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路默没有去上第一节课。
她坐在学校后门的小花园里,膝盖上摊着那个灰色的文件盒。花园里的长椅是铁艺的,漆面剥落了大半,坐上去冰凉。银杏树的枝叶在她头顶交织成一片稀疏的 canopy,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文件盒的盖子上,像一枚一枚被剪碎的硬币。
她解开橡皮筋,打开盒子。她翻到一份“周进度报告”,标题下面写着“样本#017”。
最上面是那份硫酸纸。她把它抽出来,铺在膝盖上,用手掌压平。纸的边缘卷曲着,被反复折叠过的痕迹很重。表格里那些手写的字迹在日光下比在紫外光下更清晰——周正尧的笔锋很硬,收笔时有一个习惯性的上挑,像在每一个字后面都藏了一把钩子。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条记录上。
“夜间活动。凌晨两点至四点,卧室灯亮。窗户打开两次。手机使用。备注:可能已察觉。建议加快进度。”
她盯着“夜间活动”那四个字。
凌晨两点到四点。那是她前天晚上失眠的时间。她确实开了窗户,因为房间太闷。她确实用了手机,因为睡不着,翻了几页电子书。她不知道有人在看。但她现在知道了,而且她知道——那个看她的人,不是站在窗外的。
是隔着一块屏幕。
她想起自己卧室的窗户。朝北,对着另一栋居民楼,两栋楼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米。对面那栋楼的六楼有一扇窗户,常年关着,窗帘永远是拉上的。她从来没有注意过那扇窗户现在有没有变化。
她把这些信息压在脑子里,没有写下来。
翻开硫酸纸下面是第二份文件。A4纸,打印的,标题是“青少年神经发育与行为研究——样本筛选标准”。页眉处有一个编号,格式是字母加数字,像是医院内部的项目编码。文件没有署名,没有盖章,来源不明。
她一行一行地读。
筛选标准分成三个维度。第一个是“神经电生理敏感性”,底下列了六项指标,包括“自主神经系统反应阈值”“感觉统合功能评分”“睡眠节律稳定性”等。每一项指标后面都标注了测量方法和正常值范围。
陈路默看到“睡眠节律稳定性”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这一项的测量方法写的是“连续多日夜间行为追踪”。观测工具:红外摄像。
她继续往下读。
第二个维度是“行为模式可预测性”。这一项她读了两遍。它不是在评估一个人的心理健康状况——它是在评估一个人的行为是否容易被预测。越规律、越稳定、越容易预测的人,得分越高。
高得分意味着什么?文件没有说。但她在第三维度里找到了线索。
第三个维度:“终止阈值”。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终止。阈值。
底下的定义是:“当样本的行为偏离预测模型超过两倍标准差时,启动终止程序。”
她的手放在那个词上,指尖压着“终止”两个字。印刷体,黑色的,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她想起蒋愿说的“调整方案”。想起文件盒里那七个打叉的名字。想起那些退学的、转学的、家长来闹过的学生。
终止程序。
她翻到下一页。
第三页是一张表,打印体,列出了迄今为止纳入样本的所有学生。编号、姓名、性别、年级、纳入日期、当前状态。
她找到了自己的编号和名字。纳入日期是去年九月十七日。整整一年前。从她高二刚开学的那一周开始,“监测”就启动了。
当前状态那一栏写的是:活跃。
她找到了蒋愿。纳入日期比她早三周。状态也是“活跃”。她找到了叶舟。纳入日期比她晚两个月,状态栏不是“活跃”,而是“终止中”。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转移至医疗系统”。
她想起叶舟转学的事。周正尧安排的。叶舟的父母在国外,他住校,没有监护人在这座城市。周正尧是他的“临时监护人”。
“转移至医疗系统”。这是什么意思?叶舟被当成了一个样本,从一个系统转移到另一个系统。从学校转移到医院。从周正尧手里转移到韩柯手里。
她翻到第四页。这是最后一份文件,也是一张表,但内容不一样。标题是“异常样本记录”。列出了所有“行为偏离预测模型超过阈值”的样本,以及“终止方式”。
一共有七条记录。每一条都对应文件盒里一个打了叉的名字。
终止方式有四种:
- “自然终止”(两条)
- “医疗转介”(三条)
- “家庭介入”(一条)
- “终止”(一条,没有前缀)
那一条没有前缀的记录,终止方式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字:终。
后面附了一行手写的批注,蓝黑墨水,周正尧的字迹:“已完成数据采集。”
陈路默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文件放回盒子,盖上盖子,橡皮筋勒回去。动作很慢,和平时收实验器材一样——先整理,再对齐,最后固定。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
但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叶舟那种戒断反应的抖。是另一种——从骨头里面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细微的震颤。她把双手压在文件盒上,压了大约十秒钟,抖停止了。
她抬起头。
银杏树在头顶沙沙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像某种跳动的信号。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喊口令,体育课,声音被风拉长了,断断续续的。
她站起来,把文件盒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往教学楼走。
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美术教室的窗户是开着的。
今天早上她路过的时候还关着。窗帘拉上了,窗台上什么都没有。但现在窗户开了一半,窗帘被风吹出来,像一面旗。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杯,不是那只钴蓝色的,是白色的,杯壁上没有任何颜料。
但杯底压着一张纸条。白色,对折,被风掀开了一角。
陈路默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窗户。风吹过来,银杏叶从头顶落下来,有一片擦着她的肩膀掉了下去。她没有低头看。
她在数。从她站的位置到实验楼入口,大约三十米。从入口到二楼美术教室,大约两段楼梯加一条走廊。从美术教室的窗户到她能看到纸条内容的位置,大约十五米。
她走过去。
楼梯间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她走进光里又走进暗处,光暗交替,像在穿过一道道无形的门。
美术教室的门没有锁。
她推门进去。
教室里空无一人。画架靠墙排成一排,上面盖着旧报纸,颜料盘摞在水槽边,干涸的颜料在盘底裂出一道道细纹。窗台上有三只搪瓷杯——钴蓝色的、白色的、还有一只绿色的。白色那只的杯底压着那张纸条。
她走过去,拿起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不是铅笔,是圆珠笔写的,蓝色的,笔迹很轻,像是怕在纸上留下压痕。
