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仙侠玄幻 > 借来生 > 第4章 还生楼

借来生 第4章 还生楼

作者:赛博永生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5-13 04:42:06 来源:文学城

水云客栈檐下的风铃响了很久。

那响声不像风吹,倒像有人隔着一层夜色,伸手一枚一枚拨过去。叮铃声清而碎,落在河面上,又被雾气慢慢吞尽。客栈老板站在灯影里,手里捧着七盏小灯,脸色比纸还白。

小灯是纸糊的,灯骨细瘦,外头没有画花鸟,只用朱砂写着姓氏。

沈、陆、周、许、何、秦、孟。

七个字沿着灯面微微渗开,像血落进了纸里。

秦不渡看着那盏写着“秦”的灯,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老板,你们镇上待客挺周全。住宿送灯,下一步是不是送棺材?”

老板抬起眼。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有接这句话,只把灯一盏一盏递出去。

沈既白接过那盏写着“沈”的灯,先看灯纸,再看灯底。灯底没有电池,也没有火油,只在中间嵌着一小截黑色灯芯。那灯芯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可灯面却隐隐透出暖红。

陆听潮站在旁边,低声问:“点了?”

老板摇头:“到了桥头,它自己会亮。”

“谁做的灯?”沈既白问。

老板避开他的视线:“镇上纸扎铺。”

“谁订的?”

“年年都做。”

“给谁?”

老板沉默下来。

客栈旧堂屋里挂着一盏昏黄灯泡,灯丝在玻璃罩里微微发颤。墙角摆着一座老式座钟,钟摆一下一下晃过去,木壳里传出沉闷声响。此刻距离子时尚早,可那座钟已经敲了十一下。

何知秋看向钟面:“现在才八点四十。”

老板的眼角抽了一下。

他把最后一盏灯递给孟晚照,声音压得很低:“这里的钟,到了七月,不太听人的时辰。”

许燃灯抬头看那座钟,想把镜头举起来。镜头尚未对准,钟面玻璃上忽然映出一张苍白的纸脸。那纸脸没有五官,只有两点墨痕般的眼睛,正贴在玻璃里向外看。

许燃灯的手停住。

下一瞬,玻璃里只剩灯泡和众人影子。

孟晚照拎着那盏写着“孟”的灯,忽然开口:“桥在哪里?”

老板像被问醒,忙指向后门:“从后门出去,沿河廊走到尽头。桥头有碑,碑后有路。诸位过桥之后,千万别回头。”

秦不渡叹了一口气:“你们镇规矩真多。不能应声,不能开门,不能出门,不能回头。有没有一条是能喘气?”

周不忘看了他一眼:“喘气归喘气,别喘错地方。”

秦不渡转过头:“你终于又肯说半句了。”

周不忘没有解释。他抱着那只布包,布包里像藏着书,也像藏着一段不能见光的旧事。灯影落在他脸上,他的眉目显出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

沈既白看着他:“你以前来过沉水镇?”

周不忘抬眼。

两人视线短暂相接。沈既白眼底清明而冷,像在解剖台前检查一处疑点。周不忘却没有被逼退,只慢慢把手中的纸灯提正。

“梦里来过。”他说。

秦不渡听得笑了一声:“真有用。下次我迷路,也说自己梦里来过。”

何知秋没有笑。她看着周不忘,轻声问:“梦里见过还生楼?”

周不忘的指腹按在灯柄上,那里被他握出一点深痕。

“见过门口。”他说,“没进去。”

陆听潮皱眉:“为什么?”

“醒得太早。”

这句话出口,堂屋里静了片刻。

客栈老板像听见了什么忌讳,抬手在柜台角落轻轻摸了一下。那里供着一只很小的香炉,炉灰满得快溢出来,却没有插香。炉前放着一张发黑的红纸,上面写着四个字:客过勿留。

老板把后门推开。

门外雾气立刻涌进来,带着河水潮味,冷得像薄冰贴在脸上。

“诸位,走吧。”老板说,“再晚,桥就长了。”

“桥还会长?”秦不渡问。

老板看着他:“路也会长。人心一犹豫,脚下就多一段。”

