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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穆因带回来一只黑色文件夹。那是什么?谢夕寒问。你的医疗档案。宋穆因把文件夹带回卧室,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只螺丝刀。
上面写什么了吗?谢夕寒追问。
没什么特别的。宋穆因搬来梯子,竖在空调下面。谢夕寒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宋穆因不想说的,他再怎么问也没用。关于他身体的这部分,绝对是宋穆因不开口的话题之一,于是他闭上了嘴,转而问起另一个他关心的话题。
这几天天气格外炎热,宋穆因额外恩准开空调,只可惜没几天就罢工了。此时男人嘴里衔着一把螺丝刀,在那瞎鼓捣。谢夕寒在下面给他扶着梯子,时不时听到上方传来塑料碰撞的声音。
“凌晨怎么样了?”
“他很好。”嘴里叼着螺丝刀的原因,说话很含糊。
“还在医疗部吗?”
“在呢。接收着全市最好的顶尖医疗服务。”
“他不是早就做完手术了吗,怎么还在医院……我们什么时候能去看他?”谢夕寒问,“你之前说的一周。”
宋穆因把螺丝刀换到手上,声音终于清晰了一点,却显得漫不经心:“还在观察呢。嗯…我说了不算啊,boss说了才算。”
“你不担心吗?如果他没办法恢复怎么办?”
“那就只能换一个搭档了。”宋穆因的声音淡淡的,“虽然可能我找不到比他更默契的。”
风扇呼呼地转着。扇叶发出沉闷的响声。
已经开窗透气了,房间里还是闷热。窗外阴云密布,阴了大半天了,迟迟还不下雨。
宋穆因只穿了个贴身背心,后背也已经湿透了,背上全是汗光,覆盖着那道布料下面延伸出来的,裂谷一般的瘢痕。
“没戏。要找人来弄一下。”宋穆因又鼓捣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了。他从梯子上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地,一边说着话一边从桌上扯了一张纸巾擦汗。
“你要是没事做就跟我去训练。看你这小身子板。”他往谢夕寒的肩膀上捏了一把,“核心没劲儿的话连枪都把不好。”说完,他抓起遥控器换台,调到天气预报的栏目。主持人身后的动画特效显示着瓢泼大雨。
“快下雨了,趁现在楼下馆子吃点?”
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下来。空气闷着,带着雨前特有的潮味。谢夕寒走在前面,宋穆因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隔着刚好的距离。
这家小餐厅是离家最近的。到门口时,谢夕寒没有立马进去。他从门外望向里面,目光在几张桌子之间扫过,紧紧盯着里面几位客人说话的口型。这是他这几天养成的新习惯。
宋穆因等了几秒才开口:“进去吧,吹吹空调。”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空是一整片灰黑,远处的楼影被天空的阴影抹平,窗户没关紧,有湿乎乎的风溜进来。宋穆因把菜单递过去的时候,顺手把窗户关上了。
“你最近老是走这么慢,跟蜗牛似的。身子这么虚?”
“你才蜗牛。”
谢夕寒翻着菜单,问宋穆因想吃什么。
“你点就行,点你爱吃的。多吃点蛋白质,把身体素质提高一下……”
“我到底怎么了?”谢夕寒罕见地打断了他。
宋穆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你真想知道?”
