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职场失意,满腔戾气
白瑾言最近很不顺。
公司新接的项目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客户吹毛求疵,方案改了十几版依然不满意。手下的人又出了纰漏,关键数据出错,导致他在汇报会上被总监当众点名批评,脸色铁青地坐了一下午冷板凳。更糟的是,原本十拿九稳的晋升机会,因为一次莫须有的“团队协作问题”被竞争对手横插一脚,煮熟的鸭子眼看着就要飞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封措辞官腔、实则暗藏机锋的邮件,太阳穴突突地跳。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和他此刻的心情如出一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急促,杂乱,像他脑子里那些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的烦躁。
端起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了,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反胃的冲动。他皱了皱眉,把杯子重重搁回桌面,杯底和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突兀。
手机震动起来,是总监的电话。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声音是刻意压平的冷静:“总监。”
“瑾言啊,上次那个项目的数据,客户那边又提了新意见,你抓紧时间再核对一下,明天上午之前给我。”总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公事公办,听不出情绪,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透过电波精准地传递过来。
“好的,总监。”他应道,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还有,关于晋升的事……”总监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上面还在考虑,你也知道,竞争很激烈。最近你的状态……似乎不太稳定?有些细节上处理得不够到位。我希望你能尽快调整,把精力都放在工作上。”
“我明白,谢谢总监提醒。”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明白就好。先这样。”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地响。白瑾言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了几秒,然后猛地将手机摔在桌面上。“啪”的一声,屏幕朝下,在玻璃桌面上滑出几寸,停住。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闭上眼睛。眼前一片黑暗,但脑子里那些画面却更加清晰。总监意味深长的眼神,同事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客户挑剔不满的嘴脸,还有那些堆积如山、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件和数据……
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他牢牢捆缚,越收越紧,几乎要喘不过气。
凭什么?
他付出的不够多吗?加班到深夜是常事,应酬喝酒喝到胃出血也有过,对工作近乎苛求的认真,对下属近乎严苛的要求……他以为,至少努力会有回报,至少付出会被看见。
可现在呢?
晋升机会悬而未决,项目进展受阻,当众被批评,连一贯看重他的总监,语气里也带上了隐隐的失望和敲打。
一股无处发泄的戾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是愤怒,是不甘,是挫败,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恐惧失败,恐惧被否定,恐惧自己拼尽全力,最后依然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
就像八年前,他拼了命地想抓住什么,想留住什么,最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的生命在雨夜里消逝,看着那个曾经温暖的家分崩离析,看着妹妹眼中纯真的笑意,被自己亲手用冷漠和恨意,一点一点,彻底熄灭。
不,不能再想。
他猛地睁开眼,坐直身体。眼底有猩红的血丝,眼神冰冷而锐利,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
不能软弱,不能退缩,更不能……恐惧。
他是白瑾言。是从十三岁起就必须独自扛起一切的白瑾言。是必须强大、必须冷静、必须无懈可击的白瑾言。
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调出那份该死的项目数据。数字和图表在眼前跳动,像一场无声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战争。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行一行地核对,一个单元格一个单元格地检查。
可是不行。
注意力无法集中,那些数字像有了生命,在他眼前扭曲,跳跃,组合成各种嘲讽的、混乱的图案。总监的话,同事的眼神,客户的不满,还有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冰冷的戾气,像无数只细小的虫,啃噬着他的神经,让他烦躁,让他失控。
他猛地推开键盘,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斑驳陆离、光怪陆离的光影。雨似乎又要下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闷热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他点燃一支烟,夹在指间,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带来短暂的麻痹和眩晕。他靠着冰冷的玻璃窗,看着窗外这个繁华而冷漠的城市。
灯光璀璨,车流如织,每个人都在奔忙,为了生计,为了**,为了那些或真实或虚幻的目标。可在这片璀璨之下,是无数的疲惫,焦虑,失落,和像他一样,在深夜里独自吞咽的苦楚。
他是谁?
是那个在职场上拼杀、试图用业绩和地位证明自己的白瑾言?
还是那个在深夜里,对着妹妹的照片(扣着的),在愧疚和自我厌弃中反复煎熬的白瑾言?