秦不渡张了张嘴,到底没接。

七个人提着纸灯,从客栈后门出去。

后门之外是一条临河木廊。木板年久,踩上去吱呀作响。廊下河水黑沉沉的,看不清深浅,只能听见水拍木桩,一下接着一下。河对岸的红灯比先前更亮,连成一线,像一排睁开的眼睛。

许燃灯走在中间,摄像机没有开。

她少有地克制住拍摄冲动。不是害怕素材消失,也不是担心机器损坏。她隐隐觉得,这条路上的东西不喜欢被留下。镜头若照过去,带回来的未必是影像。

孟晚照走在她旁边,提着化妆箱。箱扣在夜里偶尔轻响,像里面有细小器具碰撞。

许燃灯低声问:“你带化妆箱来做什么?”

孟晚照没有看她:“吃饭的东西。”

“今晚也用得上?”

孟晚照停了半步,目光落到河对岸红灯深处。

“死人总要见人。”她说,“见人以前,脸不能太难看。”

许燃灯听着这句话,忽然想起剪辑屏幕里那间后台。女人坐在铜镜前,低声说灯别灭。那声音与孟晚照并不相同,可语气里有一种相近的沉静。

“你昨晚见到过戏衣女人吗?”许燃灯问。

孟晚照的脚步顿住。

前面陆听潮回头看了一眼,沈既白也听见了。

孟晚照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半张妆。”

许燃灯轻轻吸了口气:“我也见过。”

孟晚照终于看她。

两人的灯光在雾中相接,一盏写着“许”,一盏写着“孟”。灯纸上的朱砂微微亮起,像某种旧约在她们之间无声翻动。

何知秋在后头听着,没有插话。

她手里的灯一直没有亮,可灯纸上“何”字旁边渐渐洇出一圈水痕。那水痕绕着笔画转,像有人用湿指尖一遍遍摩挲那个姓。她想起咨询室玻璃上的倒影,想起预约系统里那句“请你陪我到天亮”。

陪到天亮。

这几个字原该温和,可在沉水镇的夜里听来,像一句没有尽头的承诺。

木廊尽头,果然有桥。

桥不宽,是老石桥,桥身低伏在河面上,石阶被苔藓和水汽染成深黑。桥头立着半截石碑,碑文被风雨磨得只剩两个字。

不渡。

秦不渡站在碑前,脸色难看得厉害。

陆听潮瞥了他一眼:“你的名字。”

秦不渡盯着碑,笑意发干:“你别说,我从小就觉得我爸妈取名有水平。今天才知道,水平有点过了。”

石碑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苔藓盖着。沈既白蹲下身,用纸巾擦开一段。

莫送生人过此桥。

秦不渡凑过去,看清之后骂了一句。

“我就一开车的,怎么还管上送不送生人了?”

周不忘低声说:“渡口上的人,管不了谁上船。”

“那管什么?”

“管自己回不回来。”

秦不渡看了他一眼,忽然没再呛声。

桥头风重起来。

七盏纸灯同时轻轻一颤。灯芯没有火,却自己亮了。红光从纸里透出来,照出每个人脸上一层薄薄血色。河面也亮了,浮出七道狭长倒影。

倒影里的人,却没有提灯。

沈既白最先发现异常。

水里的倒影比他们慢半拍。桥上的沈既白抬手,水里的沈既白过了一瞬才跟着动。可那张倒映在河里的脸并不像他,眉目更年轻,头发束起,身上似乎穿着一件湿透的白衣。

沈既白低头看了许久。

陆听潮站在他旁边,视线却落在另一道倒影上。水里那个人赤着脚,裤腿卷到膝下,肩背宽阔,手里似乎握着一支长篙。那人正抬头望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焦急。

“别看太久。”周不忘说。

沈既白收回目光:“你知道什么?”

“知道得不全。”周不忘往桥上走,“看多了,容易被认出来。”

秦不渡提灯跟上:“我们现在都被写名字了,还怕认出来?”

周不忘没有回头:“名字被写上,和被叫醒,不是一回事。”

不渡桥比白天看起来长。

七人走上桥后,身后的客栈灯光很快被雾吞没。桥面两侧没有栏杆,低头便是黑水。水声贴着石缝往上爬,仿佛整座桥都在河里轻轻浮动。

走到桥心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秦师傅。”

秦不渡脚步一顿。

那声音很轻,很客气,像他平日深夜接单时,总会有乘客在后排这样叫他。

“秦师傅,送我一程。”

秦不渡肩膀僵住。

何知秋立刻说:“别回头。”

秦不渡咬紧牙关:“我知道。”

那声音又近了一些。

“前头黑,我一个人走不了。你不是总送人吗?”