这短短的五个字,一个上扬的结尾,谢夕寒花了好些时间去分辨这其中的含义。
你好,要点餐吗?服务员的声音突然响起。谢夕寒望着她,不能理解她是怎么突然出现的。要这个海藻粉,还有这个。需要饮料吗?我们这里有活动套餐,A餐附赠一份海藻粉和两杯山楂水,B餐附赠……A餐就行,谢夕寒说,再加一份海藻粉。我们A餐已经包含了海藻粉的哈,要再加一份吗?不用了,就这样吧。好的,两份A餐。
“你刚才说什么?”谢夕寒转向宋穆因,他盯着对方的眼睛看。宋穆因的脸好像突然变得不熟悉了。冲淡了的茶水的颜色。之前的颜色是这样的吗?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只嘴,嘴角上翘。没有区别,但单单看着每一个部分,总觉得相当陌生。
“我说你真想知道吗?”上翘的角度压平了一点。
两个截然相反的念头在内心里冲撞。脸上的肌肉好像凝滞了,像被封进蜡油里,一动不能动。餐厅里的潮气突然变得特别明显,他闻到了后厨传来的油烟味,这气味让他犯恶心。
一只手臂突然闯进他的视线里,盛着褐色死鱼的盘子留在桌子上,手臂消失了。鱼皮上翻着气泡般棕色的纹路,洁白的眼珠子框在眼眶里。
“先吃饭吧。吃点好的,总没坏处。”一双筷子伸过去,轻易地刺破鱼的身体,掀翻了底下白色的肉。那双筷子在谢夕寒的碗里留下了一小撮皮肉。
窗外第一声雷响起了。
谢夕寒站在店门口的雨棚下,头顶传来淅淅沥沥的拍打声,地面跳起水花,一些水雾溅在他的小腿上。宋穆因还在里面打包结账,他想出来透透气,可这气也是闷热的,不受控制地带着水分钻进他的鼻腔里。
“没带伞?”陌生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这才发现雨棚下还站着个人。是个中年女人,头发高高地扎起来,穿着一身运动服,身上背了个小包。女人手里拿着把伞,伞还在往下滴水。
“嗯……我住得近,没想到要带伞。”谢夕寒回答。
女人却打量了他一会儿,这目光柔和地笼罩着他,让他几乎想往后退一步。
“不好意思,这样看你有点没礼貌。”女人笑了,“只是,你长得有点像我儿子。他年纪也该有你这么大了。”
一道雷炸响天空。
年纪。是的,又是数字,从另一个方向定义他的数字,而他对此,依然一无所知。
“你儿子……多大了?”谢夕寒问。
“今年十月,该满26。”女人说,“小伙子,你多大了?”
“我……我也26。”谢夕寒撒了个慌。
女人哦了一声。她的视线投向雨幕深处。雨中,一阵阵沉闷的声音传来,像锤子一样敲打。那是雷声么?不,它远比雷声轻柔。是雨声么?不,它比雨声更悠长、隽永。
谢夕寒侧耳聆听,那声音却混入雷声里,混入雨声里,分不清轮廓,仿佛融入了这夏日的洗礼中,融入成这城市背景音的一部分了。
“那是什么声音?”谢夕寒问。
“是教堂的钟声。”女人回答,“你需要伞吗?”她把小包的拉链拉开,从那张开的嘴里露出一只水杯,一串刺啦作响的钥匙,还有一把折叠伞。女人取出折叠伞,要递过去。
“剩了好多没吃完,走吧,回去吃。”宋穆因的声音插进来。他的怀里抱着只塞得满满当当的纸袋。
那只伞收回去了。女人打量着宋穆因,那种打量和她一开始打量自己的好像不太一样,谢夕寒想。女人的视线在宋穆因的手环上停了停,回到谢夕寒身上,带着一种尖利的询问。
但那询问没有持续。伞面撑开了,水珠往外甩出来,飞到谢夕寒的脸上。女人的身影进入了混着钟声的雨幕中。
看什么呢?宋穆因喊他,雨这么大,赶快跑回去。
几步路的功夫,两人从雨里冲回去的时候已经被淋成了落汤鸡。
门一开,谢夕寒顿时愣住了。
“哎呀,出去吃好的了?有我的份吗?”凌晨在沙发上笑道。
凌晨穿了一件浅蓝色条纹的衬衣,这件衣服在他身上显得宽大了点,他大概是瘦了。
“哟呵,擅闯我家!”宋穆因过去,给了凌晨一个拥抱,顺便把头上的雨水蹭到凌晨的衣服上,“罚你去把外带热来吃。”
凌晨没有抱回去,倒是反问:“我不在你也敢一个人出任务,听说你又进医院了?”
