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坐进车里,闻池安的心脏仍旧狂跳不止,“咚咚”声不停在耳畔回响。
时间往前推半个小时。
闻颂予看出他的满眼期待又犹豫不决,果断把人拉起来。随手扯过一件宽大的羽绒服给人套上,又缠绕几圈厚厚的围巾,直到把人裹得严严实实才肯罢休。
自己也穿好厚实衣服,就拽着人往外跑。
除夕夜不好好待在家里守岁,还敢往外跑,势必不能让长辈们知晓,故而两人不走寻常路。
闻池安气喘吁吁站在一处偏僻的院墙下,看闻颂予轻松而又熟练地借一旁的玉兰树攀上墙头,骑在上面冲他招手,示意他如法炮制。
尚在寒冬,这株玉兰又瘦削,枝丫光秃。方才闻颂予动作粗暴,玉兰花枝乱颤,簌簌发声抗议。
闻池安视线上移,看看玉兰树,又看看高墙,最后仰头望着闻颂予,木着张脸,无声抗议。
从闻颂予的视角俯瞰,闻池安一颗小脑袋裹在厚实柔软的围巾里,发丝凌乱,又不乏美感。许是穿得多,或是方才跑得急,小脸红扑扑的,柳眉微蹙,薄唇轻抿,似是美人娇嗔微怒。
谁言冬日百花寂?枝上玉兰近在眼前,色白微碧,瓣心一点嫣红。
闻颂予忍俊不禁,纵身跃下墙头,弯下腰抱住他的腿,将人举起,向上一耸。
闻池安惊呼,手慌乱中撑在闻颂予肩头,稳住身形。
低下头,几缕松散的发丝恰好垂落在闻颂予面中,随着他的动作扫过,余留丝丝痒意。对上人不解又无措的眼睛,他啖笑不语,使坏般又是一耸。
闻池安忍无可忍,一掌拍在他臂上。
闻颂予换了副无辜相仰头望他,眼神示意他借自己的力往上爬。
闻池安这才明白过来,带着不甚明显的歉意觑他一眼,双臂伸长够上砖檐,脚轻踢身下人腰腹。
闻颂予明白他的意思,使劲将他举得更高。
已是极限,然而眼前的围墙还有些高度。闻池安咬咬牙,双臂发力,身体往上跃起。
闻颂予只觉怀中一空,随后肩头被踩了一脚。再抬眼,人已坐上墙头,冲他仰首,颇有几分趾高气昂的意思。
随即轻轻一笑,借玉兰跃上墙头,同他并肩而坐。
两人出门心切,随手拿的羽绒服竟错拿成了对方的。闻颂予穿着闻池安的白色羽绒服,肩头赫然一个黑色鞋印,在月光下映照分明。本人还浑然未觉,傻乎乎冲他笑。闻池安轻咳一声,不自然地移开眼。
跳下去比爬上来容易,两人一齐稳稳落在地面,闻颂予若无其事地收回放在他后腰处想护着他的手。
方才不敢说话,怕引来家丁,这会已经出了院墙,不必再担心。
“大晚上的我们要去哪里?”
“跟我来。”
闻颂予神神秘秘拉着人往街角跑去,待转过拐角,那里竟停着辆车。
拉开车门将人塞进去,自己也跟着坐进去,挪着屁股把人往里顶,“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闻池安发誓,这是他此生目前做过最出格、最刺激的事。半夜翻墙,放在以前他根本不敢想。
心脏在胸腔内扑通乱跳,大脑却前所未有的舒畅,没来由生出股快感。多巴胺占据神经,令他无暇斥责闻颂予大逆不道的小动作。
“陈叔,新年快乐啊!去年真是辛苦您了,这是给您的红包。”闻颂予拿了个红包给驾驶座上的人,边拜年边致歉,“真是麻烦您,大过年的还要熬夜陪我俩胡闹。收着吧,就当加班费了,往后还要多多麻烦您呢!别跟我俩客气!”
陈叔推脱不掉,只好收着,郑重其事地放在衣服内衬口袋里。
车子驶动,隐入如墨夜色,天边时不时炸开几朵绚烂烟花。窗外五颜六色灯光连成一片,迅速倒退。
到底要去哪里?什么烟花在家不能看,还非要开车出去看?
很快他就有了答案。
车没开多久,停在一处僻静而又空旷的封闭公路段。
两人从车上下来,夜风呼啸,远离了城市的喧嚣,此刻只有无边静谧和广袤星空,点点繁星代替人造路灯,照亮这一方天地。
闻池安裹紧了羽绒服,把冻僵的小脸埋进围巾,看闻颂予打开后备箱,一箱一箱往外搬烟花。不禁哑然,他分明早就计划好了,根本不是临时起意。
闻颂予搬得热了,敞开外套,红色卫衣映衬着白色羽绒服,鲜活灵动,是这方夜色中唯一的色彩。
搬完烟花,闻颂予跑过来把打火机塞进他手心,拉着他的手去点引线。
闻池安这一晚上被拉来扯去惯了,都没脾气,此刻却生出抗拒之情。扭过头身子往后撇,死活不肯靠近。
闻颂予调笑:“哥你不会是害怕吧?”
