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历107年12月21日,冬至,正值北半球昼最短夜最长之日。
中州绝明山禁区又下了一场大雪。
雪絮纷纷扬扬盖满了山头,古旧废弃的大祭坛被被尽数掩埋。
一切百年如一日的荒芜,沉寂。
一片夜色里,有浅浅的流光透过积雪映出,在月光下隐秘地游走。
忽然,地动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昏暗别墅里,刚陷入深眠的林风止似有所感地睁开了眼。
困。好困。
他已经快一周没有睡过觉了。
人类总是把不睡觉不吃饭称作修仙,但是,修仙真不是这么修的。
林风止尚且认为自己还是一个人类,人类大概是需要睡觉的,所以他也是需要睡觉的。
他脑中绕着一些纷繁错乱的思绪,精神状态十分美丽地起身,面无表情地穿戴好,坐在落地窗前静静地等待着。
第一通电话来了,对面传出一道同样疲倦的女声。“林副主席,看来今晚我们又有事情做了。”
林风止饮过一口清茶醒了醒神,回道:“抱歉,是我的疏忽,早该设阵封印的。”
“哎,倒也不必自责,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呢,谁能想到大祭坛碎成那样了还能废物利用。”那女声长叹一气,宽慰道。“只是不知,现下要如何呢?”
“倘是什么邪灵恶怨,我自当斩杀。若是不知世事的新生神灵,那便捉回来便好好教化吧。”
“若真是,人联那能放行?”
“他们打不过我。”
“好罢,还是拳头管用,那我便静候佳音了。”
那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没过一会林风止书房中央地面亮起阵纹,一个面容明艳的女子阖着眼抱着臂出现在了房中。
她困顿地摸到小桌边,熟门熟路地开始闭目养神。
过了半分钟,她睁开眼,疑惑道“你在等什么?”
林风止翻过手机瞧了一眼“等电话。”
他轻叹一声一声“毕竟上赶着不是买卖。”
“可若是有了伤亡,怕不是会寻我们的事?〞齐云璋略显担忧。
“绝明山禁区在人族境内腹地,你我妖族立场,消息传太快动作太殷勤,反容易沾上是非。”他垂眸,“在人类眼里,伤亡都是小事。”他的声线清润温雅,此时却透着点嘲意。
齐云璋摆摆手让他随意,继续闭目养神了。
林风止静静地发着呆,向窗外遥望绝明山的方向。
远处,连绵的山脉轰轰然爆发出绵长沉闷的巨响。
中州环境监测总局的值班人在周遭成片的仪器警报声中猛得回过神,亮出了一双金色的眼瞳。
他甩手丢开了亮着游戏界面的手机,莫名兴奋地盯着监视器。
遥远的山脉上雪色簌簌正地倾倒,监测能量场的曲线上下跳动。
他手忙脚乱地用专线座机拨出电话:“喂,是中州环协分局吗?这里是中州绝明山区环境监测站,申请调动首席巡查官,这里监测到……”
他话音未落,闪烁不止的监控器忽然集体罢工,黑了屏,他抬起头向窗外望去,遥远的山体正肉眼可见地在寸寸破碎倒塌。
“请汇报当前各项数据和确切地点,我们会做出准确评估,合理调动公共资源。请汇报……”
“绝明山塌了!”白雪皑皑中屹立了千年的山头,此时像被巨物啃食了一口,就此成了山谷。
电话那头一片嘈杂,震感蔓延至整个中州,不消等他汇报,中州环协分局已联系了人往这赶。
中州分局中控自动将各部门通信接入公共频道,混乱中传来了一声声报道:
“巡查官越明遥已前往。”
“巡查官陆匀升已前往。”
“巡查官盛泽川已前往”
……
“请检测局实时播报震源和坍塌面积。”
“收到。”那“黄金瞳”如梦初醒般猛地打开窗,有金色的阵纹波动了一下又平息下去,冬季的冷风呼呼呵呵地刮了满脸。他脸上瞬间生出绒羽来,扬手捞过一边的小型耳麦便是向外纵身一跃。
黑影从高楼坠落又回升,舒展开一对翅膀。
属于猫头鹰的金色眼瞳盯住了远处一点点扩大的坍塌山体。
在一片白雪中,那一处凹陷仿佛被火燎过纸张烧出的焦痕。
他在距离塌方点不远的高树上栖下,坑底是一片灰雾蒙蒙。
“绝明山峰顶降低16.4米,坑内情况不明,有大量落石,可能危及山下农田水利,需要尽快拦截…”
约摸两分钟后,天空中划过十几道流光。
很快,各色的流光从四周各地而来,粗略估算,中州全境的高阶修士应当都在这了。
他看着大坑里一道道一闪而过便再无踪迹的人影,忽然意识到,这怕不是要瓮中捉鳖吧?