“小伤而已。”宋穆因一副轻松的样子,“我……”他的话没说完,喉结梗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凌晨收回掐住宋穆因胸口的手,笑了一下。“缝合线在这?”他问。
“……我要去洗澡了。”宋穆因把“我”后面半句话补完。但谢夕寒觉得这句话应该不是他原本要说的。
等宋穆因走了,谢夕寒才往前走了两步。“你没事啦?”他说。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敢靠太近。他不住地往凌晨左胸口那个口袋看,试图想象这一层薄薄的布料下是什么样子。是洞口吗?还是已经填充上血肉的洞口?
“身体状况完美。”凌晨过来,给了谢夕寒一个短暂的拥抱。
“这点伤不算什么。经常的事。”他说完,看到谢夕寒的脸色变化,又补充,“也没那么经常。偶尔,偶尔。好了,给我看看你们都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
凌晨好奇怪。为什么他说自己的时候,和说宋穆因的语气完全不一样?谢夕寒想。
凌晨已经吃完饭,正在洗碗。厨房的水流哗哗的,几乎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其中隐隐含着浴室里传来的歌声。谢夕寒帮忙把碗筷擦干了放好。
“你怎么进来的,钥匙不是在我这儿吗?”他小声问。
“穆因那个德性,一把备用钥匙够他丢的么?跟你数一下最近半年他丢的东西,一把家门钥匙,一台通讯器,两幅墨镜,七只袜子,天哪……”
浴室里的哼歌声和水声都停了。你们笑什么那么大声!宋穆因咆哮,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在讲工作中的奇闻异事,你赶紧洗澡,别感冒了。”凌晨回道。浴室的水声又升起。
我从来不感冒!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
凌晨把收音机调开。节目里又在播报音乐节的事情。
“……说到音乐节,别忘了还有一位著名的弹唱歌手,名字我念一下,叫伊内斯·索,以前在旧渡口夜市唱过很多年,算半个本地人。她的歌词里一半是方言,听不懂也没关系,听调子就够了。”
“这是什么活动,老听到这个?”谢夕寒咕哝。
“乌游市夏季最受欢迎的活动,有十年了吧。乌游市全境都限流,只有这一个活动不限,所以会非常热闹。”
“为什么?”谢夕寒很惊讶。
“争取来的。反抗【公司】压迫……那会儿我刚进【公司】没多久,天天看到路上贴这种海报,出门都不敢跟人说自己在哪工作。”凌晨笑了一下。
浴室门又开了。没有【公司】,他们早没了,还音乐会呢!宋穆因大声抱怨。
“洗你的澡,别仗着听力好就偷听人讲话。”凌晨训斥他。
听完凌晨之前说的话,谢夕寒有点心动,几乎要开口问怎么买票了。但那只黑色文件夹蓦然出现在脑海里。
“我想想。”他说,“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先解决身体的问题。”
“穆因给你看了医疗档案?”凌晨的声音有点惊讶。但他很快换成了一副沉着的口吻。“你不会有事的,相信我。”他的语气相当严肃,这让谢夕寒一时分辨不出这是安慰,还是承诺。
“那再问一遍。我有免费的票。三周以后,想去吗?”凌晨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语气。
谢夕寒沉默良久。“你和宋穆因想去吗?”最后他扭扭捏捏地问,“你们去,我就去。”
“我们不去,你就不去了吗?”凌晨反问。
“嗯……你们不去的话,我就再想想。其实我也没那么感兴趣。”谢夕寒说。
凌晨笑了,那双下垂眼角往上翘了一点,显出一副少见的活泼样来。“是吗?还好你提了。其实我挺想去的,好久没去过了。回头拉上穆因,一起好好玩玩吧。”
雨下得太大了,哗啦哗啦如瀑布一般。凌晨暂时留下来,三个人在昏暗的客厅里看电视。
“吃俺老孙一棒——”电视里的猴子大喝一声。
“哦,就是这个,我经常看这个大冒险,挺好看的。”谢夕寒评论说,“猴子很有活力,而且很厉害,怎么被打被煮都没事。”
宋穆因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男人就是要这样。”
“什么意思?”谢夕寒愣了一下,“不是猴子吗?”
“是公猴子啊,约等于男人了吧,毕竟它长得也像个人。”宋穆因说。
“你怎么知道的?”
