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归故里 第1章 相见

午后的小巷，远离了市井繁华的喧闹，独留一片寂静。

深入这街小巷，会发现在这小巷的一角，有一座与周围充满烟火气格格不入的小院。

四周清冷无人，唯余繁茂的树木在风中沙沙作响。

一颗繁茂的树下，静立着一个少年。

正是盛夏，那人穿了一件素白的短袖，料子薄得几乎透光，却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的发梢上——那是一头近乎透明的银白色长发，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冷光，像落了满肩霜雪。

“判刑大人，求您帮帮我。”

一道浑浊苍老的声音自少年的面前响起。

少年抬起头，看向面前离他几步远的来人。

来人头发斑白，佝偻着身躯，一只手还拿着棕木色的手杖。

粗略一看，应是年过八旬的老人了。

老人看到面前少年抬起的头，不由得怔了一瞬——

白色的眼眸。

于凝定定的看着面前的老者，脸上并无表情，甚至于冷漠。

老人回过神，抬手作揖，语气低哑，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我年轻时，听信旁人言语，害得我一挚友，冤死魂灭，证据净被销毁，最终草草定了意外结案”

于凝语气淡漠，神色不变的回道：“世间冤案，有法律与警察所在，没必要找我”

老人声音带了些哽咽：“若世间法律真能了解我心头遗憾，我也不会找您数十年，这些年，我奔波于找寻证据，但却始终一无所获，偶然听传闻”

老人抬起头，看着面前白发白眼，脸上始终淡漠的少年。眼里隐隐有了泪水，言辞恳切的继续说道：“人间有一执行人，可回溯过往，判刑对错”

我不求能够改变过去，改变结局，只求得知一个真相，请您，帮帮我吧”

话毕，老人作势正要跪下，于凝抬起手，拉起他的胳膊，阻止他下跪。

“不必如此，我帮不了你，天道自有天道的规矩，既然因果已闭环，那便不得回溯过往。您请回吧”

说罢，于凝正准备越过老人，向着自己的小院走去，就听一道散漫随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啧啧，判刑大人还真是铁面无私，这么小忙也不愿意帮”

于凝脚下步伐一顿，看不出情绪的一双眼扫过身后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道人影缓缓从墙角走出来，微长的黑发柔顺的垂落在耳侧，一身简单穿搭，却衬得身姿挺拔，气质斐然。

那人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始终盯着于凝。

于凝眉头一皱，他对那人有点印象。

在他刚到来这个小巷不久，偶然一次，他闲来无事，漫无目的的观察这里。

他在这里发现了一家古董店，距离他所在的小院不远，不过几十步路程。

而这家古董店的老板，便是那人，听旁人说起过，叫——

段连雾。

而那人，却知晓他的身份………

“你究竟是谁”于凝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的问道。

段连雾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又看向于凝身旁的老人。

老人深知自己所求无望，此刻脸上全是悲痛的神情。

“世间之事，除天道定因果，守秩序，亦有人间执念所求，他所求并无过错，只是想要一个真相，何不答应他？”

段连雾姿态散懒的靠着墙，笑眯眯的眼神，继续看着于凝。

于凝眉头皱的更深了。

他向前一步，正准备开口反驳，眼前却闪过亮片一样的光点，脑袋开始隐隐作疼。

又开始了。

于凝抬手，揉了揉眉心，正准备强压下这种痛意，却意外的听到自己脑子里有个声音——

【帮帮他】。

那声音清冷，空灵，却隐隐带着叹息。

谁在说话？

还没等于凝想清楚，头疼便恢复了，他愣了片刻，放下手。

不知怎的，这道声音隐隐让他的心里有了触动。

于凝没再去管段连雾，而是看向面前的老人，老人此刻正充满哀求的看着他。

从段连雾开口请求的时候，老人便一直看着于凝了，他发现于凝看他的眼神似乎和先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了。

在他希冀的眼神中，只听于凝缓缓开口道：“我可以帮你，但不得破坏因果秩序”

老人愣了一瞬，随即眼里充满泪水

“谢谢，谢谢，谢谢您”

一旁的段连雾此刻笑意更甚了，欣慰的看着于凝冷漠却又充满别扭的脸。

果然。

*

于凝抬起掌心。

柔和圣洁的莹白微光缓缓铺开，属于天道执判人的力量笼罩整片小巷。时空之力流转涌动，尘封岁月被缓缓撬动。

“时空回溯，启。”

