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挺丢人的。
我在陈思理面前装得一派云淡风轻,好像我根本就不在意曾经那段感情,张口闭口就是“已经过去五年”“我来去自由,不会对你负责”,结果喝醉了就抓着人不放,哭着说自己想他。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我这样心口不一的人。
又怎么会有这么丢人的事情?
那天我一整天都心乱如麻,盯着手机看了陈思理漆黑的头像很久,微信点进去又退出,点进去再退出,最后点进他个人主页,发现他个性签名是continent。
洲,陆地,岛;自制的,冷静的。
仔细一看,那个抹布一样的黑头像好像也是两个拼起来的岛屿轮廓。
“……”
我又开始自作多情。
我觉得陈思理应该不至于这么土,却忍不住胡思乱想。
最后我决定破罐子破摔,只要陈思理不提,我就当做不知道。
不止包括醉酒、头像,甚至房子的事情我也打算当做不知道。
反正顾阿姨的租客是我,房产证上也是顾阿姨的名字,就算是陈思理买的又怎样?我合法合理合情,又不会跟他同……
“哦?你跟陈思理同居了?”
秦知微站在我面前说这话的时候,我正从学校实验室回来,手上提着夜宵外卖,脸上口罩都没摘。
我偏头看了眼被两个人架着的陈思理,酒气浓烈,隔着三米远都能飘过来。
“你们播出效果太好,他跟父母吵架了,再加上你对他冷暴力。”秦知微甩着豪车的钥匙圈,墨镜压在头发上,“喝酒喝成这样,正好,你把他带回去吧。”
“……”
要解释的事情太多,一时间不知道从何下手,我赶在秦知微把人丢给我之前挑了个最重要的,“他自己没有房子和助理吗?”
“有啊。”秦知微靠在车门上。
“那为什么不——”
“哪那么多话。”秦知微哐的一声关上车门,“小王,人丢给他!”
叫小王的人连忙把陈思理往我身上扔,我两只手都提了东西,还在手忙脚乱,陈思理就直接压在了我身上。
“不是,喂!”
“拜托夏老师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哈!”
说完,他甚至都不管陈思理有没有站稳,一个箭步飞进秦知微车里关上车门,几百万的豪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发动,用火箭般的速度窜出了小区。
我目瞪口呆,没能呆滞多久,晕乎的陈思理往我身上蹭了起来,他太高了,我一时没站稳,直接被他压倒,和这个醉鬼一起倒进了小区的绿化带里。
幸亏草地柔软,摔着没多疼,唯一阵亡的只有我半个小时前在校门口买的煎饼果子。
“嘶……”
我看向靠在我肩上的陈思理,又扫了眼已经不见人影的秦知微。
迫于无奈,只好拉着陈思理起身,陈思理大概还有点意识,起来的时候没让我费多大劲。
“真醉假醉……?”我拍了拍他衣服上蹭到的草,把他手搭在肩膀上,拖着这醉鬼回家。
不知道喝了多少,陈思理身上酒味大得不太正常,不止呼吸发烫,身上也弥漫。
像用酒泡了个澡。
我有些心疼,路上一直在猜测陈思理这些年到底跟父母争吵过多少次,又酗酒酗了多少回,但我把他带回家的时候就没感觉了。
没别的原因,实在是太累了。
陈思理身高有一米八七,又因为上镜要求时常锻炼,导致他人瞧着瘦瘦高高一条,体重却不轻。
把他搬回家是我二十四年以来做过的强度最大的体力劳动,回家的时候我甚至都没力气开灯,进门就直接把人扔沙发上,然后跟他一起躺着。
我喘气喘得停不下来,侧头看去,沙发后落地窗夜色静谧,白纱窗帘在夜风里飘动,月光从窗帘缝隙垂下来,轻柔地盖在陈思理脸上。
我看着他,心率好像降不下来了。
太安静了。
安静到我的心跳,陈思理的呼吸,小区外的车水马龙,还有微凉的夜风——全都一清二楚。
我也有种喝了酒的错觉,在如水的夜里口干舌燥到心慌,闭了闭眼,才起身去给自己倒水。
陈思理就在那个时刻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回过头,陈思理发丝凌乱,眼眸里波光潋滟,盯着我像不知今夕何夕。
“夏屿……?”
我蜷起指尖。
他指腹抹过我手腕,缓缓撑起身。
我们之间的距离被拉近,我看着陈思理坐起身靠近我,醺然的味道萦绕过来,呼吸开始变得灼烫。
陈思理眼睫轻颤,敛眸微微偏过脸,手指往上蹭了些,抵开我的袖扣。
我心跳声放到最大,理智在大脑中狂按警报铃,告知我事情好像在往不能控制的地方发展,感性却把我牢牢按在原地。
在陈思理即将吻上来的那个瞬间,我终于抢回身体的控制权,错开了脸。
我们离得太近了,吐息都在交缠。
“……”
不知过了多久,陈思理极轻声开口:“……你不要我吗?”