或许,都是。
又或许,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被命运和自责推着往前走,早已迷失了方向,也找不到归途的,孤独的旅人。
烟燃尽了,烫到指尖。他松开手,烟蒂掉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和车钥匙。
该回家了。
回到那个,和这个办公室一样冰冷,一样空旷,一样令人窒息的地方。
那里,还有一个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被他用八年时光,亲手推入冰冷深渊的,妹妹。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金属厢壁映出他模糊的身影,脸色苍白,眼神阴郁,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颓败而尖锐的气息里。
走出办公楼,夜风带着湿意吹过来,卷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抬头看了看天,乌云低垂,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空气里的水汽更重了,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
又要下雨了。
这个念头让他的眉头蹙得更紧,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和戾气,似乎也因为这即将到来的雨水,而变得更加汹涌,更加难以控制。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尾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拖出两道模糊的、红色的光痕。
车里的空气闷热,他打开一点车窗。风声呼啸着灌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混合了尾气和灰尘的、浑浊的气息。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关于明天会议的通知。他瞥了一眼,没有点开,直接按熄了屏幕。
眼前闪过总监那张公事公办的脸,闪过同事或明或暗的眼神,闪过电脑屏幕上那些令人头疼的数据,闪过晋升机会旁落时,那种冰冷而尖锐的失落。
还有……家里,那个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他,却又在深夜里亮着一盏小夜灯,在茶几上放一杯水,在锅里热一碗粥的,单薄而沉默的身影。
两种截然不同的压力和情绪,像两股失控的洪流,在他胸腔里激烈地冲撞,撕扯,找不到出口,只能在他身体内部横冲直撞,烧得他眼睛发红,血液发烫,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他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加速,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快点。
再快点。
快点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城市,快点回到那个同样令人窒息的,名为“家”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他能做什么?
继续用冷漠面对那个被他伤害了八年的妹妹?继续在自我厌弃和无处发泄的戾气中,度过另一个漫长而痛苦的夜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胸腔里那股灼热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戾气,需要一个出口。
而那个出口……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眼神在车窗外的霓虹灯光和车内昏暗的仪表盘之间游离,最终,定格在虚无的前方。
冰冷,锐利,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毁灭性的预兆。
雨,终于开始下了。
先是稀疏的几滴,砸在挡风玻璃上,留下浑浊的水痕。很快,雨点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像无数颗冰冷的石子,敲打着车身,敲打着这个看似坚固、实则脆弱不堪的,金属外壳。
也敲打着他心里,那座早已摇摇欲坠的,名为“理智”的堤坝。
车子拐进熟悉的小区,停在楼下。
他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去。雨刷器在眼前来回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视野,又很快被新的雨水覆盖。周而复始,徒劳无功。
就像他这八年的人生。
他盯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楼道口,那里黑漆漆的,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
良久,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冰冷的湿意渗进衬衫,贴在皮肤上。他没有躲,也没有加快脚步,就这样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脚步有些虚浮,带着酒意(他离开公司前,在车里独自灌了半瓶威士忌)和疲惫带来的踉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拖沓的声响。
楼道里依旧漆黑,声控灯彻底罢工。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脚下逼仄的楼梯,和墙壁上斑驳脱落的墙皮。
一级,一级。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沉重,缓慢,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终于,停在了那扇熟悉的门前。
钥匙插进锁孔,冰凉,湿滑。他转动,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混合了灰尘、寂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食物的、温暖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客厅里,亮着那盏小夜灯。
昏黄的光晕,在黑暗里,固执地,划出一小片模糊的、温暖的区域。
而在那片光晕的边缘,沙发角落,蜷缩着那个熟悉的、单薄的身影。
白瑾茉睡着了。怀里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抱枕,身上盖着那条薄薄的毯子。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像是做了什么安宁的梦。
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水面平静。
厨房的方向,飘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食物保温后特有的、温暖的气息。
一切都和之前的无数个夜晚,一模一样。
她又在等他。
用这种沉默的、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方式。
酒精、疲惫、职场失意的挫败、无处发泄的戾气、还有心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名为“愧疚”的沼泽……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幅熟悉的、安宁的、却又像一根细针般精准刺入他最柔软痛处的画面,彻底点燃,引爆。
理智的堤坝,在酒精和情绪的洪流冲击下,轰然倒塌。
白瑾言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看着沙发上那个沉睡的身影,看着那盏昏黄的小夜灯,看着茶几上那杯平静的水。
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冰冷,锐利,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黑暗的漩涡。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狰狞的笑。
抬脚,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沉重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