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飞速行驶离开战场,直到半个小时后速度才慢慢放缓,在一条河边停下来。
车里的洛乔和阿兰掀开车帘观望,发现只有一小群人护着马车跑了出来,苏瑾和大军都没跟过来,苏瑾身边最眼熟的那个随从汐落倒是在。
洛乔回头看向远处浓烟滚滚的山崖,心跳得极快。
苏瑾没有跟过来,他会不会有事。
她急忙大声喊住汐落:“汐落!都督还没过来!”
汐落向来了解他家都督,没有跟来说明都督想要一网打尽刚刚那批偷袭的人。
于是他安慰洛乔:“夫人不必担心,都督没跟过来自有其要做之事,我们在此地等候就好。”
洛乔信了他的话,和阿兰两人静静坐在车内等候。
果然一个时辰后,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洛乔欣喜地掀开车帘,只见苏瑾正率大军自山道间蜿蜒而来,气势摄人。
令人惊讶的是,齐军刚刚才遭受一场偷袭,这么快就恢复了士气。
洛乔远远看到末尾的军马上拖着些半死不活的、大面积被烧焦的人。
为首的苏瑾面色如常,看起来没有受伤。
洛乔放下心来,和阿兰一起出了马车。
苏瑾行至马车旁,翻身下马,看着一切安好的洛乔淡淡问了一句:“受惊了?”
洛乔摇摇头:“我没有事……都督有受伤吗?”
苏瑾笑了下:“无。”
他没有再和洛乔说话,转而去和上前行礼的汐落说起如何处置那些活捉的偷袭之人。
洛乔垂下眼,带着阿兰回到马车内。
她没有细听,“用刑”“火炙”这几个词却被风传到了马车里。
她和阿兰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车外的苏瑾安排下去如何拷问那些囚犯,然后吩咐队伍就地休整片刻。
他本人则是坐在一棵树下休息。
洛乔掀开车帘,远远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隐隐似有惨烈叫声传来,她赶忙放下帘子捂住耳朵。
待到半个时辰后,苏瑾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恢复好的大军,从囚犯口中问出的真相。
“这是在将我苏瑾当傻子戏弄吗?”
看着呈上来的密供,苏瑾又是温柔一笑,然而一旁的下属却立刻跪下。
空气凝固了几瞬,苏瑾抽出下属腰上的马鞭,漫不经心地朝拷问囚犯的地方走去。
没过多久,原本吵闹的齐军中忽然爆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大军瞬间寂静无声。
叫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凄惨,到最后这叫声忽然消失了,四下更是死寂一片。
洛乔人坐在车里,却感觉这叫声就像环绕在自己四周一般,激得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和阿兰两个人紧紧捂着耳朵,就连眼睛都闭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瑾掀开车帘上了车,神态自若,然而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着沉水香的味道却在车厢内弥漫开来。
阿兰立刻乖乖退下,一句话也不敢说。
洛乔闻着这味道觉得难受又害怕,她也想和阿兰一起离开,可是她不能。
她僵坐在那里,眼神都不敢乱看。
然而她不说话,苏瑾却要逼着她说话:“可是被吓到了?”
他笑着看过来,仿佛刚刚的尖叫只是猫叫一般。
洛乔哪敢说自己被吓到了,只讪讪摇头。
苏瑾垂眼看到自己的新婚妻子又把手缩进袖口里了,便知晓她是怕了。
他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跟洛乔说起些关于齐国的事。
什么齐国的海最是漂亮,池阳的天气多变,都督府里的院子有一株海棠……洛乔原本紧绷的神经被这些有趣的小事安抚下来,接下来一路上她都很少再想起那惨叫了。
没过多久,齐军整修好后重新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接下来的路程一路太平无事,洛乔则是再次见识到了齐国的强大。
沿途的城池关卡一见到齐国大军的旗帜,便忙不迭地开关放行。
这待遇可比她父亲出行时好多了。
又走了五六日,地势渐渐平阔起来,远处的天际线不再被群山遮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茫的海色。
洛乔掀开车帘探头望去,只见远处碧波万顷,海天一色,几座苍绿岛屿隐约浮在雾气之中。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一种亘古的幽静氛围,洛乔不禁看入了神。
“这便是齐国的海了。”苏瑾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唇角微微扬起,“乔乔可喜欢?”
