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归故里 第3章 留宿

于凝的话卡在喉咙里，被段连雾轻飘飘的一句话堵了回去。他看着对方那双含笑的眼，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你说……留宿？”于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像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能把厚颜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段连雾撑着下巴，笑意更深了些：“不然呢？你忍心让我一个大男人，在这黑漆漆的巷子里摸黑走回去？万一被野狗叼走了，你岂不是又要少一个找了你千年的人？”

“巷子里没有野狗。”于凝面无表情地纠正，“而且，你不是普通人。”

段连雾低笑一声，向前倾了倾身子，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可我现在，只能算是个‘半残’。你忘了？我连跨过你家门槛都要虚着步子，哪来的力气摸黑走夜路？”

于凝的白瞳微微动了动，想起他白天进门时那副虚弱的模样，竟一时语塞。

“怎么，心疼了？”段连雾的声音放得更低，带着几分戏谑，“我还以为，你这颗心早就被天道冻住了呢。”

于凝皱了皱眉，向后微微撤了些距离，避开他的靠近：“随你。”

“这么爽快？”段连雾挑眉，“我还以为，你会把我赶出去。”

于凝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水杯，动作慢条斯理：“你若执意要留，我也拦不住。”

“这么说，你是默认了？”段连雾也跟着起身，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

于凝没回头，声音冷淡：“我只是懒得和你争辩。”

“那我可就当你答应了。”段连雾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说起来，你这屋子看着不大，有几间房？”

于凝走到里屋的角落，拉开一个旧木柜，从里面翻出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只有一间卧室，我睡。你睡外间的藤椅。”

“藤椅？”段连雾挑了挑眉，走过去看了看那两把旧藤椅，“这椅子看着窄得很，我怕是一躺下就要掉下来。”

“不然，你睡院子里？”于凝将薄被扔在藤椅上，语气里没什么波澜。

段连雾低低嗤笑一声：“你舍得？万一我夜里冻着了，被风吹走了，你可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于凝整理被褥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睡床。”段连雾说得理所当然。

“不行。”于凝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为什么不行？”段连雾歪了歪头，“床那么大，又不是睡不下两个人。”

于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不习惯和别人同床。”

“可我也不习惯睡藤椅。”段连雾向前走了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于凝，我找了你千年，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就让我睡个安稳觉，不行吗？”

于凝沉默了。他看着段连雾那双含笑的眼，心里莫名有些发堵。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跨越千年的执着，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明明虚弱不堪，却依旧能笑得这般轻佻的人。

“……床是单人的。”良久，于凝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那我睡地上也行。”段连雾立刻接话，笑得眉眼弯弯，“只要能待在你这屋子里，怎么都行。”

于凝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卧室：“随你。”

看着他的背影，段连雾眼底的笑意淡了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复杂的情绪。他知道，于凝还没有完全相信他，可他不着急。千年都等了，又何必在乎这一时半刻？

夜色渐深，窗外的蝉鸣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晚风穿过树梢的轻响。

于凝躺在卧室的床上，却毫无睡意。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段连雾的话。

每一百年一个轮回，每一次轮回他都会失去记忆和情感，而段连雾，已经找了他十一次。

他不明白，是什么样的执念，能支撑一个人，在漫长的时光里，一遍又一遍地寻找一个不认识自己的人。

“吱呀——”

外间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似乎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桌子。

于凝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却没有起身。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慢慢靠近卧室门口，停了下来。

“于凝，你睡了吗？”段连雾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于凝没说话，假装已经睡熟。

门外的人似乎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只是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他听：

“以前的你，从来不会让我进这屋子。每次我找到你，要么被你当成麻烦赶出去，要么被天道的力量震伤，连靠近都做不到。”

“这一次，你肯让我留宿，已经很好了。”

话音落下，门外又恢复了安静。脚步声慢慢退了回去，外间的藤椅发出一声轻响，想必是段连雾躺下了。

于凝睁开眼，看向门口的方向，白瞳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微光。

他还是无法理解段连雾的执着，可心里那片冰封已久的地方，似乎被这几句轻声的话语，敲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于凝就醒了。

他起身走出卧室，外间的藤椅上空无一人，只有那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椅背上。

于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门口，却见段连雾正蹲在院子里，看着那棵青桐树发呆。

听到脚步声，段连雾回过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散漫的笑意：“醒了？”

“你怎么起这么早？”于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睡不着。”段连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而且，我怕你醒了看见我，又要赶我走。”

于凝没接话，走到廊下的石桌边坐下。

段连雾也跟着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昨晚睡得好吗？”

“尚可。”于凝淡淡道。

“我还以为，你会被我吵得睡不着。”段连雾撑着下巴，看着他，“毕竟，我昨晚可是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

于凝抬眼看向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段连雾笑了笑，“就是觉得，能和你待在同一个屋檐下，像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挺好的。”

于凝的白瞳微微动了动，没有说话。

段连雾也不逼他，只是看着院子里的青桐树，忽然开口：“这棵树，你种的？”