*你已经是她了。*
她看着这行字。
风从窗户灌进来,把纸条从她手里吹走了。它飘过她的肩头,在教室里打了一个旋,落进了水槽里。干涸的颜料把纸面浸湿了,蓝色的字迹开始洇开,像一朵在水里开放的花。
陈路默没有去捡。她转过身,走出美术教室,把门带上。
她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然后走向楼梯。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听见一个声音。不急不慢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咚咚咚的,节奏很稳。
她抬起头。
周正尧站在楼梯上面两级的平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眼镜链垂在胸前,镀金链条末端的微型齿轮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陈路默,”他说,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今天第一节课没上。老师跟我说了。身体不舒服?”
“嗯。”陈路默说。
周正尧走了下来。他在她面前停了一下,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她的书包上,又从书包上扫回来。他的眼镜片很厚,镜片后面的眼睛被缩小了一圈,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不舒服就去校医室看看。”他说。语气很自然,像一个正常的、关心学生的教导处主任。
“好。”陈路默说。
周正尧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咚咚咚的,声音越来越远。
陈路默没有回头。她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停下来。
她在想周正尧刚才看她的眼神。不是看一个学生的眼神——是看一个东西的眼神。一个正在运行的东西。一个数据还在跳动的东西。
她想起那张纸条。
你已经是她了。
她不知道“她”是谁。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活着的人。因为在那个文件盒里,那些“异常样本记录”中,有一个人的终止方式是那一个字:终。
她回到教室的时候,第二节课已经上了十分钟。她从前门进去,老师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什么。她在最后一排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打开课本。
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拿了一支铅笔,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写完又觉得不行,用橡皮擦掉了。橡皮屑落在纸面上,她把它们吹掉,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文。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蒋愿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校医室的那本病历,我拍了几页。你想看的话,中午老地方。”
她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腿上,没有回复。
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沙沙响。她的座位靠窗,能看到实验楼的侧面。美术教室的窗户关上了,窗帘拉严了,什么也看不见。窗台上没有搪瓷杯,没有纸条,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蒋愿在化学实验室里说的那句话:“这所学校里,不止你一个人在记录。”
她在想,除了蒋愿,还有谁。
有人在看她,有人在拍她,有人在记录她的行为轨迹、社交互动频次、情绪波动、卧室的灯。有人给她留纸条,有人把她拍进照片,有人把她的名字写进“样本清单”,在“计划结束日期”那一栏填上了她的生日。
有人在等她。
等她的行为偏离预测模型超过两倍标准差的那一天。
然后他们会启动“终止程序”。
她把手机翻过来,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中午见。”
发完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抬起头看着黑板。老师在抄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白色的字一行一行地长出来,像某种有规律排列的细胞。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横线下面,她写了一个名字:韩柯。
然后又写了两个字:医生。
她在“医生”外面画了一个圈。圈是椭圆的,不太圆,但边缘很重,铅笔芯断了一次,她换了一个角度继续画,直到那个圈闭合了。
她把笔放下,看着那个被圈起来的名字。
她想起那张照片——韩柯站在实验楼的走廊里,手里拿着文件,侧脸很安静。白大褂很干净,胸牌别得很正,眼镜片没有反光。
她想起心理评估报告上那个她没见过的签名——韩柯。红色圆形的印章。神经内科。主治医师。
她想起硫酸纸上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据,想起“行为轨迹”和“社交互动频次”这些词。周正尧写不出来。但韩柯写得出来。他是神经内科的医生,他每天都在和这些东西打交道。
他是写表格的人。周正尧只是签字的。
她合上笔记本。
下课铃响了。
陈路默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风挤进来,凉凉的,带着银杏叶腐烂的甜味。她靠着窗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那个白色的药瓶,标签被撕掉了大半。
盐酸舍曲林。她确定。
这种药不是用来治疗“神经系统紊乱”的。它是抗抑郁药。当然,它也可以用于治疗某些焦虑障碍和强迫症,但叶舟的症状——手抖、失眠、戒断反应——和抑郁症的典型表现不太一样。
除非叶舟吃的根本不是什么盐酸舍曲林。除非标签被撕掉是因为上面写的不是这个药名。
她把药瓶攥在手里,眼睛看着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体育课。穿着运动服的学生沿着跑道一圈一圈地跑,步伐整齐,像一串被穿在一起的珠子。跑道是红色的,煤渣铺的,有些地方已经秃了,露出底下的灰白色地面。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九月,她刚上高二的那一周,学校组织了一次“心理健康普查”。全校学生填了一份问卷,大概几十道题,关于情绪、睡眠、人际关系之类的。她填了,没有多想。那是学校的常规工作,每年都有。