秦不渡握着灯柄的手收紧,指节发白。

他这种人平日最爱插科打诨,好像什么都不怕。可一个开夜车的人,最清楚深夜路边那些独自等车的人有多可怜。有老人,有醉汉,有赶末班车的女孩,有抱着孩子去医院的母亲。有人上车之后一言不发,有人会絮絮叨叨讲自己的难处。秦不渡嘴上嫌烦,往往还是会绕路送到楼下。

身后的声音正是拿住了这一点。

“秦师傅,求你了。”

秦不渡的喉结动了一下。

陆听潮伸手按住他的肩:“走。”

秦不渡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狠狠吸了口气:“不好意思,今晚停运。”

那声音停了。

桥下水面忽然重重一响,像有什么人跌回水里。

秦不渡脸色发青,却没有回头。

再往前,轮到何知秋。

桥下传来女人压抑的哭声。

“何老师,我撑不住了。”

何知秋停了停。

哭声很熟悉,像她咨询室里无数来访者声音叠在一起。有人说睡不着,有人说活着累,有人说别人都劝自己想开,可自己真的想不开。她听过太多濒临崩溃的夜,也陪太多人坐过沉默的长椅。

“何老师,你不是说,会陪我到天亮吗?”

何知秋眼眶微微发酸。

她没有回头,只把自己的纸灯提得更稳。

“我在往前走。”她轻声说,“你也往前走。”

哭声停住。

她继续走。

轮到孟晚照时,桥下没有哭声,只有很轻的梳妆声。木梳划过头发,簪子碰到铜镜,粉盒被打开又合上。

一个女人问:“这张脸,像不像我?”

孟晚照的脸色慢慢冷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说:“不像。”

桥下那声音笑了一下:“你还没看。”

“脸不是照着别人活的。”孟晚照说,“死人也一样。”

水下静了片刻,忽然传来指甲刮镜子的声音,尖锐得让人牙根发酸。

许燃灯下意识扶住摄像机,镜头盖在包里轻轻震动,像里面有人敲门。

她听见一道熟悉声音从桥下传来。

“拍下来啊。”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这么好的东西,不拍多可惜。拍下来,留住,给别人看。死人也好,活人也好,反正镜头里总会留下些什么。”

许燃灯的手按在摄影包上,指尖冰凉。

她一直相信记录。人会忘,地方会拆,故事会被改写,镜头至少留下过存在的影子。可此刻桥下那个声音带着笑,像在提醒她,留下有时也是一种困住。

她低声说:“今晚不拍。”

摄影包里的震动停了。

陆听潮走到桥尾前,忽然听见洪水。

那声音比所有人听见的都重。浪头从背后卷来,木门被冲开,孩子哭喊,女人喊救命,有人拍着水面叫他的名字。每一道声音都像真的,沉甸甸压在背上。

“听潮!”

这一次,声音来自沈既白。

陆听潮猛地回头半寸,又硬生生止住。

桥上的沈既白就在前面,手里提着灯,没有喊他。

可桥下那声音继续响。

“陆听潮,救我。”

陆听潮的呼吸变得很沉。

沈既白察觉异样,回头看他。桥上不能回头这句话没人说得清真假,可沈既白还是停了脚步,朝他伸出手。

陆听潮看着那只手,眼里浪声翻涌。

他没有抓。

他只是往前一步,低声说:“这次自己走。”

沈既白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慢慢收回。

两人之间的雾气厚了一瞬,又被纸灯光撕开。

最后是沈既白。

桥下什么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也能听见灯纸里细微的燃烧声。就在他以为已经走过桥尾时,水底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沈郎。”

沈既白停住。

这两个字比呼救更难躲。

陆听潮脸色骤然一变:“别答应。”

沈既白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水底的声音更轻,像贴着他的脚踝说话。

“又让人替你走到这里。”

