放下茶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华美佳按照原主的记忆,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爹,您找我。”
沈崇远没有让她起来,而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种目光让华美佳后背发凉——不是审视,是打量,像在看一件不确定真假的古董。
“起来吧。”他终于开口,“坐下。”
华美佳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这是原主教她的标准坐姿,任何时候都不能松懈。
沈崇远看了她的坐姿一眼,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听说你最近在晨跑?”他开门见山。
华美佳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了。
“是。”她没有否认。
“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是我自己想跑的。”华美佳斟酌着措辞,“落水之后,我躺在床上那几天想了很多。觉得以前的自己活得不太对,想改一改。晨跑是为了让身体好一些,不想再动不动就病了。”
沈崇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原主在脑子里告诉了华美佳。
“你想改一改,”沈崇远重复了她的话,“怎么改?”
华美佳知道这是一个关键的考验时刻。她的回答决定了沈崇远是把她当成“女儿在成长”还是“女儿被人掉包了”。
“以前我太任性了。”她低下头,声音放轻了一些,“对下人不好,对妹妹们也不好,在外面得罪了很多人。我不想再那样了。”
沈崇远沉默了。
沈夫人看了看丈夫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插话:“老爷,玉棠这次落水之后确实变了很多,性子沉稳了,说话也懂事了。这是好事啊。”
沈崇远没有接夫人的话,而是继续盯着华美佳。
“你说你想改,那你说说,你以前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华美佳的心跳骤然加速。
这是一个陷阱题。沈崇远在试探她。如果她说的是一件沈玉棠根本不觉得后悔的事,或者说得太敷衍,他就会起更大的疑心。
原主在她脑子里飞快地说:“说春杏的事。”
“春杏是谁?”
“我以前的一个丫鬟。冬天我让她去冰面上给我摘梅花,冰裂了,她掉进了水里,得了风寒,没救过来。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后悔,但我心里知道是我害死了她。”
华美佳的手指在袖子下面攥紧了。这个沈玉棠,真的做了很多坏事。
但她现在是沈玉棠。她得替她还。
“春杏。”华美佳开口,声音低了下去,“我最后悔的是春杏的事。那年冬天,我让她去冰面上摘梅花,她掉进了水里,后来……没救过来。”
沈崇远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沈夫人的脸色也变了。
“这些年,我一直没敢提这件事。”华美佳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演的,是替原主说出这些时,她自己也觉得难受,“但我心里一直记得。我欠她一条命。”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漏刻的水滴声。
沈崇远看着这个女儿,眼神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两个字:“起来。”
华美佳站起来,垂下眼。
“你能说出春杏的事,”沈崇远的声音有些沙哑,“说明你是真的在反省了。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从今往后,好好做人。”
“是,爹。”
沈崇远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华美佳行了个礼,退出正厅。
走出门的那一刻,她的腿有点软。
“好险。”她在心里说。
原主没有回应。但华美佳能感觉到,原主的意识正在剧烈地波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你还好吗?”她问。
“……没事。”原主的声音闷闷的,“就是没想到,你会把春杏的事说出来。我自己都不敢想的事,你替我说了。”
“因为这是你心里最过不去的坎。”华美佳说,“你嘴上不说,但身体记得。你的残魂之所以还在,可能就是因为你欠的债还没还。”
原主沉默了。
华美佳沿着回廊往回走,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的对话。沈崇远的试探比她想象的更直接,如果不是原主及时提示,她可能已经露馅了。
“你爹很聪明。”她对原主说,“他已经在怀疑了。”
“我爹能做到镇南侯的位置,靠的就是脑子。”原主说,“但他更是个父亲。他刚才问你的那个问题,不是为了抓你的把柄,是想确认你是不是他女儿。”
“那我的回答过关了吗?”
“过关了。”原主的语气有些复杂,“因为他知道我欠春杏一条命。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当面问过我,但他一直都知道。你能主动说出来,说明你真的在悔改。这是他最想看到的。”
华美佳松了口气,但不敢完全放松。
她还没走到听雨院,就在回廊的拐角处遇到了一个人。
沈玉楼。
他靠在廊柱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像是在看书,但华美佳走过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从书上移到了她脸上。
“听说爹找你了?”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嗯。”华美佳没有停下脚步。
“因为你晨跑的事?”