但那次普查之后,校医室叫她去了一次。说她“有些指标偏高”,建议“定期关注”。她去了两次,后来觉得没什么用,就没再去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从那次以后,她的名字就出现在了周正尧的文件盒里。
“样本筛选”。第一轮是问卷。问卷筛选出来的人,进入“监测名单”。监测名单上的人,会被纳入“样本”。
她在心里把这个过程画了一遍。问卷是筛子。校医室是第一个观测点。周正尧是执行者。韩柯是设计者。
她把药瓶收进口袋,关上窗户,往食堂走。
食堂里人很多,声音很杂,餐盘碰撞的叮当声、椅子拖拽的吱嘎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白粥。她端着餐盘走到角落,蒋愿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面前放着一碗汤,没怎么喝,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已经凉了。他的脸色比早上更差,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手指微微蜷着放在桌上,像是在控制着不让自己抖。
陈路默坐下来,把餐盘放在桌上,没有吃。
蒋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了翻,递给她。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校医室病历本的内页。
日期是上周四。陈路默的名字。主诉那一栏写的是“失眠、焦虑”。查体那一栏写着“生命体征平稳”。处理那一栏写着“建议休息,观察”。
看起来很正常。
但蒋愿用红笔在照片上圈了一个地方。在“处理”那一栏的最下面,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几乎和纸的颜色融为一体。她放大照片,眯着眼看了几秒。
“已取样。下周复诊。”
陈路默把手机还给他。“取样”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取什么?血?尿?还是别的?
蒋愿把手机收回去,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从桌子下面递过来。动作很自然,像在递一张餐巾纸。
陈路默接过来,展开。是一张打印的表格,标题是“周进度报告——样本#017”。
样本#017。她自己的编号。
报告内容分四个部分:行为数据、生理数据、社交数据、综合评估。
行为数据这一栏写着“规律性高,无明显异常”。生理数据这一栏写着“睡眠节律稳定,电极片读数正常”。社交数据这一栏写着“互动对象固定(蒋愿、叶舟),无异常扩散”。
综合评估:建议维持当前方案,继续观测。
报告的最下面有签名栏。周正尧的名字是打印上去的。但旁边有一个手写的签名,笔迹很小,蓝黑色墨水。
韩柯。
陈路默盯着那个签名。她想起心理评估报告上那行手写的批注,想起硫酸纸上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据,想起“终止阈值”和“两倍标准差”这些词。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蒋愿。”
“嗯。”
“你怕不怕?”
蒋愿看着她。食堂的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响,把他的脸照得很白,左眼那道疤几乎看不见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陈路默拿起筷子,开始吃饭。米饭已经凉了,有点硬,她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下去。蒋愿没有吃,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吃,那碗汤还是没怎么动。
吃到一半,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未知号码。
*你在看什么?*
她抬起头,环顾了一下食堂。人很多,坐得密密麻麻的,每个人都在低头吃饭或看手机。她找不到发消息的人。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又震了。
*你在找他。他在你身后。*
陈路默没有回头。她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
*谁?*
发送。
对方没有回复。
她等了几秒。十几秒。一分钟。手机屏幕暗了,没有再亮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蒋愿。蒋愿在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担忧,是那种“你已经知道了,但你还不知道你知道”的、复杂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光。
“蒋愿。”她说。
“嗯。”
“你刚才说,你怕。”
“嗯。”
“你在怕什么?”
蒋愿低下头,看着自己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汤。他的手指在桌上微微蜷着,指尖发白,像是在用力控制着什么。
“我怕的不是他们对我做什么,”他说,声音很低,“我怕的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陈路默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端起餐盘。蒋愿也站了起来。
他们一起把餐盘端到回收处,一起走出食堂。银杏叶从头顶落下来,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两个人并肩走着,步频渐渐同步了。
每分钟一百一十步。
她不知道是谁先调到了这个频率。
走到实验楼门口的时候,蒋愿停下来。
“陈路默。”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昨天晚上,”蒋愿说,“你收到那张照片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陈路默想了想。
“我在想,”她说,“他们是不是也能看到我手机里的照片。”
蒋愿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路默转过身,走进实验楼。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台阶上,一格一格的。她走得很慢,步频还是每分钟一百一十步。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她没有拿出来看。
她知道会是谁。
走廊尽头,美术教室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严了,什么也看不见。窗台上没有搪瓷杯,没有纸条,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有人在看她。
不是从窗户。是从别的地方。从一个她还没找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