“夏屿。”
嗓音很哑,像是要哭。
理性和感性还在互殴的我大脑瞬间被这句话清空,才堪堪悬崖勒马的我僵硬地朝陈思理看去,看见他低着头,按着我的手腕,眼泪顺着纤长眼睫一颗一颗坠。
“陈思理。”我俯身过去帮他擦眼泪。
“……”陈思理没抬头。
“陈思理。”我又喊了他一声,凑得更近。
陈思理这回有了反应,他抬起通红的眼,安静地看着我。
我与他目光交汇,静谧的夜里,他再次往前凑了一点,尝试性地,舔了舔我唇角。
而后后退,看我的反应。
见我没有抵触,他握住我手腕的手向下,和我十指相扣,随后一只手抚上我后颈,和我接吻。
……算了。
我张开嘴巴,看着陈思理沾着泪珠的眼睫想。
算了。
*
第二天秦知微一大早就来了,还带来了恋综第二期的剧本通告。
开门的时候她看见是我分外震惊,上下扫了我一眼,“怎么是你啊?”
我穿着家居服,拿着水杯理所当然回应:“没记错的话,这套房子现在是我在租。”
“不是,”秦知微意识到了什么,“陈思理呢?在你房里睡觉吗?”
“他为什么在我房里睡觉?”我依旧平静,“我家又没客房,他当然是睡沙发啊。”
“那个不成器的东西……”秦知微咬牙低声道。
“……”我隐约明白了昨晚是什么情况,抿了口水,“他现在在洗漱,你要不然先进来坐坐?”
秦知微二话不说脱鞋进门,彼时陈思理刚刷完牙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乱糟糟的就被秦知微重新扯进了卫生间,“你怎么……”只来得及说半句,卫生间门“嘭”的一声关上,还落了两道锁。
我悠悠然走到旁边听墙角。
秦知微和陈思理互相对对方都极致不耐烦,两个人鸡同鸭讲地吵了一顿,秦知微怒斥:“你他爹连喝醉装可怜都不会装?怎么酒要老娘灌你泼你,上床也要我教你?”
“秦知微你说话怎么成日那么脏?”陈思理不甘示弱,“我什么人,夏屿什么人,我没那么不要脸。”
“哈!”秦知微气笑了,“你没那么不要脸,那是我不要脸喽?好心帮忙驴肝肺,陈思理,我发现你这人真是一天比一天犯贱啊,成日里为别人着想,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一堆病历……”
“出去。”
我一顿。
门内陈思理冷了声,“你有完没完?出去。”
“……”
卫生间里没了动静,我立刻转身往厨房岛台走。
两人出来的时候都臭着一张脸,陈思理和秦知微看我在岛台边看书,面上都松了口气,一起走到我对面。
“两个事。”秦知微把恋综第二期的剧本介绍递到我面前,“这个五天后开始录制,地点还是在国外的山庄,搞全息悬疑主题,你准备一下。”
我翻了翻介绍,注意力落在某个全息设备介绍上,“这个好像……”
“哦,跟燕理的全息工程实验室有合作,到时候可能会来一些你认识的技术顾问。”秦知微随口说,“第二件就是你旁边那个无家可归了。”
“?”
陈思理一愣,我也抬眼。
顶着我们两人疑惑的目光,秦知微面不改色,“陈思理的娱乐事业全部签在我公司旗下,他的经纪人助理还有房子都有公司一半资产,而我是公司老板。”
我:“……?”
“他把我惹生气了,没个一个月两个月好不了,我决定雪藏他,推掉他除恋综以外的一切活动。”秦知微道,“而且他跟陈家也闹矛盾了,现在就是人见人嫌狗见狗嫌,你不收留他,他明天就流浪街头。”
“……”
还能这样?
我看向陈思理,正好撞上陈思理偷瞄我的视线,他显然也是刚知道自己无家可归这件事,说话有点磕巴。
“没有,”陈思理说,“还,还不至于……”
“信用卡和储蓄卡我会让陈家停了。”
“……”陈思理瞥了眼秦知微。
秦知微自动忽视他不爽的眼神,“就这样,我走了。”
*
“她是闹着玩的。”
秦知微前脚刚出门,下一秒陈思理就在我面前开口,好像生怕我会因此生气。
我倒是很平静,依旧翻着书,“你可以在这里跟我住。”
陈思理表情空白了,缓了好半晌才说:“哦,那,那我睡沙发。”
“书房还有张客床。”我关上文献书本,“回答我几个问题吧。”
“……什么?”
