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北京。
三个字,压在喉咙里整整三天。
林舟老师说,决赛在下周六,北京朝阳区某艺术中心,入围作品三十幅,一等奖五万。
五万。
沈嫣嫣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母亲上一次见到五万块,是什么时候?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三个字说出口,比画一百幅画还难。
宿舍里没有镜子。
她把那面小化妆镜塞进了抽屉最深处,用一件旧毛衣压着。
不敢照。
阿嫣最近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她。
“你在吗?”深夜,沈嫣嫣蜷在床上,对着虚空问。
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的风,刮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再不说话,我就当你不在了。”
她赌气似的闭上眼睛。
半晌。
一个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轻得像叹息:
“在。”
停顿。
“一直在。”
沈嫣嫣没有睁眼。
她怕一睁眼,眼泪就会掉下来。
第二天,她去找林舟老师。
画室里很安静,颜料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林舟正在整理画架,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询问:“沈嫣嫣?有事?”
“老师。”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去北京的事……我想去。但是——”
她没说下去。
但是没钱。
但是不知道怎么跟母亲开口。
但是害怕。
林舟看了她一眼,似乎什么都懂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上:“来回火车票我已经买了。住宿和报名费,画室这边先垫着。”
沈嫣嫣猛地抬头:“老师,我——”
“别急着还。”林舟打断她,语气平淡,“等你拿了奖,奖金里扣。”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衣角。
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谢谢老师。”
最后,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林舟笑了笑,笑容很淡:“去吧。别给自己留遗憾。”
火车是绿皮的。
沈嫣嫣第一次坐。
十六个小时,硬座。
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
她抱着画筒,靠在窗边,看窗外的景色一帧一帧地倒退。
田地。
村庄。
山。
城市。
山。
城市。
她数着隧道。
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十七个的时候,天黑了。
车厢里的灯暗下来。
她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累了?”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在。”
她说。
“睡吧。”阿嫣说,“我替你看着。”
沈嫣嫣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画筒抱得更紧了一点。
到北京是凌晨五点。
天还没亮。
她站在陌生的出站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很小。
很小很小。
像一粒尘埃。
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
“冷?”
阿嫣问。
“不冷。”
她撒了谎。
“骗我。”
阿嫣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
“往前走。”阿嫣说,“酒店在东边。出门右转,直走五百米。”
“你怎么知道?”
“昨晚你睡着的时候,我看的地图。”
沈嫣嫣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
眼眶有点酸。
决赛场地在艺术中心三楼。
很大,很空旷,白墙白灯,冷得像手术室。
三十幅画并排陈列。
沈嫣嫣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与我》。
旁边站着几个人在低声议论。
“这就是那幅双生花?”
“这也太诡异了……”
“听说作者是精神病患者,真的假的?”
她低下头,想走过去。
脚却像灌了铅。
挪不动。
“走。”
阿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走过去。让她们看。让全世界看。”
“她们说得没错。”沈嫣嫣在心里说,“我的确——”
“你是什么?”阿嫣打断她,“你是神经病?是废物?是怪物?”
