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吟雪落 第2章 枉然

这还是齐云璋第一次见林风止这番神态。

他一向从容，处变不惊，此刻却恍惚得仿佛魂飞天外。

“怎么了？他是谁？”齐云璋瞧着他十分有十分的不对劲，还没来得及细问，那方因着林风止的失神，阵法溃散开来，小龙眼中的金芒重新聚起。

那龙的身躯瞬间大涨，压倒了一屋子的桌椅，硕大的龙躯盘了一地。

它一双金瞳紧咬着眼前人，抬爪就是一挠。

齐云璋惊得出手，可寻常灵力对其毫无作用。

林风止被这一爪拍倒在地，脖颈卡在龙爪间被掐出红痕，却并不反抗，只是微微仰起头，静静地看向那巨龙。

“林风止！”齐云璋不知道他在发什么愣，正欲掏出保命的法器往他身上丢，却见那巨龙俯首，只是轻轻地蹭了蹭林风止耳侧的发丝。

她顿住了，她看见林风止眼中明显的笑意。

巨龙挨着林风止昏昏沉沉地趴下了，最后看向他的一眼，好似有千言万语，但都默然了。

林风止最终还是被齐云璋从龙下刨了出来。

“你不想说算了，这你打算怎么处理？”齐云璋站在一旁抱着臂发问。

林风止指节蹭了蹭脖颈上的红印，叹息道“躯壳封存吧，神力封印，先充作普通小妖，能安然度日最好。”

“只是它这样的出身，想必不能远离纷争了。”齐云璋闭目静静地感应“我虽不像屿霖那般擅卜，可也能看出，他身上因果极重。”

“这我早已观过，要斩不难，我只怕他不愿。”林风止掌下阵法又起“不论将来他想要如何，我总是能护着的。”

阵法金光大作，从巨大的龙身中捧出一团小小的光晕，林风止将它妥善地放进了胸前的白玉中温养。龙身被缩小封印，隐去了踪迹。

一旁的毛球动了动。

“可是林副主席？我果然没看错，好久不见！”金色眼睛的猫头鹰在灯光下费劲地收缩着瞳孔，看清了眼前人，圆滚滚地蹦到了林风止脚边。

林风止瞧着他“原来是你啊。”

他垂眸追忆着“我来到此世，第一个见到的便是你了。”

他们的交情由来已久，林风止想起他刚睁眼时，是在一个和煦的春日。身旁一棵梨树孤单地开了满枝，东风吹了他一身的洁白花瓣，好似下了一场不冻人的雪。

他不知来处也不知去处，只是心中怜惜落花生不逢时，抬手间便招来了一阵风，吹开了满山的新枝。

他即刻就被监测站发现了，毛球被派出查看，他扑棱着翅膀追着灵力波动前来，发现了一只野生的人类。

“可不是，我记得那日春光正好，林副主席当时还不是主席，便天生无上修为，只是一扬手，便叫满山新枝开遍，是何等的景象啊。”维里迪安抚翅大叹。

旁人不知，这是他十数年牢狱之灾里唯二的出游，一次见了满山春色，一次重获新生。

林风止蹲下身，将毛球捞起，一屋子的狼藉在灵力流转间一个个恢复了原状，猫头鹰被安放在了一张小桌上，他与齐云璋则围桌而坐。

齐云璋瞧着他毛茸茸的脑袋“这位小友是从绝明山而来？”

毛球闻声180°转过头，看清眼前人，金色的眼瞳骤然冒出光来“您便是齐校长了吧！久仰大名久仰大名，我名维里迪安，是被关在中州监测站劳动改造的小妖，至今已有十六载了，今日侥幸逃脱，倘若有幸能得到齐校长的收容，我为您当牛做马也在所不惜啊校长！”

齐云璋掩唇而笑“你竟然认得我？没想到我们学院已经如此声名远播了吗。”她拖住激动得大张翅膀直作揖的小妖，“若是有小妖想来，学校自然没有不收的，一会你便可随我回去，只是我看你身上似乎还有没除尽的禁制？”

齐云璋轻轻翻来他的绒羽，指尖便浸了血。

“不妨事不妨事，都是小伤，若是能逃离那个破检测站，这区区小伤完全不在话下！”维里迪安豪迈挥翅，羽毛又沁出血来。

林风止抬手弹出一道灵光“如此不可，还是要除去禁制，否则恐性命堪忧。只是这禁制深入神魂，只怕除去之后得好好养上几个月伤了。”

维里迪安一听得这禁制竟还有能去除之日，见二人如见再生父母“若真能除去，伤算什么，命都可舍了！林副主席！我当年见您便知您与寻常人类不同，定是大仁大善之辈，今日一见果然如是！从今往后我愿定为您赴汤蹈火，忠诚不二啊！”

林风止忙按住他的翅膀免得再次撕裂“无妨无妨，这点禁制并不难解，只是接下来几个月需要寻个灵气充沛之处好生温养了。”