“你和你爸妈现在什么关系?”
陈思理微抿唇,“就那样,跟大部分人一样,不咸不淡。”
“和陈家吵架是怎么回事?”
“吵联姻。”陈思理干巴巴说,“不是什么大事,吵了很多年了。”
“你这些年,”我垂着眼,盯着书封,“生病了吗。”
“……”陈思理沉默一会,“没有。”
“……”
“哦。”我应声。
没人说话。
我们面对面安静下来,我不吭声,余光瞧见陈思理指尖在磨岛台边缘——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要么说话发抖磕巴,要么拿手磨东西。
“那你……这些年你还好吗?”陈思理开口打破平静。
这是我们第一次提及这个问题,陈思理态度很忐忑。
“你家里……还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了。”我语气很淡,“我考上燕理后第一个月他们因为涉嫌犯法被抓,两个人一起判刑二十五年,我举报的。”
陈思理眼睛一亮,跟我对视后意识到对方毕竟是我的父母,这么激动不太合适,便握拳抵在嘴边,装模作样咳了两声,“哦,那,那也……”
也什么,他没说出口,大概是词穷。
评价什么都不适合,陈思理干脆转了话题,“下次,下次有时间的话,我带你去我家那边看看吧,”他低头盯着被他扣出印子的岛台,“我爷爷听说你是奶奶亲自教导出来的学生,说想见你……哦,你不愿意的话也没事,我就说说。”
“就说说。”
咔叭,他把我岛台边扣裂了一块。
陈思理一僵,一句“我赔你个新的”才说一半,我打断他,“陈思理。”
“你资产是你自己说的算还是陈家说的算?”
陈思理先反应了一会,紧接着明白什么,下意识往前一步,“我自己,我现在很有钱,非常,至少A7级。秦知微说的你全不用听,我钱又不归她和陈家……”
我挑眉,他忽然一哑,意识到自己在拆台。
我们又相对无言一会,我偏过头,笑道:“你带衣服了吗?”
说罢,我想起他那天的情侣装,特地补了一句,“没有可以穿我的。”
“……”陈思理没吭声,过了一会,他捂着脸闷在岛台上,耳尖通红。
*
那是我跟陈思理同居伊始。
说实话,跟陈思理生活是一件非常舒心的事情,他没来之前没感觉,来了之后我的饮食水平有了显著的提高,从蒸馒头煮面老干妈拌饭到每顿四菜一汤,并且这些菜都精准避开了我的忌口。
五天,每天他做饭我洗碗,闲暇时刻他就坐在客厅看电影写笔记,我则在书房处理实验数据。
偶尔我们会一起去隔壁的会员商超买菜和生活用品,虽然价格偏贵,但胜在人少,我和陈思理只要口罩戴严实一点,走自助结算通道,就不会被人认出来。
唯一冲突的大概就是他还像高中一样,见到机器人高达玩具就走不动路,每次我在超市选购杂货时,转头就看见陈思理抱着五六个玩具箱跟在我身后。
“家里没地方放。”我看着快比他人高的箱子,“去放两个。”
“……但是这些款式,很少见。”陈思理弱弱反驳。
“……”我是拿陈思理没办法的。
最后我们一起在家具区逛了个展示架,定价不低,我看向陈思理,陈思理很自觉:“我付钱。”
付完钱后他就把卡给了我,我一开始没收,但五天他找足各种机会往我身上塞,在我第三次在我书包里发现他的银行卡时,我懒得拒绝了,直接坐在书桌边踢了下陈思理膝盖。
陈思理“嗷”了一声,他正盘腿组装展示架,见我踢他,不看我,反而是先往我光溜的脚踝扫了一眼。
“……”
我感觉他眼神不对,收了收脚,裤腿垂下来,盖住皮肤。
“你的卡我录节目的时候会给秦知微。”我说。
“嗯,随你处理。”陈思理垂眼,说完,他想到什么,“今天第四天,明天要出发录节目,我想……”
“什么?”
“今晚能不能跟你一起睡,客床太小了,我腿伸不开,已经曲着睡好几天了……”他越说声音越小。
说完,他观察了一下我的反应,又找补说:“不然换沙发也行。”
我抬头望了眼比客床还小的沙发,舔了舔唇,“……也行。”
我一定是色令智昏。
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陈思理外面洗漱的响动,从未觉得自己如此三观跟着五官跑。
其实没什么,我宽慰自己,世界上睡在一起的男的那么多,之前和乐旬阳余慎他们在外地跑过学术论坛,房间不够三个人躺在一张床上,不什么事都没发生?
能有什么?