沈既白握着灯柄的手指微紧。

那句话像一枚针,极准地扎进他心里某个尚未命名的位置。他明明不记得,却本能生出厌恶。厌恶被这样叫,厌恶被这样提醒,厌恶有人把一切未明的死亡都悄悄推到他面前。

他抬脚踏下最后一级石阶。

身后水声顿时远去。

七人过桥。

桥那边是一条旧戏街。

白天老板说过,过桥后沿旧戏街走到尽头,看见空心老槐树,再往里就是还生楼。此刻那条街没有半点白日市井气。两侧铺面皆关着门,门板上贴着褪色门神,门神脸被潮气泡开,像在暗处流泪。每家檐下都挂着白灯笼,灯笼没写字,却随着他们走近一盏盏亮起。

秦不渡回头望了一眼,险些被何知秋拦住。

“我没回头。”他立刻说,“就斜一下眼。”

何知秋看着他:“少斜。”

秦不渡竟然老实点了点头。

街尽头果然有一株老槐树。

槐树极粗,树心空了,里面积着黑水。树枝上挂满红布条和旧戏票。风一吹,戏票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纸声,像有人在树上低低说话。

周不忘走到树下,忽然停住。

沈既白问:“怎么了?”

周不忘抬头看着那些旧戏票,眼神像在辨认墓碑上的名字。

“这里少过很多人。”他说。

“什么意思?”

“以前不止七张票。”周不忘说,“也不止七个人来过。”

许燃灯终于忍不住:“你到底知道多少?”

周不忘沉默片刻,伸手从布包里取出那本没有封面的旧书。

《借来生》。

夜风掀开书页,里面原本空白的格子慢慢显出水痕。水痕连成细字,却在众人看清以前又迅速消散。

只剩最后一行停了片刻。

第九世,七人归座。

沈既白伸手要拿书,周不忘却合上了。

“现在看不清。”周不忘说,“进楼之后,它会让我们看。”

“它是谁?”

周不忘看向老槐树后。

雾气从那里向两侧分开,一座戏楼露了出来。

还生楼比他们想象得更完整,也更旧。

飞檐高翘,雕花门窗,柱子上残金未落。门口两盏红灯笼无风自晃,灯笼下挂着一副楹联。

上联:借一世相逢,偿前生未了。

下联:看七宵旧戏,清命里重逢。

横批只有三个字。

还生楼。

秦不渡看完,低声说:“这字写得真阴间。”

没人回应。

戏楼大门紧闭。门上铜环冷亮,像两只睁开的眼。沈既白走上前,尚未碰门,门便自己向里开了。

吱呀——

那声音拖得很长,仿佛多年没有开启的喉咙终于吐出一口潮气。

门内没有黑暗。

里面亮着灯。

不是现代电灯,而是满楼红烛和纸灯。灯光从廊柱、戏台、楼座、包厢之间层层透出来,把整座戏楼照得富丽又破败。红绸挂在梁上,金粉落在地上,台口帷幕低垂。空气里有潮湿木头、陈年脂粉、香灰和旧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更深处,传来低低调弦声。

咿呀一线,像有人在后台试嗓。

七人踏进门槛。

身后的门无声合上。

秦不渡立刻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来:“我这算不算回头?”

周不忘说:“进楼以后,不算违规。”

秦不渡松了半口气:“你能不能提前说?我命都差点吓短。”

没人理他。

戏楼正厅很大,中央不是桌椅,也不是观众席。

是七口棺材。

棺材沿着戏台前一字排开,乌木为身,铜钉为扣,棺盖上各压着一张旧戏票。每口棺材前都立着一盏小灯,灯面写着名字,与他们手中纸灯相同。

沈既白。

陆听潮。

周不忘。

许燃灯。

何知秋。

秦不渡。

孟晚照。

七盏灯照着七口棺材,像早为他们摆好的席位。

秦不渡脸上的血色彻底退了:“我刚才说送棺材只是随口一说。”

陆听潮走到第一口棺材前,看见上头写着自己的名字。棺盖严丝合缝,没有钉死,却透出一股沉重的水腥气。他的耳边又响起潮声,这一次更近,像棺材里关着一段洪水。

孟晚照在自己的棺材前停下。

她看见棺盖边缘有一点脂粉痕,颜色极淡,像有人刚用指尖沾过胭脂。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尾,那里干净无妆,却又仿佛压着半张迟迟卸不掉的戏脸。