他赶忙后撤了一根树枝,生怕晦气沾到自己身上。
果不其然,一刻钟后,进去的修士音信全无,只剩了几个扛着仪器在周边山头持续传输数据的测绘部人员在焦急打转。
“这里是北州环协总局,已接收中州分局情况,总巡查官和阵师开启传送,请中州环协分局准备接应。”
公共频道里传来一道冷淡且极具威势的女声,一瞬将躁动的气氛尽数压下。
林风止等来了今夜第二通电话。
“林副主席,绝明山禁区,你们妖族的烂摊子,你们自己处理。”
电话很快挂了,林风止神色平静地取过搁在案上的长剑,抬步踏入嵌在书房正中的传送阵。
齐云璋处理着公务瞟他一眼,不忘顺道搭上一嘴“哼,人类倒是颐指气使。”
“没办法。”林风止无奈浅笑“我去去就回。”
清润的尾音被传送阵扭曲了几分,竟透出些锋芒的意味。
一道极亮的剑光割开了晦暗不明的夜色。
原本仿佛深不见底的巨坑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不知是烟尘还是浓雾的东西一下子散了。显露出坑底一个巨大的黑影。
林风止随手收剑,一掌微压,覆手间上下各铺开八边形的繁复阵纹,金光映照出那黑影形状。
是一条巨龙。
那龙一身光华四溢的鳞片泛着荧蓝的色泽,一双眼瞳盛着满天金光望来,并不凶恶,反倒是晶莹剔透,仿佛含泪盈光。
林风止被这一下晃去了半刻心神,那龙迅速借机逃窜。
林风止回过神,眨了一下眼,指尖微挑,控制着锁链把那龙轻而易举地束回了阵中央。
没了巨龙的迷困,坑底的修士很快脱身,识相地飞身而上,为大佬让开场地。上下的阵纹合拢缩小,将巨龙密密实实地绑缚其中,隔绝了他人的视线。
巨龙在其中胡乱地冲来撞去,不断的巨响中,炸出了一小块崩飞的龙角。
林风止眉间微蹙,将阵的结界变作了水纹形态,锁链收紧,这巨龙于是再动弹不得了。
那一小块龙角从阵中落下,飞进他的掌心。
莹润生辉,色泽内敛,质地通透,是正经无差的六道石。
他攥紧了,掌心被断口尖锐的棱角搁出深刻的压痕。
那龙被阵压得不得不一点点缩小,难受地扭来扭去,见了罪魁祸首,不知怨也不知恨,瞪着一双琉璃瞳巴巴地望着,竟显出几分可怜来。
林风止垂下眼不敢多看,正欲将它收入锁妖袋,斜里却刺出一道人影“半夜扰了林副主席清梦,着实失礼,木某在此赔罪了。”虽是说着赔罪,可姿态却是实打实地在兴师问罪。
林风止微侧过身掩住手中阵球,和气一笑:“我妖族禁地出了这样大的乱子,叫木主席与诸位寅夜前来,兴师动众,着实辛苦,林某在此告罪。”
木行云眉间微拧,状似担忧道:“林副主席可知你收服之妖,在此之前是何等猖獗,所落巨石毁坏山下水坝两座,农田百顷,如此轻易叫妖族带回,不施惩戒,不明去向,恐难安民心呐。”
林风止对她的言下之意佯装不觉,随手将小龙兜进了锁妖袋“这妖并无神志,亦非恶意作乱,不然也不会如此轻易地叫我的锁妖阵困住。只是人联的修士不熟悉妖族秘术,因而难使巧劲。此番动乱已是叨扰,不敢多劳烦主席,便由妖族自行收监了。”林风止拱手欠身,姿态恭顺,态度却是坚决。
木行云冷笑,低声道“同为人族,怎么林副主席就制服得,人联的修士就制服不得?外人不明事理,怕是要以为林副主席有意藏私包庇呢。”
林风止习以为常地充耳不闻,只自顾自道“明日我会派人将损坏设施重建,应有的赔偿也自当双倍奉上,还望主席勿怪。”他言罢略一颔首,匆匆的便离去了。
此状不出木行云所料,她瞧着林风止消失的方向,召来一位修士:
“你可看清了,方才那坑里是什么东西?”
那修士垂头沉思道“我在迷阵中,隐约见一巨蛇生利爪,不知到底是何物。”
木行云思忖半刻问:“中州环境监测站的那只妖呢?”
那“黄金瞳”早已扑腾着翅膀逃之夭夭。
林风止行至无人处,脚下阵法刚起,便从天而降一只毛球。他微侧过身,宽容地让它擦着边落在了阵中,随即金光一闪,二者皆消失无踪。
下一瞬,小猫头鹰落进了绒绒的地毯里,后脑挨了一记,晕了过去。
林风止顾不上他,挥手放出锁妖袋,还不等解开封印,锁妖袋便四分五裂。
巨龙那被强行压抑的力量爆开,将锁妖袋撑作碎片,林风止眼疾手快地又罩了一圈结界,堪堪保住了自己的书房。
一旁的齐云璋豁然起身,座椅与地面擦出刺耳的响动。
林风止试探着抬手召出一道阵法,繁复的阵纹透着一般阵法所不能有的古韵奥义。
躁动的巨龙渐渐平静下来,眼瞳中暴戾的金光也散做细碎的星芒隐去了,仍旧是一副澄澈如水的懵懂模样。
齐云璋亦是盯着那小小的身影喃喃着:“这世上竟然还有神龙。”
身侧安静得莫名,她转头看去,瞧见了林风止轻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