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层 第1章 入选

“娘！娘！我入选了！”

步婉言边大步跑向田间弯腰劳作的身影边大喊，一袭粉裙随风飘扬，像朵盛开的桃花。

听到声音的步母直起腰抹了把汗，笑道：“慢点，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急躁。”随即从田里走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入选什么了这么高兴？”

步婉言叉着腰兴致高昂：“万鬼塔！今日是万鬼塔每三年一次遴选有资质的人入塔成为鬼杀的日子。娘你知道吗，我是甲等耶！也就是说只要我努力，三年内必能晋升六层鬼杀。”

万鬼塔，是数十年前突然凭空出现在祁山的一座十二层高塔，塔主遍地招揽身手好的人，不知用何手段，让他们获得了灭杀鬼妖的法力。据传这些被赋予了法力的人，便算不得人类了，他们的寿命更长、身体更坚硬，还能借武器飞于空中，更类似于所谓的仙人。

十二层当中，一层为入门，向上实力逐层递增，第十层最强。第十一层为塔主所居之地，至于第十二层……一向神秘得很，外界无从知晓，于塔内鬼杀而言亦是禁地。

想象之中的喜悦没有出现，步婉言看着面前妇女逐渐苍白的脸色，一时有点心虚：“娘？”

“谁允许你去参选的。”

“我……我不知道你……”没想到会被这样责问的步婉言愣在原地，手脚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放。

“你爹知道吗。”

“还没有，我第一时间跑来跟你讲了。”她嗫嚅着，长长的眼睫垂下，盖住难过的双眼。

步母看她这样被气笑了，从小就这样，看情况不对就垂着头任打任骂的模样，至于改不改那另讲，只得带着她往家走。

一路上村里人都对她们笑着打招呼，却又在感受到步母这不同寻常的脸色后悻悻退后，有的悄悄塞给步婉言一颗糖安慰她。

哐一声踹开院门，人未进声先到：“步子傲！来看看你的好女儿干了什么！”

屋里立马钻出来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弯着腰讨好地凑上来：“怎么了珠珠？”

步母一阵恶寒：“你的好女儿偷偷去参加万鬼塔的遴选了！你猜怎么着，进了，还是甲等！”

步婉言在她身后小声道：“没有偷偷。”

“啪啪啪啪……”步父自顾自鼓起掌来，“厉害啊不愧是我女儿！”

步母一把拧住他耳朵不顾他欸欸欸地叫唤，“她疯你也疯是吧，那是去玩的吗，那是去杀鬼妖！要是有个万一……”

步父这时不叫唤了，只侧着被拧住耳朵的那边头抚她的后背给她顺顺气，“屋里讲屋里讲，当着孩子的面多不好。”

于是两人关起房门不知商量什么去了，留步婉言一人和地上的蚂蚁大眼瞪小眼。

“婉言？”温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一名身着淡紫衣衫的貌美女子抬步进来，她细白如瓷的手臂挎住一个装满菜的菜篮，那双似寒水笼雾的眼睛盈着疑惑。

步婉言扁了扁嘴，眉一皱就上去挽住了女子的手臂，“阿姐呜呜呜。”

女子名唤步施月，是步婉言家从小捡回来的孩子，虽然与步婉言一样大，但举止比步婉言沉稳，加之步婉言也很依赖她，便成了姐姐。多年来被视如己出，从未因不是亲生的就被苛待。

步施月走到木桌旁把菜篮放下，问道：“到底发生何事了？”

“我去参加了万鬼塔的遴选，入选了。”

“什么？怪不得刚刚看娘气冲冲的。但是婉言，如果你真的想去，我支持你。”步施月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轻拍步婉言的手背。

“但是娘那边……”

步施月望了眼房门的方向，安慰道：“没事，我相信爹能说服她。况且你小时候哪次做错事了或者被骂了娘没替你兜底，她只是太担心你了，去万鬼塔可不是小事。”

果然，夜晚在饭桌上，步母的面色已经缓和，但也没直说什么。步父给了步婉言一个眼神——放心。

饭毕，她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消食，步母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拉起她的手为她戴上一根红绳，“你爱去就去，注意安全，唠叨的话就跟你说一句。我知道你一向聪明，让自己吃亏的事干不出，但一个人出门在外，得对所有人保持警惕，知道了吗？”

“嘿嘿我就知道娘最疼我了，不过你不应该叫我小心鬼妖吗？”

“鬼妖哪有人可怕，行了，去收拾下吧，是不是明日就要走了？”

步婉言突的一下站起来：“对哦，你可提醒我了，我先去啦！”

看着步婉言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冲进了屋，步母眼里凝出一层水雾，步父适时来揽住她的肩道：“孩子长大了，放她去走自己的路吧。”

“我知道……我只是，唉……”