“声音啊!那个声音一听就是个男人。”
“它不是石头变的吗?”谢夕寒问,“石头怎么会有公母之分。”
宋穆因被梗住了。他转头看凌晨:“阿晨,你看过原著吗?里面怎么说的?”
“没细说。就说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凌晨回答。
宋穆因求助失败,但依然振振有词:“不需要那么详细的证据,你一眼就可以看出,这猴子,一定是只公猴子。”
“怎么看出来的?我怎么没看出来?”谢夕寒疑惑地问。
“你看啊,这猴子,勇敢刚强,吃苦耐劳,你不是说,怎么被打被煮被折磨,它都不屈服吗?”
“哦……”谢夕寒仿佛有所感悟,“你的意思是,如果是只母猴子,它就不勇敢不刚强,不吃苦不耐劳,如果被打被煮被折磨,它一下子就屈服了。”
宋穆因像死机了一样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也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是只母猴子,应该也勇敢刚强,吃苦耐劳……毕竟它是齐天大圣。”
谢夕寒再次露出了大脑被卡住的表情,而且比之前更疑惑了。“那你为什么还说,一眼就能看出它是公猴子?”
宋穆因尝试解释:“那这么说吧,不是说女人就不能勇敢刚强,吃苦耐劳。但男人就更应该勇敢刚强,吃苦耐劳,比如有泪不轻弹啦,有痛不喊疼啦,之类的。从这个角度来说,这只猴子是公猴子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有泪不轻弹,有痛不喊疼……”谢夕寒琢磨着,“那如果家人去世了呢?也不能流泪不能喊疼吗?”
“那倒是可以……说的是不‘轻’弹,也不是说完全不能哭。”
“那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是‘轻’弹,什么时候是‘重’弹?”谢夕寒问,“这个标准是谁制定的?”
“谢夕寒。”宋穆因的表情看起来有点痛苦,“没有谁制定标准,你要是个男人,你自己就会知道。你不也是个男人吗?”
轰隆——窗外响起电闪雷鸣,屋里被一瞬间的电光照得雪白。
谢夕寒的脸上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仿佛一只老鼠被倒拎起尾巴一般。他久久没有说话。
哎哟……哎呦,我老猪要生娃娃了,你看他在里头直动呢……哎哟!
八戒别慌,有道是瓜熟自落。将来,在你肚子上戳个窟窿,从窟窿里会生出个胖娃娃来的……哈哈哈!
“我也是个男人吗?”谢夕寒问。
宋穆因好像也变得困惑了:“你不是个男人吗?你下面……”
“穆因。”凌晨重重地咳嗽了一下。
“……好吧,你平时不是站着尿尿的吗?”宋穆因说,“有一次你上厕所,门没关紧,我看到你是站着的。”
当天晚上,谢夕寒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久久不能入眠。他还在想着今天下午的对话。
宋穆因说他是个男人。这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你是个男人。但是,他又想,他是不是男人这件事,应该跟说不说出来无关吧?如果今天宋穆因跟他说,你是个女人呢?那他就是个女人了吗?除了男人和女人,还有什么别的吗?他还能是什么?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思考尿尿这件事。站着尿尿?其实有时候,他也坐着尿尿,这取决于马桶脏不脏。所以这也不是决定因素。如果一间厕所里有两只马桶,一只脏,一只干净,总不至于说,他用这只的时候是男人,用另一只的时候就不是了。那决定性的因素是什么?有泪不轻弹,有痛不喊疼?宋穆因一看就是不会哭的人,他怀疑宋穆因出生的时候也是笑嘻嘻的,脐带被剪断的时候可能还给医生讲了个冷笑话。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宋穆因一定无比确定自己是个男人。但他自己呢?他觉得自己不是那种有泪不轻弹的,也不是有痛不喊疼的。所以他确实不是个男人?那一个同样有泪不轻弹、有痛不喊疼、出生的时候还讲冷笑话的女人是什么?40%的女人,60%的男人吗?不可能吧。
想了很久他也没想明白。一个人,到底是生下来就是一个男人,还是说,生下来以后,才慢慢变成一个男人的。毕竟,一个婴儿不可能知道有泪不轻弹这种事。
到最后,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当然,那也是他想象出来的,他从没见过一个真正的婴儿——那个婴儿在哇啦哇啦地讲一些很冷的冷笑话。他逐渐听困了,就这么睡了过去。
雨下了整整两天。到了第二天,雨势终于减小了,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宋穆因从房间出来,只见一个人影直挺挺地站在水池边上。
“玩一二三木头人呢?”
