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吟雪落 第3章 债务

小龙长眠于一个空旷的虚无之地已不知多少年岁了，久违地听见了风声。

前尘往事走马灯一样晃了一下，幻梦般地散了。

冰雪在冻结，山石在沉寂，他在静默里听见地脉的呼吸。

然后是草木生根的响动，鸟类振翅的气流，四脚的生物倒腾着腿跑。

还有人声，但那些是很遥远杂乱的响动，他听不清。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祥和的世界里冒出一阵阵凄厉的哀鸣。不知是什么动物，也不知为何而鸣，只是平白的一声响过一声。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哀伤，还有一点愤怒。

“林沐雪。”是一道很清透温润的男声，打断了一切的喧嚣。

谁在叫我？

他有了点朦胧的意识，但是被困在一个混沌的壳子里总不得出，他烦躁地挣动了一下。

好像打到了什么东西？

他的意识从混沌中突然清醒了，但四周是一片迷蒙，五感都钝钝的很不分明。

他勉力在身下不知材质的板上抓挠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有什么巨物忽然桎梏了它的行动。

他于是一动也不敢动了。

一种柔软的，温凉的触感传达至他的神经末端，继而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住。

他渐渐放松下来。

嗯……很温暖，好像纷飞的银杏叶。

那东西从他的脑袋一路摸到了尾巴尖。

一遍又一遍，从上到下，从正到反。

好奇怪？

有点舒服……

但是好奇怪！

他不安地又弹了两下。

脑袋上忽然感受到一大片温热的呼吸。

是被猛兽盯上了吗？

要被吃掉了吗？

他不敢动了。

然后，他得到了一个亲吻。

原来是长辈吗？

他安心了。又陷入了沉眠。

＊＊＊

再有意识时，他感到自己似乎正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被盘在了一起。

他并不太能分辨得清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形状。

但他的五感渐渐清晰起来，而那个温热的柔软的触感，依旧在一遍一遍地把它从头摸到尾。

好舒服……

他惬意地甩了一下尾巴。

尾巴！我是什么东西！这是哪？我是谁？什么东西在摸我？

他猛得睁开了眼睛。

天光大亮。

身侧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很舒服。

他睁眼便看到窗外山峦层叠，云雾飘渺。

眼睛被刺眼的光晃了一下，他无意识地扭过头。

映入了满眼的璀璨绚光。

密密层层的钻石极为纯净剔透，莹莹的浅蓝色澄澈如水，棱线却很锐利，火彩流转间，凝着几乎浓郁通透的艳色。

好好看哦。

他抬起身，看见身下的一双……爪子？

他爪尖微动，便在身下的木桌上留下了浅浅的刻痕。

他有些无措，缩回了一旁的黑色绒垫上。

这下，他感觉自己更像是一盘亟待展出的稀世藏品。

银蓝色的尾巴不安地动了动。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他警觉地回头。

撞进了一双秋水盈光的眼睛。

很干净又温润的眼睛，让他想到无边的远山。

他想问，你是谁？

可张开口，却一丝声音也无。

那人起身行至近前，两指轻轻端起它的脑袋，拇指指尖勾了一下他的下巴。

他乖顺地张开了嘴。

那人另一只手指尖灵光聚起，从身侧勾来了一缕白烟。

它他这才发现，这偌大的别墅里，竟然挤挤挨挨地飘满了绒绒的云。

挑来的一缕白烟在它的口中凝结，固化，覆盖上喉骨，形成声带，喉舌。

那人专注地勾勒着，从龙吻直至其身体内部的各类脏器逐一形成。

他开始感受到呼吸和心跳。

与一开始不同，现在它他的灵魂正与这躯壳逐渐紧密地合为一体。

终于，人类微凉的灵力不再在体内游走。

那人微微俯下身，专注地望着他的眼睛：“你好，很高兴你能来到这个世界，我叫林风止。”

在他漆黑的眼眸中，他看见了自己。

一条……钻石小龙？

他眨了眨眼。

然后他看见那人泛着琉璃色泽的眼眸中，晶莹闪烁的自己闪了闪。

他不自觉地歪了一下头。

在那人漆黑的虹膜里，他看见自己的角也在日光里闪了一下。

“那么，我是谁呢？”他不太熟练地动用着新生的喉舌，一个字一个字道。

“你叫林沐雪。是一只小龙。”那人笑得很是欣然，无端也叫他感受到几分快乐。

林沐雪咀嚼一二，莫名觉得与这个名字很是相熟，从善如流地应下了。

“那我与你是什么关系？”林沐雪又歪了一下头。

他看见那人眼中的微光亦随之晃动，很好看。

捏着他脑袋的手用力了一点。

他动不了了，只好专心地看向他。

那人瞧了他半晌，忽而笑了一下“你欠了我很多钱。”

林沐雪缓缓瞪大了眼睛，他的心情骤然变得沉重。

“请问，我是做了什么坏事吗？”虽然他现在一无所知，但他本能觉得他不应当轻率地认下不明债务。

林风止看了他一眼，挥手召来手机点了几下。手机上赫然浮现出一片坍塌的山体和毁坏的农田，几只长着耳朵尾巴的“人类”正在合力移开巨石。

林沐雪觉得不可思议。

“这是…我做的？”