叹息声融进夜晚的风里，传给了月亮听。

第二日早晨，太阳刚爬上山头，空气里还带着湿意。

步婉言啃完最后一口包子向家人挥手告别，就背着行囊一蹦一跳去往村口集合点，一路哼着小曲，随着蹦跳两条小辫在空中划出飘逸的弧度。

“太阳高～风儿轻，花儿开得别样好～”

“有只笨鸟在挡道～”，看到眼前人，步婉言顺势改了曲词。

“你！说清楚谁是笨鸟！”步小怜气得高声喊道。

步婉言懒得多言，摆摆手忽略掉继续往前到集合点。这小妮子从小就跟她互看不顺眼，每次见面必得跟她呛声，她这次先发制人。

步小怜不依不饶，紧紧跟了上来：“你这是要去哪儿？你不会也入选万鬼塔了吧！”

步婉言还是懒得搭理，只往村口刻着大大的“步家村”的石碑旁一站，这便是集合点了，一切不言自明。

“你一定是走了狗屎运才入选的，让我猜猜，你不会是最末的丁等吧哈哈哈！”步小怜脸色白了一瞬又恢复，挤出一个刻薄的笑。

周围正在集合等待的人听到这动静不禁议论纷纷。

一道冷淡的嗓音适时出现，压下了所有声音，“人都到齐了吧，甲等的是哪位，站到我面前来。”

步婉言迈步上前行了一礼，仰头对上面前人的目光。

面前的青年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清俊，一身肃杀的黑衣，同色发带将马尾高高束起，此时垂下长长的眼睫看着她，眼神平静。

比起容貌，更令步婉言感到震撼的是他这一身黑衣。她因从小就对万鬼塔感兴趣，听了不少关于它的故事与传闻——在塔中一至五层的弟子都是着白衣，到了六至九层是黑衣，而最遥不可及的十层鬼杀则是着红衣。

眼前的这位师兄至少是六层鬼杀！

步婉言不禁肃然起敬，青年则显得平淡很多，对她点点头又转向众人道：“你们日后可以唤我宋师兄。时辰到了，启程。”语罢单手掐诀，众人脚下亮起一个青光法阵。

“什、什么时候……”

“哇，这是传送法阵吗？”

议论声此起彼伏，随着青光大盛，村口复归平静。

等再次稳稳落地，步婉言看着脚下法阵光芒逐渐黯淡至消失，似尘埃融入了周围的风中。

抬首望去，面前一座通体漆黑的十二层巨塔拔地而起，直刺向祁山此刻昏暗的天幕，遮云蔽日。十二层塔身如最坚硬的玄铁，虽没有繁复的花纹与装饰，但层层突出的塔檐反射着冷冷天光，令人不寒而栗。

转身环视，四下群峰如猛兽趴伏，莽莽苍苍，连亘不绝；草木连绵，一片苍绿之色。风过，呜呜如泣，四野寂寥，难见人烟，一派荒寒孤寂之象。

今朝临黑塔，千里旷无碍。

步婉言心中不免激荡，自小就好奇、向往的地方，终于见到了。

“哇！真的十二层吗？我数数，一二三四……欸有点看不清……”

步婉言睨了贴在自己耳边吱哇乱叫的步小怜一眼，远离了她几步。

这妮子却跟没事人一样又贴上来，“婉言，你早说你是甲等啊，我估计这次大选里也没几个甲等，你可是为咱们步家村长脸了。”

实在不想受她的吹捧，恰好此时宋师兄已经在塔里做完对接引他们进去，步婉言捋了下发辫抬步就走。步小怜受了冷落也没法说什么，撇撇嘴回到队伍跟着往前。

甫一入塔，步婉言浑身一凉，身体所有的疲惫感刹那消失，转头看其他人也都惊奇地打量着自己的身体。

面前宽敞可容千人的一层正堂中央有张长桌，宋师兄带众人在桌前站定，转身对他们道：“诸位根据你们的名字寻到相应的玉牌，玉牌上有数字，以数字去到右边对应的寝房休整，也可在一层逛逛尽早适应，申时到正堂会合。”

步婉言位于队伍最前头，一眼看到了自己的玉牌，拿起一看——七十六。

步小怜也拿起自己的玉牌，“五十一，怎么我比你还前？这是如何划分的？”

步婉言转身往右走，顺口道：“应当是随意分的。”

“这样？那说不定我还能分到个甲等的同舍。”

又来了……步婉言加快脚步，将那个喋喋不休的人落在后面。

步小怜追了两步没追上，双眼含怨，“切，狂什么。”一下子倒也不着急去寝房了，视线追随着另一边顺楼梯快步而上的黑色身影，喃喃出声：“这宋师兄看着很不错。”

这头，步婉言默念数字一路走过，终于看到了挂着“七十六”字样木牌的房门，试探着轻叩两下，门很快从里面被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