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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晚点。
沈嫣嫣到家时，天已黑透。
她站在门口，还没掏钥匙，门就从里面开了。
是王芳。
“回来了？”
王芳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沈嫣嫣看了十八年，从没见过。
温柔的，讨好的，小心翼翼的。
像换了一个人。
“妈……”
“饿了吧？快进来，饭都做好了。”
王芳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动作轻得像在捧什么易碎品。
沈嫣嫣愣住了。
进屋。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炒时蔬，凉拌黄瓜。
还有一碗热汤。
她站在桌前，看着这些菜。
眼眶忽然就酸了。
这是她小时候生病时，妈妈才会做的菜。
很久很久没见过了。
吃完饭，王芳洗碗。
沈嫣嫣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
电视里在放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是看着屏幕，眼角余光瞟向厨房。
“看到了吗？”
阿嫣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
带着嘲讽。
“五条短信。”
“对。”
“五万块。”
“对。”
“现在看你的眼神——”
阿嫣顿了顿。
“像看一张彩票。”
沈嫣嫣没说话。
她知道阿嫣说得对。
但她还是想骗自己。
也许妈妈只是……想通了。
晚上，沈嫣嫣躺在床上。
王芳敲门进来，坐在床边。
“嫣嫣，比赛结果什么时候出？”
“三天。”
“三天后……五万块就能拿到？”
沈嫣嫣没回答。
王芳握住她的手。
很热。
热得有点烫。
“嫣嫣，妈就知道你能行。”
“你不是废物，你是我的女儿——”
沈嫣嫣看着她。
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眶。
那副慈母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
确诊抑郁症那天。
妈妈说的是：
“装什么装。”
“你就是矫情。”
那时候的妈妈，握得更紧。
紧到发疼。
第三天。
成绩出来了。
一等奖：《我与我》
奖金：五万元
沈嫣嫣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行字。
周围的人在议论。
她只是看着。
一遍。
两遍。
三遍。
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晚上回到家。
王芳已经做好饭等着了。
还有一个蛋糕盒。
128元。
她没吃过这么贵的蛋糕。
“妈，这是……”
“庆祝一下嘛。”王芳笑眯眯的，“你现在是冠军了。”
沈嫣嫣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个蛋糕。
很甜。
甜得发腻。
甜得发苦。
吃完饭。
“对了，嫣嫣。”王芳坐下来，“那五万块钱——妈替你存着，好不好？”
沈嫣嫣抬起头。
看着她眼里的光。
“妈想要多少？”
王芳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妈是替你保管。怕你乱花。”
沈嫣嫣低下头。
扒了一口蛋糕。
“妈说了算。”
王芳的眼睛亮了。
晚上。
沈嫣嫣躺在房间里。
门关着。
她对着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从来没爱过我。”
“对。”
“她只是爱钱。”
“对。”
“五万块，就能让她叫我女儿。”
“对。”
沈嫣嫣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阿嫣。”
“在。”
“如果有一天，我拿了那五万块——”
“你会怎么做？”
阿嫣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声说：
“她打你，你还能恨她。”
“她骂你，你还能恨她。”
“但她对你好——”
“你恨不起来。”
“你只能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会被骗。”
沈嫣嫣的眼眶湿了。
是啊。
假温柔。
比打骂更可怕。
因为——
恨不起来。
半夜。
沈嫣嫣忽然醒了。
发现自己站在走廊里。
站在王芳的房门口。
手——正握着门把手。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传来王芳的鼾声。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醒了？”
阿嫣的声音响起。
带着一点玩味。
“我……”
“你梦游了。”
“我把你带出来的。”
“为什么？”
阿嫣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因为我想看看。”
“如果你推门进去——”
“你会做什么。”
沈嫣嫣的后背渗出冷汗。
如果她推门进去——
会做什么？
她不知道。
她不敢想。
“回去吧。”
阿嫣说。
语气很平静。
“明天还要上学。”
沈嫣嫣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冷汗把睡衣浸透了。
“下次别这样了。”
她在心里说。
“下次？”
阿嫣轻笑一声。
“你控制得了我吗？”
沈嫣嫣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控制得了我吗？”
阿嫣重复了一遍。
语气很轻。
但很冷。
“上次在画室，我被推回去了。”
“但推回去一次，不代表能推回去第二次。”
“嫣嫣。”
“你要小心。”
“我越来越难控制了。”
沈嫣嫣站在黑暗里。
浑身发抖。
她忽然意识到——
阿嫣不只是失控。
阿嫣在生长。
在膨胀。
在——吞噬她。
第二天。
学校。
美术教室。
林舟老师在整理画架。
“林老师，我想借您的画室用一下。下午最后一节课。”
林舟看了她一眼。
“你要画画？”
“一幅关于家的画。”
林舟愣了一下。
“你妈妈……对你好吗？”
沈嫣嫣没有回头。
“老师，有些问题不该问。”
“因为答案——”
“会伤人。”
下午。
画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站在画布前。
手里握着画笔。
画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她想画一幅画。
一幅关于家的画。
笔触落下。
第一笔是白。
干净的，温柔的，像小时候妈妈的手。
第二笔——
手指僵住了。
不对。
这不是她的笔。
阿嫣在接管。
“不——”
她在心里喊。
但身体不听使唤。
“闭嘴。让我画。”
阿嫣用力按下画笔。
笔触在画布上撕裂。
不是画。
是撕。
是毁。
是——把那个假惺惺的家，撕碎。
“不——”
沈嫣嫣拼命挣扎。
她咬破嘴唇。
血腥味弥漫在口腔里。
但阿嫣不肯放手。
两个人在意识深处撕扯。
画布上，黑与白交战。
扭曲。
纠缠。
撕裂。
最后——
画笔掉在地上。
沈嫣嫣跌坐在地上。
大口喘气。
她看着那幅画。
画布上，两个人形纠缠在一起。
一个白。
一个黑。
一个在笑。
一个在哭。
“看到了吗？”
阿嫣的声音响起。
很疲惫。
但很满足。
“看到了。”
“这才是家。”
“这就是你和我。”
“我们纠缠在一起。”
“谁也别想逃。”
沈嫣嫣没说话。
她只是坐在地上，看着那幅画。
那幅画——
很乱。
很可怕。
但也很美。
美得让人想哭。
这就是家。
这就是她们。
谁也别想逃。
晚上回到家。
王芳破天荒地没有做饭。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嫣嫣，妈临时加班，晚饭你自己解决。”
沈嫣嫣看着那张纸条。
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五万块还没到账。
她的价值就用完了。
五万块是糖衣。
吃完就没有了。
这就是妈妈。
这就是家。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
扔进垃圾桶。
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
反锁。
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是她自己的脸。
苍白的，疲惫的，破碎的。
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阿嫣。”
“在。”
“五万块——”
“我不给她。”
阿嫣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声回荡在脑海里。
“好。”
“我等你这句话。”
“等了很久了。”
沈嫣嫣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
眼底的火焰燃烧得更烈。
“接下来——”
“我自己决定怎么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