沈嫣嫣没有回答。
“你是画家。”
阿嫣一字一顿。
“你是这届天赋最高的画家。”
“这世界上没有人配评价你。”
“除了我。”
“走。”
她走过去了。
站定。
评委席在正前方,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像刀。
她移开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周围的声音渐渐模糊,消失。
她只看见面前的画布。
画布上,是镜子。
镜里镜外,两个自己。
一个温柔。
一个疯狂。
她在心里拿起笔。
笔触落下。
第一笔是白。
干净,通透,像清晨的光。
第二笔——
手指忽然僵住了。
不对。
这不是她的笔。
这不是她的笔触。
第二笔是黑。
浓烈的、扭曲的、带着血一样的红。
黑与白在画布上交战。
她想停下来。
停不下来。
身体不受控制。
阿嫣在接管。
“不……”沈嫣嫣在心里喊,“不要——”
“闭嘴。”
阿嫣的声音很冷。
“她配不上那支笔。”
“让我来。”
手指捏紧画笔,狠狠落下。
笔触不再是她的温柔。
是阿嫣的疯狂。
是撕裂。
是挣扎。
是生与死的交界线。
“够了——”
沈嫣嫣拼命想要夺回控制权。
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血腥味弥漫在口腔里。
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瞬。
她猛地用力。
把阿嫣推了回去。
手指终于停下来。
画布上。
黑与白纠缠在一起。
像两个人在拥抱。
又像两个人在厮杀。
评委走过来。
三个人站定,盯着那幅画。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沈嫣嫣站在那里,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这就是那幅《我与我》。”其中一个评委开口,声音很沉,“原来现场画出来是这样的。”
另一个评委推了推眼镜:“笔触变了。和初赛时的不一样。”
“初赛是生。”第三个评委说,“现在是死。”
“同一个人的笔?”第一个评委问。
另外两个人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沈嫣嫣低下头,额头上全是冷汗。
嘴唇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她用舌尖舔了舔。
咸的。
“沈嫣嫣同学。”
一个评委忽然开口。
她抬起头。
“你的状态……还好吗?”
她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笑。
“还好。”
她撒了谎。
“只是有点紧张。”
走出艺术中心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舟老师。
“比赛结束了?”
“刚结束。”
“怎么样?”
她看着屏幕,不知道怎么回复。
想了很久,打了三个字:
“还行吧。”
林舟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回来好好休息。不管结果怎样,你已经很棒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眼眶有点酸。
“他在安慰你。”阿嫣的声音幽幽响起,“像安慰一个病人。”
沈嫣嫣没有说话。
“但你不是一个病人。”阿嫣说。
停顿。
“我们都不是。”
回到酒店,她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手机又响了。
是王芳。
她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迟迟没有接。
响了三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一条短信进来:
“听林老师说,你去北京了?”
她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神经病,谁让你去的?”
她还是没有回复。
第三条:
“花了多少钱?”
第四条:
“比赛结果什么时候出?”
第五条:
“一等奖是不是有五万?”
沈嫣嫣盯着屏幕。
一条一条看过去。
眼眶很酸。
但没有掉眼泪。
她忽然觉得好笑。
阿嫣也好笑。
阿嫣在意识深处轻轻叹了口气:“看到了吗?”
“这就是她。”
“骂你废物,但听到五万,眼睛会亮。”
“讨厌你,但舍不得让你饿死——毕竟饿死就没人给她赚钱了。”
“这就是妈。”
沈嫣嫣闭上眼睛。
“他妈的妈。”
她在心里说。
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面镜子。
镜子很大,大到占满了整个世界。
镜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白裙,笑容温柔。
一个穿着黑裙,眼神疯狂。
她们对视。
白裙的那个伸出手,想要触碰对方。
黑裙的那个笑了。
笑得很好看。
但也很冷。
“你知道结局吗?”黑裙问。
白裙没有回答。
“结局是——”
黑裙凑近她的耳边。
轻声说:
“不是你死,就是我疯。”
白裙打了个寒颤。
她想逃。
但脚挪不动。
黑裙握住她的手。
手指冰凉。
“没关系。”
“反正——”
“我们是一体的。”
镜子碎了。
她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林舟老师:“票买好了,明天上午十点的火车。”
第二条是一个陌生号码:“恭喜您入围全国青少年美术大赛决赛前三。”
第三条是王芳:“回来再说。”
她看着这三条消息。
忽然觉得世界很安静。
安静得可怕。
“怕吗?”阿嫣问。
沈嫣嫣想了想。
“怕。”
“怕什么?”
“怕你。”
“怕我?”
“怕控制不住你。”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阿嫣笑了。
笑声回荡在脑海里。
“你终于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你需要我。”
沈嫣嫣没有说话。
她只是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阳光照进来。
她知道。
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