许燃灯把摄像机打开。

屏幕亮起,镜头对准七口棺材。画面里却没有棺材,只有七把空椅,椅子上各放一件旧物。船绳、账册、灯盏、药碗、车铃、胭脂盒,还有一方沾水白帕。

她刚要看清,屏幕忽然变黑,跳出一行红字。

戏未开,不许录。

许燃灯的手僵住。

何知秋走到她身边:“关了吧。”

许燃灯没有争辩,关掉机器。

沈既白绕着棺材走了一圈,蹲下检查棺脚。地面是旧青砖,砖缝里有水。棺材没有新近搬动痕迹,灰尘却干净得异常,像它们本就长在这里。

周不忘站在厅中,看着那些棺材,脸上有一瞬间近乎悲悯的神色。

沈既白站起身:“你认识这些棺材?”

周不忘摇头。

“那你怕什么?”

“怕里面该有的东西还在。”周不忘说。

“该有什么?”

周不忘看着他:“我们。”

话音刚落,戏台上的帷幕忽然动了一下。

咚——

一声鼓响。

七盏姓名灯同时亮得更盛,火光从灯芯里窜起,却没有烧破纸面。楼上楼下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像整座戏楼从沉睡里睁开眼。

锣声随后响起。

锵——

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戏台帷幕缓缓向两侧分开。

台上站着一班人。

或者说,像人。

他们穿着旧戏班衣裳,身形高矮不一,袖口垂着,脚下没有影子。每个人脸上都戴着纸面具。纸面具涂着白粉,眉眼用墨画出,嘴角上挑,笑得一模一样。

最中间的班主穿黑色蟒袍,腰间系着旧玉带,手里捧一卷戏折。他脸上的纸面具比旁人更白,白得像灵堂供桌上的纸人。

他向台下缓缓一揖。

“诸位,久候了。”

声音传下来的时候,厅中温度骤然低了几分。

秦不渡后退半步:“我们没候你。”

班主抬起纸脸,像真的看了他一眼。

“秦小爷这一世,嘴还是利索。”

秦不渡的表情僵住:“谁是你小爷?”

班主笑了笑。纸面具没有动,可笑声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戏腔里的圆润和腐朽。

“各归各位,戏将开场。”

沈既白往前一步,声音冷得像解剖刀锋:“你是谁?”

班主慢慢转向他。

那张纸面具对着沈既白,空洞眼孔里没有眼珠,却让人觉得正有某种东西隔着纸盯住他。

“沈公子问得生分。”

“别用这种称呼。”

“称呼换了,债没换。”班主说。

沈既白的眼神沉下去:“这里的一切,谁布置的?戏票是谁送的?尸体掌心里的票,冷藏柜里的票,监控断掉的七秒,都是你做的?”

班主捧着戏折,轻轻拍了拍掌心。

“法医先生这一世,查得仔细。”

沈既白没有被激怒:“回答。”

班主偏了偏头,似乎觉得有趣。

台上纸面戏子无声站着。台下七口棺材静静横陈。整座还生楼的灯火都照在沈既白脸上,把他的眉骨照得冷硬,也照出眼底一缕压不住的厌烦。

班主终于开口。

“票不是我送的。”

沈既白看着他。

“楼开,票归。诸位欠下的东西,自会寻路回到诸位手里。”

“欠什么?”

班主把戏折展开。

纸页很长,垂下来几乎拖到台面。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年月、死法、借命、还命,墨迹有黑有红,像一卷血水浸过又晒干的账。

周不忘看见那卷东西,脸色一变。

何知秋低声问:“那是什么?”

周不忘喉咙发涩:“命账。”

班主听见,笑了一声:“周先生还认得。很好,账房没有全忘。”

周不忘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怀里的旧书像被那卷命账牵动,书页在布包里自己翻响。

陆听潮盯着班主:“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班主将戏折合上。

“因为七月已至。”

许燃灯问:“每年七月都有别人来?”

班主轻轻一叹:“有人来,有人走,有人留。有些人以为自己走了,其实只换了一张纸脸。”

台侧的纸面戏子齐齐转头。

他们动作整齐得吓人。面具上画着同样的笑,宽袖垂在身侧,无风自摆。

孟晚照忽然说:“这些脸是谁画的?”