“谁怕了?”
闻池安就是有点怕,但不肯在弟弟面前露怯,被激得咬牙迅速伸长手。火焰只燎到一丝线头就被扯回,皮外伤未受。
“不是这么点的,要燃久一点。”
闻颂予强忍笑意,握住他的手将火焰挟持在线头下,确保点燃后拽着人往后撤到安全距离。
“你这么会点,怎么不自己点?”闻池安没好气吼他,声音裹在呼啸的寒风里。
“因为我怕啊,要哥哥壮胆。”闻颂予冲他眨眨眼睛。
闻池安一时愣神,引线恰好燃尽,烟花“咻”的一声直冲云霄,在夜幕上炸响,留下绚烂的痕迹,细细密密洒了漫天,璀璨而又夺目。
闻池安被震慑,满目流光溢彩,火树银花接二连三绽放,如梦似幻。
闻颂予盯着他被烟花照亮的脸庞,金辉相镀,宛如白瓷折射出彩光。眼中有星河碎钻流转,明亮绚丽,顾盼生辉,叫人移不开眼。
两人放完看完所有烟花,已然过去零点,手机里堆了一堆零点收到的新年祝福。
闻池安原定的零点祝福都没准时发出去,不过无所谓,他度过了一个最难忘、没有遗憾的零点。
烟花在夜空留下短暂情书,写满一瞬的浪漫。
两人凌晨时分才回到家中,然而睡下还没多久,就被人叫醒。
今天是大年初一,明日就是祭祖大典。离得远的族亲今天就会提前来拜年,在老宅住下。有客人到访,万万容不得他俩赖床。
秀姨推门,天光奔涌而入,直捣床榻之人清梦。
闻池安觉浅,长睫颤动,眼皮挣扎着分开,陡一触到光亮又被叫嚣着打回。抬起手背覆在眼上,缓慢适应。手臂抬起的间隙撞到硬物,透过指缝微眯着眼瞧去,身侧的人尚在熟睡,呼吸平缓,睡颜恬静。
两人昨夜不知怎得又滚到一张床上去了。
闻池安带点起床气,盖在眼睛上的手猛然挥起,又顺势砸下,算准了般刚好砸在闻颂予脸上。不轻不重,将人砸个激灵。
闻颂予受到惊吓猛地从床上坐起,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危险后,身体放松下来,意识回笼,茫然地看着被面发呆。
秀姨见怪不怪,叫人起床的同时去收他俩的脏衣服送去清洗。
捡起沙发上的白色羽绒服,习惯性展开,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数落道:“二少啊!你哥身体不好,也不知道让着点!动手动脚起来没轻没重,好好的白衣服让你俩给糟蹋成这样,肩上两个黑黢黢的鞋印子……”
两个人闻言皆是一愣,闻池安瞬间清醒,刹得坐起身。
闻颂予一头雾水,嘴里嘟囔着“我什么时候……”,视线在对上白色羽绒服上两个显眼的黑印子时,眼里的困惑凝滞,还不等他开口质问。
他哥先发制人:“不小心蹭到的!”
“怎么蹭能蹭成这样?”秀姨不可置信般将那件羽绒服举起来冲他俩展平。
干净的白色羽绒服,肩膀位置一左一右两个对称的黑色鞋印。那是昨晚闻颂予举着他爬墙的时候,他一来一回踩的。还真别说,踩得格外对称。
闻池安捂脸,无言以对。
闻颂予终于想起来了,回头看他哥不忍直视的表情,差点扑哧一声笑出来。强忍笑意,为了他哥大过天的面子,默默替他背上这口黑锅。
“抱歉啊秀姨,下次一定注意,这次就麻烦您了。”
等秀姨出了门,屋里只剩两个刚从梦中惊醒、严重睡眠不足的人面面相觑。
这一打岔,闻颂予也不困了,满脸委屈中藏着戏谑:“哥我肩膀疼。”
闻池安疑惑。
“一大早就背了口黑锅,压的。”
“还有昨晚,不知道哪个小贼没轻没重,踩的。”
闻池安恨不得躺回被窝当鸵鸟。
“哥给我揉揉,揉揉就不痛了。”
继续装可怜,眼底的笑意都要溢出来。
闻池安忍无可忍,推开那张凑到自己眼前十分欠揍的脸,径自下床洗漱去了。
闻颂予见好就收,已经能够熟练掌握逗他哥的度,就像撸猫一样,自己吸爽的同时,还能不把人惹炸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