“不是。”于凝摇了摇头，“我醒来的时候，它就在这里了。”

“哦？”段连雾挑了挑眉，“那可真巧。”

“巧什么？”于凝看向他。

“以前，在别的轮回里，你也总喜欢待在有树的地方。”段连雾的声音轻了些，“有时候是老槐树，有时候是桃树，还有一次，是一片竹林。你总是喜欢坐在树下，一个人待着，谁也不理。”

于凝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些他毫无记忆的过往。

“不过，不管是哪一次，你身边都没有别人。”段连雾转过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有我，能找到你。”

于凝的心里莫名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避开段连雾的目光，看向石桌上的图案，

段连雾苦笑了一下，

“我以为，找到你之后，就会想起什么，可并没有。我依旧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我要跟着你，看着你，护着你。”

“然后，第一个轮回来了。你失去了记忆，也不认识我了。我只能等，等下一个百年，再找到你。”

“一次又一次，我自己都快忘了，到底是为了什么在找你。可只要一看到你，我就知道，我不能放弃。”

段连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砸在于凝的心上。

于凝看着他，白瞳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绪波动——那是一丝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触动。

“你……”于凝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知道你觉得我很奇怪。”段连雾笑了笑，又恢复了那副散漫的模样，“没关系，我早就习惯了。反正，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把我赶走了。”

于凝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你可以留下。”

段连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

“嗯。”于凝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很淡，“在我想起以前的事之前，你可以留在这儿。”

“太好了！”段连雾的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意，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于凝，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可以帮你打扫院子，做饭，洗衣服，什么都可以做！”

于凝看着他雀跃的样子，心里莫名松了口气，连带着周身的气场，也柔和了几分。

“不必了。”于凝淡淡道，“你只要别给我惹麻烦就好。”

“遵命！”段连雾立刻坐直了身体，一本正经地开口，“保证不给你惹麻烦！”

看着他这副样子，于凝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段连雾却看得清清楚楚，他挑了挑眉，故意开口：“于凝，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于凝的表情立刻恢复了冷淡，面无表情地别过脸：“没有。”

“明明就有。”段连雾低低地笑了起来，“没关系，反正，你迟早会对我笑的。”

于凝没再理他，站起身：“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段连雾立刻跟着起身。

“办案。”于凝淡淡道。

“办案？”段连雾挑了挑眉。

“嗯。”于凝点了点头，“有人执念不散，扰了因果，我得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段连雾立刻道。

“不用。”于凝拒绝，“你留在这里就好。”

“不行。”段连雾摇了摇头，“我得跟着你。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可保护不了你。”

“我是人间执判人，不会有事。”于凝淡淡道。

“以前的你，也是这么说的。”段连雾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可每次轮回，你都要被天道剥去一部分力量，用来维持秩序。万一这次也一样呢？”

于凝沉默了。他知道段连雾说的是实话，可他并不习惯有人跟着。

“就让我跟着你吧。”段连雾放软了语气，带着几分恳求，“我不会给你添乱的，我只是想看着你。”

看着他眼底的担忧，于凝终究还是松了口：“……随你。”

“太好了！”段连雾立刻笑了起来，“我去收拾一下！”

看着他轻快的背影，于凝站在原地，白瞳里映着他的身影，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有个人陪着，也不是什么坏事。

两人出门时，巷子里已经热闹了起来。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早点摊的吆喝声，带着浓浓的烟火气。

段连雾走在于凝身边，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你一直都是走这条路？”段连雾忽然开口。

“嗯。”于凝点了点头，“离得近。”

“以前的轮回里，你也会接这种案子吗？”段连雾又问。

“会。”于凝淡淡道，“天道派下的任务，我不能拒绝。”

“可你明明不想做。”段连雾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肯定。

于凝抬眼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段连雾的声音轻了些，“以前的你，每次接完任务，都会一个人待很久，好像很累，又好像很失望。”

于凝沉默了。他不知道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可他现在，确实觉得很累。

“你不用什么都听天道的。”段连雾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你可以为自己活一次。”

于凝的脚步顿了顿，看向段连雾：“为自己活？”

“嗯。”段连雾点了点头，“你不是天道的工具，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情绪，不用总是冷冰冰的。”

于凝的白瞳里泛起一丝涟漪，他看着段连雾，久久没有说话。

段连雾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于凝才低声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段连雾笑了，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没关系，有我在。我会陪着你，慢慢学。”

于凝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两人一路无话，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间老旧的居民楼，楼前围着几个看热闹的人，对着楼上指指点点。

“听说，就是这户人家，昨天晚上闹鬼了。”

“可不是嘛，半夜里又哭又喊的，吓得人都不敢睡觉。”

“好像是这家的儿子，死了好几年了，回来找他爸妈了。”

段连雾挑了挑眉，看向于凝：“看来，就是这里了。”

于凝点了点头，径直走进了楼道。段连雾立刻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