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在地面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堪堪躲过,似是没有想到对方有枪。
三辆越野速度有减缓,不再玩命别他们,但依旧步步紧逼。
闻池安缩回车内,短暂躲避思考对策。分神瞥了一眼闻颂予,也已将枪上膛,紧握在手心,警惕地看着后方。
枪是当年闻颂予出事后,闻敬昀特地为两人配的。
枪法也是闻敬昀亲手教的,还请了更专业的人士训练,就是为了应对这种突发情况,哪个世家继承人没点生命危险?
闻池安大脑高速运转,分析利弊。对方是越野,三辆,他们只是普通的小轿车。对方如果玩命撞上来,很可能会被撞下山崖。
就在分神的刹那,车身剧烈摇晃,在路面不受控制地滑行出去。陈叔猛打方向盘,踩死刹车,又是一个急拐弯,车身甩过去,连带着后座上的两人也措不及防撞在一起。
闻池安被闻颂予的下巴磕得眼冒金星,强撑镇定询问陈叔情况。
“刚刚拐弯对向突然窜出来一辆车,差点撞上。”陈叔惊魂未定。
闻池安心沉到谷底,他们的援手恐怕已经冲破山下防线,打算与后方那几辆车里应外合,夹击他们。
陈叔方才堪堪躲过一辆,后面也许还有无数辆。
被躲过的那辆车在地上一个急摆尾,调整好角度,猛然加速直冲冲撞向他们,闪避不及后车尾被怼进去一个大坑。
也许是有了那辆车的加持,另外三辆车气势更甚,有配合有计划地对他们展开猛攻。
闻池安被撞得往前倒,手肘及时撑住前方椅背,额头还是不可避免砸在了手背上。
一阵头晕目眩后,咬牙拎起枪就要干爆他们的轮胎。
闻颂予突然拉住他的手,沉声道:“跳车。”
“对方人数太多了,而且这么玩命,是打算置我们于死地,在车上被撞坠崖比自己跳崖危险得多。”
听闻颂予语速飞快地说完,箍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力道加重,不容分说。
他张了张口,还未发出音节,就被陈叔急促的声音打断。
“大少爷,二少爷,对面又来车了,我待会把车往右打,你们马上跳车!”
不等回答,车身再次剧烈晃动,闻池安被惯力往左抛。身体刚一偏移就被闻颂予单手搂住,死死按在胸前,另一只手迅速打开自己这侧车门,抱着人后仰从车上滚落。
重重摔落,又在柏油路上翻滚几圈后停下。闻池安从闻颂予怀里撑起身,浑身刺痛,裸露在外的皮肤擦破了皮。
他被护在怀里都是如此,更不用想闻颂予该有多疼。
连忙把人拉起来,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陈叔驾着车与对面那辆车狠狠撞在了一起,铁板横掀,车身零件散落一地,缓缓溢出的油液将柏油路浸染得更深。
闻池安目眦欲裂,被闻颂予紧紧环住腰身。
“哥!别去!”
闻池安感受身后传来的温度,肩胛与胸膛相抵,理智被拉回人世间。
春台山虽然名字中缀个“山”字,实际海拔不高,充其量只能算个丘陵。这几年生态保护工作开展得好,下坡郁郁葱葱栽满植被。
这点高度摔下去还有缓冲,死应该是死不了,最多致残。越野上的人已经下车,正往这边追来。
来不及细想,闻池安眼一闭,心一横,拽着闻颂予就往下跳。
就在他们跳下的瞬间,背后火光冲天,热浪席卷过追兵。
闻池安再次醒来是在闻颂予怀里,缓慢睁开双眼,视野从模糊到聚焦。动了动手臂,扯出一连串的钝痛。
强忍痛意坐起身,脑中天旋地转,有种劫后余生的恍惚。
缓过神后立马去查看闻颂予的情况。
从山坡上滚下来时,他死死把他护在怀里,替他抵挡了大部分伤害。
此刻躺在地上,双眼紧闭,气息微弱。裸露在外的皮肤,有着不同程度的擦伤。伤口鲜红中混杂着草汁和沙砾,触目惊心,精致的礼服早已破烂不堪。
闻池安颤抖着伸出手,避开伤口轻拍他脸颊,唤道:“颂予,醒醒……”
毫无反应。
感受到掌下温度不对劲得高,手指摸索到脑后,触及一片温热。收回手时,目光被指尖的猩红刺痛,瞳孔骤然紧缩,心脏狂跳,呼吸急促而紊乱。
刚才在公路上生死时速飙车,心跳都没漏半分,此刻那抹鲜红几乎能要了他的命。
语调不自觉带上哭腔,慌乱而又无措:“颂予!颂予!醒醒别睡!”