“东州的道灵观近几日不是建起来了，正是一个养伤的好去处，也巧我打算着一早去找明月，可以顺道送他过去。”齐云璋笑着点点他的脑袋。

维里迪安相当谄媚地蹭了蹭。

林风止以指绘阵，熟门熟路的几下解了禁制，维里迪安也安详地昏了过去。

“说来几年不见你这小徒弟着实成长不少，办事极为妥帖周到，叫我省心不少。”林风止动作不停，帮小猫头鹰止着血，一面赞叹道。

“哼，我的徒弟自然出超，但你也不能可着她使唤，我的徒弟我都不舍得叫她操劳，你倒好，天天支使来去，你也是狠得下心。”齐云璋抱臂，横眉怒目。

林风止忙拱手告罪“实是我手下无人啊齐校长，叫那些世家子去办我着实是不放心，只能劳烦明月了。说到底，还是要仰仗齐校长多多培养人才，好叫我也歇歇。”

说到学校齐云璋就头疼，她烦躁地摁了摁太阳穴，摆摆手“行了行了，我走了，东州的事我来料理，你不用管了，旁的有事也别告诉我，我不管。”

说着她抄起毛球一脚踏进了传送阵，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照出东州灵山上四处的焦土。

齐明月刚巡过一遍山，记下了各处数据，一回头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师父！”齐云璋展臂将女孩抱了满怀，感到肩头瞬间湿润了。

“我的小明月都憔悴了，可恶的林风止。”齐云璋捧起女孩的脸，心疼不已地拭去泪水。

齐明月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没有啦，林副主席对我挺好的，是我想早点把灵山养回来。看它残破如此，我不忍心。”

“哎，这灵山也是可怜，叫人类一把火烧成这样，吸髓敲骨，连灵脉也挖了去……”

齐明月眼中的泪水又盈满了“师父，人类都是如此吗？”

齐云璋将她揽入怀中，摸着头安抚“也不全是啦，你看林风止就是个例外嘛。”她捏着鼻子隐秘地翻着白眼，难得说了句林风止的好话。

“其实，在很久远的过去，妖和人也并非如今势同水火的局面。只是如今人族势大，总是贪心不足。

“其实任何一个物种，占据绝对的主导地位时都是这样的啦。人类每年排着队献祭几百个童男童女换取安稳的时代也不是没有过。”

“为什么就不能和平共处呢……”齐明月抱着齐云璋轻声道。

“总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们都在为此奋斗不是吗？我们不能改变过去，但可以挽救将来，别哭啦，师父不是来帮你了吗。”

“嗯。”

……

林风止这三个月相当忙碌。

“姐，那个林风止天天神出鬼没的忙啥呢？”盛东临翘着二郎腿坐在木行云的办公桌上，没型没款地把玩着下面人新进贡来的灵山灵髓。

“那谁知道，我可管不了他。”木行云处理着文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他可别是憋着什么坏。”盛东临一向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林风止。

“倒不至于，我一手提拔出来的人，我还是了解的。”

“姐，你这么信他？”

“哼，他虽然爱乱发善心，但人和妖，孰轻孰重他总不会不明白。”木行云抬起头瞟过他一眼。

“倒是你，以后收敛点，激化与妖族的矛盾对我们没好处。”

“不过就是一群畜生……”

“以后这种话别让我听见。”木行云眼神一厉。

“哦。”盛东临撇撇嘴走了。

一出门便撞上了一道冷肃的视线。

他抬眼瞧去，林风止手中夹着新的提案，正面无表情盯着他手中冒着荧光的灵髓。

他挑衅地一抛一收，压下眉峰“林副主席，你修为如此高深，应当用不上我们这种庸才需要的辅助资源吧。”

“盛部长抬举了，您亦是天纵奇才，所谓资源大多鸡肋，倒是获得不易，不如不用呢。”

盛东临还是头一回见林风止皮笑肉不笑，被不阴不阳地扎了两句，感觉莫名其妙：难道他真眼红这灵髓？小家子气。

他抬手一挥，那灵髓对着林风止兜头砸下“林副主席说得有理，这灵髓我是没福气享，您受用吧。”

林风止接过那灵，髓闭了闭眼，强压下火气“说来，局里与妖族签订的和平共处条约下周便生效了，届时发布的公告，盛部长可别忘了抽空瞧上一眼。”

盛东临当他显摆政绩，无语地白了他一眼，晃晃荡荡走了。

林风止深吸一口气，把新写的提案交了进去。

夜色低垂，他回到溪山别院，柔和的灯光次第亮起，照出了工作台上做到一半的摆件。

他神色温和下来，放下了沉重的包，拿起镊子和火枪继续开工。

类似白玉材质的东西制作而成的精巧骨节一块块扣住，林风止尝试着晃动，一米多长的洁白脊骨便相当丝滑地弯曲起伏，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林风止终于满意，从手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盒子。

锁扣打开，是一匣璀璨鲜亮的钻石。

他仔细挑选着色泽和切工，一颗颗排布在骨骼外层。

宝石的火彩极引人注目，将内部的构造和成分完全遮挡。

最后一颗的所在是骨骼的心脏处，那里是一块嵌进去的形状崎岖的奇怪物什，正是林风止藏入袖中的六道石。

林风止手持镊子将钻石稳稳盖在了缺口之上，准备收工。

胸前的白玉在他周身从未停息的灵力温养下，泛起莹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