谢夕寒应了一声,这才转过身坐到餐桌边,手里捧了杯热茶。他已经换上了睡衣,嘴唇有点发白。
“不舒服?”宋穆因说,“不会感冒了吧。弄点感冒冲剂给你?”
“我没事。”
“你在看什么?”
谢夕寒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盯着的是客厅角落那盏灯。绿色的灯罩。是绿色吗?
“没什么。”他移开了视线,“有点刺眼。”
过了几秒,他又看了那盏灯一眼。
亮度没有变。位置也没有问题。但他分明感觉刚才那盏灯动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了。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两扇沉重的铁门,一只顶灯和五只黑色的摄像头。
宋穆因去储物间翻感冒药。家里没怎么备药,他找了半天才找到几包没过期的。回到厨房的时候,谢夕寒还是一模一样的姿势坐在原地,如在椅子上生了根一般。
“不舒服就去躺一会儿。晚点起来吃药。”
谢夕寒答应了。一直到深夜他也没有从卧室里出来。宋穆因兑好了感冒冲剂,寻思多少给他喝点。
打开卧室门,里面黑黝黝的一片,只听窗外一片雨声。床在角落,上面鼓出一个被子包裹的人形来。宋穆因过去,扒了一会儿才把裹得密不透风的脑袋扒出来。他探了探对方的的额头,没发烧,却是汗涔涔的。
“起来把药喝了。”
谢夕寒没反应。他推了推谢夕寒,却只得到一句虚弱的我没事。宋穆因意识到情况不对。他探了探谢夕寒的脉搏,档案上的字眼霎时浮现心头,当下立即起身从兜里摸出了通讯器。
手腕却被抓住了。
“别。”
谢夕寒说,声音里有一丝颤抖的恳求,“我真的没事。”
那只手抓得非常用力,仿佛是树根死死缠绕着障碍物。
“我必须汇报。松手吧。”宋穆因说。
那只手没松。谢夕寒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手上。红色的光点闪动在宋穆因的眼睛里。
“我只是吃坏肚子……等等就过去了。”
“不会过去。”宋穆因按下了通讯器的通话键。
雨点砸在车顶上,声音密集而急促。车门关上的瞬间,雨声被隔在外面,只剩下一层模糊而持续的轰鸣,贴着金属壳体传进来。
灯光亮得发白,担架被固定好,扣带收紧。谢夕寒躺在上面,视线被束在天花板那一小块区域里,随着车速的变化轻轻震动。多熟悉的场景。
有人在一旁说话。
“意识还清醒?”
“能对答,可能伴有稳定值降低的幻觉。”
宋穆因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却异常清晰。
“现在实施稳定剂推入。”传来撕拉包装的声音。右臂一阵刺痛,然后有冰凉的东西被注入了血管。
谢夕寒闭着眼睛。这次的感觉是缓慢的,一波一波的,甚至不需要他挣扎。但他好像快要被埋起来了。
似乎是拐过一个路口,谢夕寒的身体被带得偏了一点,又被固定带拉回来。雨水被轮胎掀起,拍在车身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过多久。
“到了。”宋穆因说。
车速慢下来,刹车的瞬间,雨水在挡风玻璃上拖出长长的痕迹。车门被拉开,潮湿闷热的空气和暴雨的声音一并涌进来。
担架被推下车,雨点砸在金属边缘,溅起细小的水花。宋穆因的手按在担架侧边。
“忍一下。”
谢夕寒盯着那块正在远去的车厢天花板。他闭上了眼睛。
医生从谢夕寒的腹腔取出了一排牙齿。整齐的,属于人类的牙齿。
波伏娃也许在这个架空的世界里并不存在……但谢夕寒作为一个对社会常识毫无认知的局外人,也许反而能看出这些常识的不合理性……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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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一个无知的苏格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