洛乔点点头,整个人的身心都仿佛被这片海给涤荡了。
齐军一看到海,便知晓已回到齐国,即便纪律一如往常严明,气氛却变欢快了不少,行军速度也加快了,三日后便回到了池阳。
池阳乃是齐国的都城,城池临海而建,城墙高大厚重,以青灰色的石砖砌成,历经风雨,斑驳中透着庄严。
城门口立着两尊巨大的石鲸,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跃入海中,据说乃是前朝国力鼎盛之时,齐国先君所立。
大军没有入城,直接回了城外的军营,苏瑾带着洛乔先行回都督府见他父母。
城内街市繁华,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与江南宛城的温婉秀美不同,池阳多了一份海滨之城特有的开阔与粗犷。
苏瑾的府邸在城北,占地极广,青瓦朱檐,门庭森严。
马车从侧门驶入,绕过几道镶嵌着珍珠和贝母的影壁,最终在一处院落前停下。
苏瑾先下车,随后扶着洛乔下来。
洛乔还没来得及打量这偌大的院子一眼,便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正厅方向传来:“回来了?”
洛乔抬头,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正负手站在廊下,他身着一身玄色锦袍,面容与苏瑾有三分相似,却更加冷硬严厉。
中年男子的目光从洛乔身上轻轻扫过,不做任何停留,仿佛她只是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此人便是苏瑾的父亲,渤海公苏阙,前朝最后一位王太子。
“父亲。”苏瑾上前一步,微微拱手。
苏阙“嗯”了一声,态度很是冷淡,“我儿随父亲进去说话。”
压根没提到洛乔。
洛乔有点懵,她抬头看看身旁的苏瑾。
苏瑾也正垂着头看向她,两只杏眼因吃惊瞪得浑圆,他翘起嘴角。
“父亲,此乃儿之新妇,宛城城主洛骏之女,洛乔,您跟着儿一起唤她乔乔便好。”
苏瑾启唇,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仿佛不曾见到苏阙的冷淡态度一般。
廊下的苏阙鹰眸微眯,浑身气势摄人,他目光沉沉地盯了一眼微笑的儿子,随后转身便走,从头到尾没有看洛乔第二眼,更没有问她一句话。
洛乔僵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受到这样的冷待,苏瑾父亲似乎对她意见很大的样子,甚至在苏瑾为她说话后更生气了直接拂袖而去。
我什么也没做啊,她在心底委屈地想。
她又抬头看看苏瑾,这下两只杏眼的眼角低垂了下来,像小狗耷拉着耳朵。
苏瑾只是微微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道:“我带你去看看以后的住处。”
洛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乖乖跟着苏瑾穿过几道回廊,一路往内院走去。
阿兰跟在后面,小脸煞白,时不时偷偷回头看一眼苏阙离去的方向。
苏瑾给洛乔安排的院子正是他在路上曾跟洛乔谈起的院中有海棠的那个。
这个院子就坐落在他住的院子旁边,名叫“栖云院”,大倒不甚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院中一株紫红海棠开得灿烂惹眼。
除了海棠,院中还种了许多花树。
树冠如盖,遮出一片浓荫;廊下摆着几盆兰花,正值花期,幽香阵阵。
室内陈设样样精致,比她从前在宛城的住处还要奢华不少。
洛乔一路逛下来,心中对自己以后的养老地点十分满意。
连带着也就不在意刚刚苏瑾父亲那冷淡的态度了,转而用感谢的炙热眼神盯着苏瑾。
苏瑾接收到她这眼神又是一笑。
“缺什么,让阿兰去找管事要。”他和煦地道,“我还有公务,晚些再来。”
洛乔点点头,目送他离去。
等到苏瑾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洛乔和阿兰一起进了房,关起门来说悄悄话。
“小姐……”阿兰凑过来,“那位渤海公,好像很不喜欢您。”
洛乔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我管他喜不喜欢我呢,我都住进这样的院子里了还在乎他?”
渤海公不喜欢她又怎样,压根不妨碍苏瑾让她住这样豪华的院子。
闻着一旁博山炉燃起的淡淡清香,洛乔欣喜地在锦被上打个滚。
阿兰看自家小姐这么开心,也就不说什么影响她心情的话了,转而开始忙着收拾从宛城带来的行李。
洛乔则是在躺了一会后想起来要给父亲写信,便没再躺下去。
她坐到书桌前,认真给父亲写下来到齐国的第一封信,心中只字未提路上发生的偷袭和刚刚苏瑾父亲对她的态度。
她只写了齐国的海有多壮观、都督府有多气派、苏瑾给她安排的院落有多奢华。
写好信后她让阿兰交给汐落,让他那边安排人送信回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