如果只是简单的磕伤,不会昏迷不醒,体温升高。目前最坏的情况就是重度颅脑损伤,一分一毫都耽误不得。
他抬头往上看,太阳被层层叠叠的树荫遮蔽,只从间隙洒落的阳光分辨,时候应该不早了。再过段时间太阳下山,夜晚山间气温低。长时间失血又暴露在寒冷环境里,到时候失温会更加棘手。
春台山之所以被称作春台山,是因为这里漫山遍野种着终年常绿的树种,四季如春。此刻有绿荫遮蔽,一时半会儿不容易被发现。
手机落在了车上,也不知道父亲的人什么时候能找到他们,可闻颂予的情况等不了了。
闻池安浑身颤栗,心跳声震耳欲聋。他咬破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动作轻柔地将闻颂予头部偏向一侧,防止舌根后坠堵塞气道,又解开他的衣领。
脱下自己的大衣和毛衣,将毛衣团成一团垫在脑后出血的位置,大衣盖在他身上,紧紧包裹住。
做完这一切,他自己身上就只剩下一件薄衬衫。
京城的冬日难熬,乍一脱下厚衣服,寒风刺骨,身体麻木到几乎失去知觉。血管收缩,本就没几分血色的皮肤更加苍白,接近透明。
他艰难地挪近,蜷缩躺进他怀里,手臂轻轻拥住这具滚烫的身体。脸颊相贴,一滴泪水滑落,恰好沾在闻颂予的睫毛上,浸湿那条紧闭的眼缝。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祇,请保佑闻颂予平安无恙。
闻池安没敢闭眼,目不转睛盯着那张脸,不肯放过一点变化。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除了光线褪尽、夜幕降临,怀里的温度逐渐流失,彻骨的寒意将两人包裹外,再无变化。
他身上沾染的血液早已在低温下凝固,可闻颂予脑后的血仍在源源不断涌出,将纯白的毛衣染红。
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闻颂予血液的温度,温热而粘稠,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却不能给他带来一丝一毫慰藉。
眼睛酸痛,布满血丝,疲惫、困倦席卷而来,可又倔强地不肯合上。每次眨眼,都怕再睁开时眼前的人会消失不见。
在心底一遍遍祈求,把漫天神佛求了个遍。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没有哪一刻这般痛恨自己的无力……
突然间,落叶被踩碎的细响,猛然砸在他脆弱的神经上。
紧接着是数道乱晃的手电光。
积攒起的希望在循声望向来人,光线一闪而过的瞬间彻底破散。
血液逆流,早已冻僵的躯体无法做出反应。唯有那颗脆弱不堪的心脏,骤然停止跳动。周身寒凉,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先找到他们的,不是父亲的人……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借着夜色掩盖,企图蒙混过关。
可命运待他向来苛刻,这次也不例外。
搜查的人举着手电,光线随意扫过某处时,似乎觉察出一丝异样。
当光线重新对准那处,一枚子弹破空而来,笔直循着光柱,正中举着手电的手,连带着发光二极管一同击碎。
枪声响彻夜空,男人的呼痛声紧随其后。
数道光线乱作一团,枪声接连响起,惨叫混杂在落叶踏碎的节奏里。
闻池安双目猩红,面色坚毅,身躯僵硬坐在原地。左手托举着右手,稳稳把住枪身。后坐力隐没进冻僵的手腕,毫无知觉,只凭借本能和肌肉记忆,扣动扳机。
视野中光线闪过照亮的人体部位,就是他射向的目标。
然而很快,子弹用尽,数道光线一齐聚集到他身上。
众人有那么一刻被他浑身是血、满脸煞气的模样震慑住,但很快就明白过来对方已是穷途末路。
他们没有枪,一手举着手电,一手拿着刀,呈包围状慢慢逼近。
闻池安惨笑,他的手垂落在地。深知方才那是回光返照,现在半分力气都没有了。
最前方的人面容狠厉,挥起刀就要落下。
闻池安闭眼,伏在闻颂予身上,妄图用自己的身躯护他最后一次。
慌乱间唇落在他脸颊,吻住一片冰凉,满心错愕又悲戚。
他们就这样紧紧相贴。
一声枪响,想象中的疼痛没有降临。
反倒是歹徒惨叫着倒地,刀掉落在侧。
闻敬昀的手下终于带人赶到,很快控制住局面。
领队的是从小看着闻家两兄弟长大的林叔,见他俩浑身血污,狼狈不堪。一边着急忙慌喊来医护人员,一边要去扶人。
听到熟悉的声音,闻池安绷紧的脊背舒缓,整个人从闻颂予身上滑落。唇瓣分离,没有带走一丝温度,瘫倒在地。
脑中那根弦终于在救援来临这一刻倏然绷断,眼睛沉沉闭上,彻底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