华美佳停下来,转头看他:“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沈玉楼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原主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原主在脑子里说:“他在笑?他居然在笑?他以前看到我就跟看到仇人一样,从来不笑的。”
“府里的事,多少知道一些。”沈玉楼合上书,“爹怎么说?”
“没说什么。就是问问。”华美佳不想跟他多纠缠,转身要走。
沈玉楼在她身后说了一句:“妹妹,你最近确实变了不少。”
华美佳没有回头:“人总是会变的。”
“我不是说你的性子。”沈玉楼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她听到,“我说的是你看人的眼神。以前你看我,像看一只臭虫。现在你看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华美佳的心跳又加速了。
原主在脑子里说:“别接话,走。”
华美佳没有接话,快步走回了听雨院。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哥哥也很聪明。”她在心里说。
“他不是我哥哥。”原主的语气冷了下来,“他是我爹的庶子,是我娘和我最不想看到的人。”
“但他注意到的事情,比别人多得多。”
原主没有否认。
华美佳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之前说秋猎裴清辞会去。那个秋猎是什么样的?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原主想了想:“秋猎是每年秋天皇上带着皇室和贵族去围场打猎,前后大约七天。所有人都在围场扎营,骑马射箭,吃喝玩乐。你以前从来不去,因为你不会骑马。”
“我不会骑马?”华美佳愣了一下,“你会吗?”
“我要是会,我就不会被人推下水了。”原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我不会骑马,不会射箭,不会任何跟武艺沾边的东西。我从小被我娘培养的是琴棋书画、绣花做衣,这些东西在秋猎上一点用都没有。”
华美佳想了想:“那我从现在开始学骑马,来得及吗?”
原主沉默了片刻:“你疯了?”
“不是疯了,是想试试。”华美佳说,“我以前不会骑马,但现在换了一副身体,也许可以学。反正离秋猎还有大半个月,学个基础应该没问题。”
“你学骑马干什么?展示你有多能耐?”
“不是展示。”华美佳认真地说,“是想让自己多一项技能。而且——”她顿了顿,“骑马的时候,也许能有机会接近裴清辞,再问问那块玉的事。”
原主哼了一声:“你就是想看他那张脸。”
华美佳没有反驳。
她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毛笔。毛笔用的还是不太顺手,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她慢慢地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第一,学骑马。第二,查清楚那块玉的所有秘密。第三,找到回去的方法——或者,接受回不去的事实。”
她看着第三行字,笔尖在“接受”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接受。说容易,做难。
她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推开门,对青禾说:“帮我问问府里有没有会骑马的人,我想学。”
青禾的表情精彩极了——惊讶、困惑、担忧、认命,在脸上轮番上演。
“小姐,”青禾小声说,“您确定吗?骑马很危险的,上次赵家小姐就是从马上摔下来,养了三个月才好。”
“我确定。”华美佳说,“你去问吧。”
青禾领命去了。华美佳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不知道是不是沈玉棠的身体底子好,还是因为她坚持晨跑和瑜伽,她觉得自己比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有力气多了。
“你说,”她问原主,“一个人真的能彻底改变吗?从一个恶毒千金,变成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原主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如果那个人已经死了,换了一个灵魂进来,那就能。”
华美佳愣了一下:“你不是还在吗?”
“我在。”原主的声音很轻,“但我不知道还能在多久。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弱了,像蜡烛快烧到底了。也许有一天,我会彻底消失,这具身体就完全属于你了。”
华美佳的手指攥紧了栏杆。
“到时候,”原主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替我好好活。”
桂花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把院子的每一寸都照得亮堂堂的。华美佳站在光影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别煽情了。”她最终说,“你不会消失的。我还没烦够你呢。”
原主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像风一样的笑。
华美佳从来没有听过原主这样笑。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镇南侯府的书房里,裴清辞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今年秋猎的围场位置。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叫“青石崖”的地方。
“这里,”他对身边的暗卫说,“秋猎当天,我会在这里设伏。我要的东西,必须拿到。”
暗卫恭敬地抱拳:“属下明白。”
裴清辞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上。画里是一座古寺的废墟,荒草丛生,断壁残垣。
那是法云寺。
三年前他捡到白玉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一个胖乎乎的女孩蹲在古寺墙角清理瓦当。
华美佳。
他不知道她原来的样子,但他记住了她的眼神。那双在沈玉棠身体里格格不入的、温和而明亮的眼睛。
裴清辞睁开眼睛,把地图收起来,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片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秋猎,”他低声说,“你会来吧,华美佳?”
这不是疑问,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