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郎食鱼记 第7章 第 7 章

“小姐、小姐，醒醒。”

一个熟悉的声音将洛乔从睡梦中唤醒，是阿兰。

挣扎着从奶茶、游戏、手机的美梦中醒来，一睁眼又是那熟悉的青色帷帐，洛乔长叹一口气。

“小姐，快些起来吧，今日可就要出发去齐国了，大都督吩咐了最迟申时便要出发。”阿兰催她。

“现在几时了？”洛乔揉揉眼。

“巳时了。”

还早啊，洛乔打哈欠，伸伸懒腰，在阿兰的伺候下起身洗漱。

刚穿好衣服她想起来了：“大都督呢？”

怎么一觉睡醒老公人不在了。

“大都督早就起身前去主持拨营了。”阿兰腹诽，大都督可不是小姐，能一觉睡到巳时都不起来。

“哦……”洛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衣服。

“对了小姐，昨夜……难道热毒没有复发吗？”阿兰忽然想起这件重要的事。

昨夜她一直在外面守着，除了听到些正常洞房的动静之外她没听到小姐毒发的声音。

对啊，自己昨天晚上没有发热毒，洛乔这才回想起来。

她和阿兰两人面面相觑。

“我昨晚……有点类似的感觉，但是……确实没有发病。”她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中途她身上确实有发病时那股又热又痒的冲动，但是思及昨夜发生的事她也不好肯定。

“这也太奇怪了，照理说昨夜可是发热毒的最后期限啊？怎么突然就好了……”阿兰疑惑。

洛乔挠挠头：“我真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算了先不管了，反正没当场发病就行。”

她一向心大，连带着自己的侍女阿兰也心大，两人疑惑了一会后没想出答案便决定先不想了。

今日便要离开宛城去齐国了，她先去寻父亲最后跟他辞别。

伤感的话这些天早已说尽，父女俩见面后，洛骏只再叮嘱几句一路顺风、到了齐国一切都听大都督的、记得常给他写信之类的话，洛乔一一应了。

到了下午，齐国大军全部整装待发，苏瑾派汐落来请洛乔一同离开，洛骏陪着她一路送过去。

到了城门外，一眼便见到苏瑾正站在一辆锦帐马车旁候着，穿着初见时的那身鹤氅，神态一如即往。

洛乔跟在父亲身边，微微落后。

她有点不好意思，只瞄了苏瑾几眼便低下头。

三人一同伫立在马车旁，洛骏看了看这珠联璧合的一对人，强忍着的泪终于落了下来：“都督…我家乔儿就拜托都督了，到了齐国，还请都督一定要好生护着乔儿，不要让她难过。”

洛乔看到父亲这样，自己的眼眶也湿了，她上前一步拥住父亲，两人呜呜哭起来。

苏瑾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哭得狼狈的父女。

待哭声小些了，他才不咸不淡地开口：“洛城主放心，瑾必当好生护着乔乔。”

洛骏得了他的保证连连点头：“有都督这番话我就放心了……乔儿……去吧，以后常给父亲写信。”

他擦去女儿脸上的泪。

洛乔哽咽：“女儿走了，父亲以后一定要保重自己。”

她是真的舍不得洛骏，舍不得宛城，虽然自己是穿来的，但这十八年来的经历足以让她对这里产生深厚的感情。

“去吧，去吧。”洛骏推推她，生怕两人再哭下去苏瑾会不高兴。

洛乔扶着阿兰上了车，随后苏瑾也上了车，她最后掀开车帘看了父亲一眼，马车便启动了，洛乔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凝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放下车帘，一股前路渺茫的悲哀忽然间涌上心头。

洛骏是她两辈子唯一的亲人，是唯一爱她如生命的人，离开了他，哪里还会是她的家呢？

洛乔小声抽噎起来，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掉下来。

这些日子诸多变故在她心中压下的悲伤终于爆发，她再也止不住眼泪，从小她就这样，因为一个人在孤儿院里长大，她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情绪。

压抑着压抑着，好像就真的不难过了，可某个节点，这后知后觉的痛苦会如潮水一般涌上来，将她淹没，让她窒息。

洛乔也顾不上苏瑾就在自己身边了，她捂着眼睛哭得不能自已，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看起来十分痛苦。

苏瑾只淡淡看着她哭，没有说话。

他没料到洛氏父女之间的感情竟如此之好，洛乔上了车反倒哭得更伤心了，她哭得直弯下腰，颈处的红痕微露。

苏瑾眼神触及那暗红的吻痕，原本冷淡的眼神稍稍融化。

罢了，毕竟是自己的妻子，他心道。

洛乔正哭得伤心，一只手臂忽然伸过来将她轻柔拥入怀中。

这个怀抱带着熟悉的淡淡沉水香，是昨夜同样也弥漫在她身上的味道。

洛乔身子一僵。

将她拥过来后苏瑾也没有说话的意思，只沉默着摸摸她的头发。

洛乔不出声，默默流泪。

她没有拒绝身旁男子的好意，放软了身子贴着他的胸膛，此时的她确实需要这样一个拥抱。

他就这样揽着她，让她安心地靠着，沉水香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两人的四周，清冷中透露着几分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洛乔的眼泪止住了。