班主看向她:“孟姑娘手艺最好,何必问我?”

孟晚照的脸色变了。

许燃灯侧目看她,孟晚照却没有解释。

何知秋往前一步,语气仍尽力平稳:“我们来之前,各自遇见的那些声音和影像,是否都会伤人?”

班主似乎颇欣赏她这样问话。

“何姑娘,这里不专伤人。”他说,“这里只让人看见自己不肯看的东西。”

秦不渡冷笑:“听起来很讲道理。那能退票吗?”

班主转向他:“第九世没有退票。”

秦不渡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七口棺材压回去。

沈既白的耐心终于耗尽:“够了。”

他走到戏台前,抬头看着班主:“装神弄鬼也好,集体催眠也好,机关布景也好,只要涉及活人安全,就不归你口中的戏规管。开门,让我们离开。”

班主低头看他。

纸面具上那点笑意,在灯光里显得格外诡异。

“沈公子,这句话前几世也说过。”

沈既白声音更冷:“我不记得。”

“忘了不要紧。”班主缓缓抬手,指向台下七口棺材,“棺材记得,灯记得,水也记得。”

陆听潮走到沈既白身边。那一刻,他没有多说什么,只站在一个能及时把人拉开的距离。

沈既白察觉到,眉头一皱,却没有退后。

班主看见这一幕,低低笑了。

“又是这样。”

陆听潮抬眼:“哪样?”

班主没有答他,只轻轻一击掌。

台下七口棺材同时发出一声闷响。

咚。

像里面有人用拳头敲了棺盖。

何知秋脸色骤白。许燃灯下意识握住摄像机。孟晚照盯着自己的那口棺材,眼神冷得像刀。秦不渡往后退,后背撞上廊柱,发出沉响。

第二声又起。

咚。

这一次,声音来自沈既白那口棺材。

沈既白转头看去。

棺盖纹丝不动,可那盏写着“沈既白”的灯火忽然矮下去,像被一口看不见的气吹了一下。灯面上朱砂名字缓缓变深,深到近乎发黑。

棺材里传出一道很轻的呼吸。

沈既白走过去。

陆听潮伸手拦他。

“别碰。”

沈既白看向他,眼底压着火:“又是直觉?”

陆听潮没有让开:“是。”

两人僵持片刻。

棺材里的呼吸变成了低低笑声。

那笑声像凌晨停尸间里那具老人发出的,又比那声音年轻些,湿些,贴着棺木往外钻。

“沈郎……”

陆听潮的手骤然收紧。

沈既白没有再往前。他盯着那口棺材,声音沉下去:“里面是谁?”

班主在台上慢慢展开折扇。

“第一夜未到开棺时候。”

“那什么时候?”

“戏唱到该开处,自然会开。”

周不忘抬头:“先唱哪一折?”

班主看向他,似乎终于等到了该问的人。

他手中戏折翻开,红线从纸页里蜿蜒而出,像活物般爬上台面。锣鼓声慢慢起板,台侧纸面戏子分列两旁,有人抬水旗,有人抱船篙,有人捧旧灯,有人托药碗。

楼中风声忽然变成水声。

帷幕后方传来洪流拍岸的巨响。

七盏姓名灯同时摇晃。

沈既白看见青砖缝里渗出水。

起初只是几线水痕,很快连成一片,漫过鞋底。那水冰凉刺骨,带着泥沙气和腐木气。明明他们站在戏楼正厅,却像站在一条将要涨潮的河边。

陆听潮的呼吸重了起来。

许燃灯的纸灯里映出一豆旧火。周不忘怀中的《借来生》自己翻开,空白页上浮出一行行湿字。何知秋听见远处有人咳嗽,像病人临终前压不住的喘息。秦不渡耳边响起渡船撞岸的木响。孟晚照闻到更浓的脂粉味,像后台有人正在替死人上妆。

班主站在台中央,纸面朝下,向七人深深一揖。

“七月初八,第一夜,诸位归座。”

沈既白抬头,最后一次问:“这一切到底是谁安排的?”

班主的笑声轻轻落下来,像一片纸灰。

“诸位自己写的戏,忘了也要看完。”

锣鼓骤响。

台上黑幕落下,又猛地掀开。

水声轰然灌入还生楼。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