林风止点头。

林沐雪从玻璃的倒影里回望着自己，完全不相信这不足两米长的身体里竟然有如此伟力。

“这是我为你打造的能够契合你灵魂的躯壳，你原来的躯壳已经作为危险品封存了。”林风止耐心地为它解惑。

林沐雪看着自己亮晶晶的爪子，最终泄了气，小心地缩了缩“所以，我需要怎么做来还债呢？”

林风止看着它，略一挑眉：“去上学。”

林沐雪犹疑了：“只是这样？”

林风止继续微笑：“学费也是债务的一部分。”

林沐雪大为惊恐。

林风止闷闷地笑了，安抚道：“不过只是课余时间，你需要偶尔运用你的力量给我打工，不用太担心。”

林沐雪闻言仔细感受了一番，踌躇半晌，略显担忧地小声询问“可是我并没有感受到什么力量。”

“因为我暂时把你封印了。”他点了点小龙的角“所以要好好上学，学院会教导小妖怎么使用力量。”

林沐雪满眼沉重地点头。“我会好好上学的。”

“嗯。”林风止满意地颔首，露出赞许的神色，“一会校长会来接你。”

他伸手轻轻捧起小龙，林沐雪尾巴本能地贴近温暖的东西，但他怕爪子太尖勾坏了衣服再增加一比债务，于是圈住了那人的手腕。

他听见一声轻笑。

然后整个世界都开始晃动。

他控制着尾巴缠紧了。

钻石鳞片摩擦间撞出细小的声响，很清脆，很好听。

像是落雪的声音。

他脑中闪过一些画面。

他似乎是在伏案写着什么，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和雪花一片一片砌在窗台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对面坐了个人，他记不得是谁，只是感到心中很安宁。

走着神，他已经被完全缠绕在了此人的手腕上，脑袋被拢在了掌间，角上传来了奇怪的触感。

他不自在地缩了缩，但是无路可退。

他向着人类眨了眨眼。

“所以，你现在除了知道自己是一条小龙，还记得别的什么吗？”林风止抱着试探的态度开口。

林沐雪努力思索了片刻，只更多想起了些风声，纸声和暖黄的灯光。

那人端着它，轻轻晃了晃他的脑袋。

可是脑袋里并没有出现什么新东西。

他又歪了歪头。

林风止随着他一起歪头。

身后的桌案上，悬挂的小铃无风自响。

“抱歉，今早处理完那帮崽子，明月说那小猫头鹰的伤养得差不多了，我便先去接了回来，晚了些。”齐云璋三两下扯去沾了灰的外袍塞进储物袋，免得弄脏了林风止家金贵的地毯。

林风止回过身，双手托起小龙：“无事，正巧他醒了，一会便随你直接去学校吧，也叫我少跑一趟。”

他端起小龙的脑袋对着齐云璋介绍道：“这是学院的齐校长，是很好的妖。”

林沐雪双爪撑起上半身，十分热情地打招呼：“齐校长好！我是林沐雪。”

齐云璋满脸祥和地摸了摸小龙角，叹道：“好久没有看见这么乖巧的孩子了。”

维里迪安扑棱着翅膀从齐云璋手下探出头来，凑近了好奇打量：“这是林副主席从绝明山带回来的那只大妖吗？”

林风止捋过他如今完好的绒羽，仔细查了查，见恢复如初，方放下手来“正是，只是如今他一身的蛮力叫我封了，与寻常小妖与异，日后入学，还需烦请小友多加照拂了。”

维里迪安万不敢受他拱手一拜，连忙应下“林副主席这就客气了，大恩不言谢，往后您的人就是我祖宗，我必鞍前马后，定不叫他受一点委屈。”

说着展翅作揖，行了个大礼。

“恩万不敢当，这点薄礼请收下吧，聊表谢意。”

二人都是体面的主，几番推拒终是把礼送了，听得齐云璋百无聊赖。

终于到了交接小龙的步骤，齐云璋瞧着林风止那宝贝劲，小心翼翼地伸手，等着小龙自行攀爬而上，却在看清林沐雪闪闪发光的鳞片究竟是何方神圣后，禁不住发出怪声。

“你拿什么给他做的身体？！”挑高的屋顶十分敬职敬业地将回声延长。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这一身的蓝钻，这纯度，这切工，单个都要千万起步。

林风止快速截断了她的话音“他运用身体还不太熟练，用这材质不易磨损。况且，以他而言，屈居凡物，已是委屈了。”

“他脖子上挂的是什么东西！”怪声又响起。

她依稀记得，这白玉自她见林风止第一面起，他便从未离过身，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只是温养神魂的小东西。”林风止摸了摸鼻子。

“平常不用摘哦，戴着对身体好。”他与小龙茫然的眼神对上，垂头莞尔。

林沐雪隐约感知到这一身绝非凡品，呆呆地眨了眨眼。

债务好像又加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