她用帕子擦了擦泪痕，从这个温暖的怀抱中离开，心态也恢复了平静。

“……多谢都督。”洛乔小声道谢。

苏瑾低头看她，身旁的少女眨巴着一双红肿的泪眼，声音也哑了，形容好不可怜。

“无妨。”他温柔一笑。

少女忙垂了眼，不敢再看他，就连手指也羞怯地藏进了袖口。

苏瑾又是一笑，转过头去。

洛乔悄悄坐得离身边的大帅哥远了点，离得太近他的笑杀伤力太大，再加上昨夜的回忆，她实在没法正视他。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相对坐了好一会。

洛乔偷偷抬眼瞄了他一下。

苏瑾正侧着脸看向窗外，神情悠闲，身上华贵的鹤氅领口处还洇着一小片深色泪痕。

她又垂下头去。

马车辘辘前行，行驶在前往齐地的官道上。

这条路从宛城出发，中途要从城北的群山中拐道郑国，然后才能驶上齐国的官道。

郑国前段时间才刚被齐国狠狠修理一番，因此倒也没人担心郑国敢在这时下手。

群山连绵，两侧崖壁陡峭，官道夹在山谷之间，只容两车并行。

齐军行至此处，速度不由得放缓下来。

洛乔掀开车帘，留恋地看向两侧群山，出了这山，就彻底离开宛城地界了。

她正在惆怅，一旁闭目养神的苏瑾忽然睁开了眼。

他掀开车帘看了看四周，目光扫过两侧高耸的山崖，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随后他伸出一只手，车外的汐落立刻会意，大声道：“停——”

整支军队戛然止步。

洛乔被这突如其来的停顿惊到，回头看向下达指令的苏瑾。

只见苏瑾好似正侧耳倾听着什么，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

片刻后，他唇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漂亮冰凉的笑意。

洛乔从没见过苏瑾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他的嘴在笑，眼睛却淬着冰，周身散发出一种狠戾危险的气质。

“果然。”他低低说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下一瞬，破空之声从两侧的山崖上骤然响起。

群箭如蝗，铺天盖地地射下来。

“有埋伏！——”

“护住马车！”

“都督！”

外面的喊声几乎同时炸开。

洛乔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马车旁传来“噗”的一声闷响，是铁箭簇扎入血肉的声音。

紧接山谷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马嘶、金铁交鸣。

一道喷涌而出的血迹霎时间洒落在洛乔这一侧的车帘上。

“啊——！”

洛乔的脑子一片空白，吓得惊叫一声，整个人骇得直往旁边苏瑾的怀里缩。

苏瑾低头看了她一眼，将自己身上的鹤氅披在洛乔身上，简短嘱咐她一句：“不要出来。”

他脸上的温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到近乎无情的镇定。

说完这句话后他掀开车帘出了马车，洛乔怔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列阵！盾兵护车！”

车外传来苏瑾冷静的命令声，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耳中：“弓箭手！放箭！”

“都督！偷袭之人藏在山林中，属下们无法瞄准！”

“那就用火矢，”苏瑾冷冷道，“烧了那片林子，看他们还往哪里藏。”

洛乔缩在马车里，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整个人都在发抖。

利箭不断落在马车周围，有几支甚至钉在了车壁上，箭尾嗡嗡震颤。

她听见外面刀剑相击的声音越来越近，有人在高喊“保护都督”，有人在撕心裂肺地惨叫，还有听不懂的口音在大叫着什么。

阿兰不知何时上了马车，紧紧抱住她：“小姐别怕，小姐别怕，大都督在外面，不会有事的……”

洛乔说不出话，抖得厉害。

苏瑾的声音又从外面传来：“郑国人？看起来倒不像啊。”

洛乔听见苏瑾冷笑了一声。

“不必留活口。”

“是！”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去。

洛乔颤抖着抬起头，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

苏瑾就站在车旁，身上一件薄薄的月白锦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正抬头看向崖顶，神情冷酷。

手中不知何时还多了一把弓。

只见苏瑾挽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一支火矢“咻”地破空而出，拖着长长的灰黑尾烟射向崖顶。

无数只火矢紧随其后射出，形成了遮天蔽日的箭雨，场面壮观无比。

火矢所落之处的崖顶密林很快便燃起了大火，伴随着浓烟滚滚升起，不断有黑衣弓箭手从里面窜逃而出，皆被山下齐军一箭毙命。

战况立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冲过去，弓箭手殿后。”苏瑾收了弓，声音不紧不慢，“此地不宜久留。”

马车重新启动，洛乔立刻被颠得东倒西歪。

她和阿兰两人紧紧抱住，一只手死死攥住车壁上的把手，马车越跑越快，身后的厮杀声渐渐被风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