我摇了摇头,靠在床头看书,然后所有的平静都在看见陈思理顶着一头没擦干的乱毛,穿着背心和短裤进来那刻碎裂。
这人惯喜欢穿这么少睡觉,之前录节目时叫他起床穿的也是这身,简直是——一览无余。
我眼神不受控扫过他胸膛和腹肌轮廓,随后推了推眼镜,试图把注意力放回书本,余光却牢牢黏着陈思理,看着他走到我旁边,看着他上床。
床边塌陷下去,我心跳爆炸,心想:
不对劲。
这完全不是两个男的躺在同一张床的事,这是我对陈思理图谋不轨的事。
会出事。
我迅速合上书关灯,刚要躺着睡觉,旁边的陈思理忽然伸手抚过我耳垂,我立刻应激往旁边撤去,陈思理有些茫然说:“……你眼镜没摘。”
“……”我看着陈思理。
他实在是长得好,剑眉星目,五官精致,刚洗完澡后半干半湿的头发以及袒露的背心装扮都让他整个人都弥漫着一股……性张力。
奇怪,他跟高中有什么区别?为什么我高中时就没这么口干舌燥。
空气实在燥热,我手臂贴上床头,皮肤触碰到冰凉的柜体才稍微好受了点,抬手摘下眼镜。
“你近视吗?”陈思理问。
“高中后有一点。”我说话都干涩,“那什么。”
“嗯?”
我对上他灯火光中漆黑的眼瞳,手往后一撑,没撑稳,陈思理眼疾手快抓住我,然后被我带着一起滚了下去。
我们俩在地板上疼得龇牙咧嘴,我刚倒吸一口凉气,陈思理的手就捧上了我脑袋,焦急道:“没事吧小屿?伤着没有?”
我看着他担忧的神情,被他捧着耳朵开口:“你是不是……故意的?”
“装醉,同居,还有刚刚……”我试探性发出自己的猜测,“你是不是故意的,陈思理?”
“……”
陈思理忽然肉眼可见地开始发抖,我意识到什么,按住他手腕,“陈思理?”
“……没事。”陈思理松开我,低下头躲开我的视线,“我没事。”
“怎么没事?”我被他吓到了,“怎么了,陈思理,看着我。”
陈思理依旧偏着头,他脸颊开始发烫,我强行掰过他的脸,发现他在下意识屏气。
我恍若瞬间堕入深渊,秦知微那句隔着门而声色朦胧的“病历单”忽然就具象化我眼前。
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出现这种状况?陈思理得了什么我不知道的病吗?
我急切地去拿床头的手机,却被陈思理按住,他眨眼间已经冷汗淋漓,却依旧难受地盯着我,安抚我。
“没事的……一会就,就好了。”
说完他头抵过来,靠着我的额头,一点点找回呼吸。
剧烈的喘息声逐渐变缓,我看着陈思理昏暗中从通红到惨白的脸,眼眶发酸,眼泪从眼底漫上来,一颗颗往下掉。
陈思理闭着眼,掌心拢着我的手,随着呼吸节奏,摩挲我的指尖。
我的眼泪毫无声响地掉在衣角,落在我的手腕,湿润的泪珠滑到陈思理的指腹,他才颤抖着眼睫抬眼,发现我在哭。
我没有问其他,“是因为我吗?”
“……”
“陈思理。”我喊他名字。
好半晌,陈思理才低声说:“没有,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娱乐圈压力太大,我……”
“那为什么一句话就变成那样,”我深吸一口气,“你怕我。”
“……”陈思理没说话。
“别不张嘴说话。”我咽下喉口酸涩,“既然要来我面前装可怜,就告诉我所有能让我心软的实情。我不需要你为我考虑,我高考不只有燕楚一个选择,来到这是因为有放不下你的私心。”
“……”
“……真的吗,夏屿。”
陈思理拢眉,我想他这些年实在太苦,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的表情。
心疼,埋怨,犹豫,爱恨交杂在一起,全变成他眼底闪烁的泪光。
他攥紧我的手,“你没骗我吗?”
“这次没骗我吗……”他带上哭腔。
我不知道说什么,心疼太过,呼吸都在颤抖。
我抬手抚上他的耳侧,抬头吻上他唇齿,陈思理落着泪,与我缓慢而温柔地亲吻。
我们像两只受伤的动物般舔舐着对方的苦涩,并在那个同床而眠的夜晚,坦诚了所有。
[爆哭][爆哭][爆哭]思理和小屿真的都是好宝宝!心疼从来不为自己疼,考虑从来都最大限度思考对方,呜呜呜下章结婚,下章结婚[爆哭][爆哭]
小屿的视角番外之后还有一份思理的视角番外饭饭,到时候让我们见证这位究极恋爱脑如何产生,他在勾引小屿这个阶段的心理活动真的特别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完整故事番外(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