周遭光景飞速倒退，时光逆流，数十年前被掩埋的真相层层浮现。

于凝立身时空缝隙之中，冷眼旁观始末，恪守天道规则稳步审判。

他必须保证，在这场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何会答应的回溯中，不能出任何意外。

这是对天道的尊重，对世界秩序的尊重。

由执念成型的过往，出意外的情况太多了。

天道掌管秩序，保证世界的正常运行，因果闭环。

而人心执念却不同——一旦执念迫使因果未闭环，秩序破裂，那之后要面临的，可不止这一桩旧事了。

老人以虚影的形态，观察着这件数十年前的场景。

一切都在正常运行。

然而，到了关键时刻——老人的挚友正要面临危机之际，老人猛的向前，虚影开始慢慢显形，这一方天地的回溯开始猛的震动，仿佛要把这片地方震塌。

于凝暗道不好，只见老人此刻已完全成了实体，表情以扭曲又激烈的表情看向面前本已死去的挚友，而那人此刻也怔愣着看着面前毫无预兆出现的老人。

空间的震动更剧烈了。

“你……”

“你听我说，你千万不要……”

老人话还没说完，他的身体又变透明了，渐渐从那挚友的面前消失，一切好像都未发生——

空间坍塌停止了，老人的挚友也从怔愣中回过神，仿佛从未见过那个突然出现的老人。

于凝收回了正准备停止回溯的手，向四周探究。

在他几步远的地方，段连雾手里捏着一个透明的光莹，泛着白，那是——

执念！

老人此刻已经恢复正常，仿佛当时脸上的扭曲神情是个假象。

他正看着面前的场景，不放过一丝细节。

眼看面前的空间再没了威胁，于凝朝着段连雾的方向走去。

段连雾眼角微弯，嘴角含笑，一瞬不瞬的看着向自己走来的于凝。

“你一早就准备好了？”

“不用谢我哦”

“你究竟是谁？”

“嗯……”段连雾手指点着下巴，似乎在认真思考“我也不记得了呢”

“你可以吸取过盛的执念，同样也可以进入时空缝隙。”于凝探究的，充满恶意的眼神，看着面前仍旧笑吟吟的人。

假面虎。

“你不记得了？”

“真不记得了，从我醒来开始，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清晰的目标——那就是找到你，于凝”

于凝心里一咯噔，“醒来开始”，他太熟悉了，因为他也是……

还没等于凝细问，空间就坍塌了，不，不是先前的坍塌而是空间的场景全部褪去，渐渐变成了小巷的模样。

老人要找的真相已经找到了，心里遗憾已去，执念已消。

他看向于凝，又看看于凝身旁的段连雾，郑重的弯下腰，表达感谢。

老人拄着拐杖走了，一时之间，整个小巷一角只剩于凝和那个“假面虎”。

落日穿巷，晚风携着温柔暮色。

“你先前说，你要找我，我们以前认识吗？”于凝看向身旁的比他高出半个头的段连雾。

段连雾嘴角弧度不变，歪了歪头，看着于凝回道：“可能认识吧，但你好像不认识我。”

闻言，于凝皱了皱眉，不清楚他说的什么意思。

“我没有过往的记忆”

“我知道”

段连雾狡黠的看着于凝，故弄玄虚的说道：“我还知道，你来自于千年前”

于凝不着痕迹的蹙了下眉。

千年前？他吗？

于凝问：“那么，你说认识我，我是谁？”

“很遗憾”段连雾摊开手，显得无可奈何“我和你知道的同样多”

“不过——”段连雾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我知道，我可以掌控执念，与你信仰的天道正好相悖”

于凝已经没什么好问的了，因为他发现，这人知道的信息对他并无用处。

他能隐隐感受到，最近脑子里总是不停的出现一些光点，那些光点好似一个个记忆片段，但并不真切，而且闪的非常快，难以捕捉。

自他醒来开始，便在这个小巷里，没有记性，没有情感，脑子里只有一些零碎的信息，他的名字，他的人间执判人身份，他的任务。

“我来自千年前？什么意思”

段连雾拍了下手，大有一种：你终于问到点上了的架势。

“这件事可就说来话长了”

“长话短说”，于凝毫不客气的回怼他。

但是段连雾却不说话了，他径直的越过于凝，向着于凝小院的正门口走去。

于凝不明所以，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

只见段连雾停留在了小院的木门前，四周墙壁很高，完完全全的遮挡了小院内的景象。

段连雾回过头，望向还在原地发愣的于凝。

嘴角噙笑，直直的望着于凝那无波无澜的白色眼眸

开口道：“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于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