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晴空澄澈,将整片村落裹在柔和的光晕里,一声声爸爸的爸爸叫什么,一首首稚气的童谣从林夕嘴里迸发而出。
缕缕炊烟从农家院落里缓缓升起,音心满眼的宠溺之色从魂雾爬出,顺着微风轻轻飘荡。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香,混着农家灶台里柴火燃烧的味道,漫在周遭空气里,褪去了城市所有浮躁。
接连两三天的徒步行走,林夕、音心,与造梦师三人始终踏着乡间凹凸不平的黄土路缓缓前行。没有翻手覆云的虚空瞬移,更没有半点超凡之力遮掩踪迹,就以最平凡的姿态,一步一步,踏入了音心舅舅所在的乡下村落。
这条路算不上好走,土路被过往的人与车踩出深浅不一的坑洼,路边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晃晃悠悠。偶尔有细碎的石子硌着造梦师脚底,也会径直被他一脚碾碎。而林夕以为受到了造梦师的法术加持,已经无敌于世间,她也重重的向碎石上踩踏而去,换来的只有龇牙咧嘴的疼痛。
“哎呀,痛死老娘了!”
“这破光一点用都没有”
“哎,真的无语死了”
“我踩它干嘛?”
林夕不满的撇了一眼造梦师,心里满满都是盘算。有机会一定要在他身上搞点保命的好东西。但林夕不知道的是,只有凡人才能够随心所欲,而越身居高位的管理者,则越懂克制守礼。造梦师施与的那一道法术,不知道是多少诸天万界都梦寐以求的力量源泉,只不过林夕现在还没有踏入修行,她并不知道,此道法术的真正含义。只当它是一道普通的,无限体力的buff而已。
而造梦师自己也有私心,他对林夕十分好奇,借着林夕的要求,顺便给她的法术里面融入了一丝丝自身的本源意识之力。他想借着这缕微弱意识,慢慢探查林夕身上藏着的、关于《大梦造华录》的所有隐秘。
他心底渐渐梳理出几处不对劲的疑点。
林夕身上的气息,绝对不是母上的。
身为源初意识创世之前便诞生的第一序列子嗣,他陪着母上熬过万亿载岁月,对母上的本源气息熟得不能再熟,绝不会认错。
奇怪的是,他方才悄悄动用溯源之息,根本探不出林夕的身世来历,查不到半点父母踪迹。偏偏林夕的本源底子,和他格外亲近。
可更诡异的是,《大梦造华录》的本体被封在无人可触及的禁忌之地,世间没有任何人能够靠近、触碰。
无父无母,天生可视魂体,完美适配梦道修行,还身怀这部顶级法典……
一个大胆到颠覆认知的猜测,猛地在他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林夕,会不会是母上悄然诞下的、从未有人知晓的第四序列子嗣?
可念头刚落,他又立刻自我否定,心底生出几分迟疑。
他和其余三位序列子嗣,皆是先天道体、不死不灭。可林夕是实打实的**凡胎,太过寻常,根本沾不上至高神明子嗣的半点特质。
想来想去,终究无法笃定答案。
罢了,急不得,只能慢慢观察,一点点印证心中猜测。
而经过林夕三天的陪伴,就是这些细小的琐事,却让音心第一次感受到了世间的真切。
没有阴冷孤寂,没有过往伤痛的纠缠不休,只有脚踏实地的安稳,与一路相伴的沉静。
音心轻轻漂浮在造梦师身侧,不过半尺距离,周身萦绕的魂雾早已褪去了此前气如炸毛的小猫模样,不再是外张的雾团,而是化作一缕缕轻柔淡然的薄烟,顺着微风缓缓浮动。
连日来的缓步同行,她与林夕偶尔好奇询问造梦师一些古怪问题,偶尔又因为得不到答案而微微生气。但抛开了所有超凡,只感受着日出日落、风声鸟鸣,她心底那些细碎的小脾气、对前路未知的茫然,还有深埋心底的伤痛与偏执,都在这份平淡里渐渐沉淀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脑海里一遍遍回响着造梦师说的那句话。短短六字,却如同一颗定心丸,让她的漂泊无依,终于寻得一处依托。
心绪平复之际,她循着尘封的记忆,抬眼望向不远处那座熟悉的农家小院。
土墙青瓦,院落里摆着老旧的木桌竹椅,只是一眼,她便望向那个少年身影——那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是这世间仅剩的、与她有血缘羁绊的人。
少年已是十几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格外干净的粗布衣裳,眉眼清秀,褪去了孩童稚气,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沉稳。他正帮着舅舅打理院中堆放的柴禾,动作算不上娴熟,却一丝不苟,眉眼间是音心从未有过的温顺平和。
舅妈从屋内走出,递过一碗温热的白开水,他抬手接过,仰头小口饮下,举止淡然,全无半分乖张。舅舅舅妈站在一旁,眼神平和,待他不偏不倚,护他在这平淡烟火里安稳度日,不曾让他沾染世间纷争疾苦。
音心静静望着这一幕,周身魂雾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心底翻涌起几分浅淡的酸涩与释然。
“哟,音心姐姐,你这弟弟长得挺阳光帅气的嘛!”
“哎,姐姐你放心,我不是恋爱脑,我不喜欢姐弟恋的。”
林夕小嘴又开始不停的叭叭说个不停,音心也知道,这可爱的妹妹,又查探出了她的心绪。真的是很温柔,很善良的女孩子。
这般普通又踏实的日常,是她从前在那个暴戾压抑、如同炼狱的家中,从来不敢奢望的光景。她也曾有过短暂的温馨时光,那是她大梦之中,一家三口围坐一桌,笑语盈盈。不过世间从无后悔药,过往已成定局,那些刻入心底的伤痛,再也无法抹去。
她不止一次在深夜里想过,若是当初能早早逃离那个牢笼,是不是就能拥有这样安稳的生活,是不是所有的伤痛都不会发生。
可她心底清楚,舅舅舅妈本就没有孩子,家中也极度重男轻女,根本不愿意收留她这个多余的女孩,到了也是一个天生的拖油瓶罢了。所以,她自始至终都无处可逃,也无法被收留。
她与这个弟弟,不过是浅薄亲缘,幼时相处平淡,并无过多交集,谈不上深厚情谊,更无什么刻骨铭心的守护。少年未曾对她有过出格的过错,却也未曾真正护她于苦难之中,不过是苦难岁月里,一个无关痛痒的血缘亲人,她从未将其视作救赎,此番前来,也只是了却最后一丝亲缘牵绊,自此阴阳再无牵绊。
如今看着弟弟在亲人照拂下平安长大,安稳度日,音心心底积压多年的、关于亲缘的最后一丝执念,尽数化作了彻底的释然。自此往后,她魂归虚无,再无牵挂,只要此人能安稳度日,不沾灾祸,便算是了却了这最后一段尘缘。
沉默良久,她压着心底微澜,魂雾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声开口。
“先生,我不求更改他命途,只求能在他心底种下一点坚韧本心,让他日后遭遇风雨时,不至于轻易沉沦,如同我这般坠入深渊。”
造梦师垂眸,清冷淡漠的目光扫过她柔软脆弱的魂体,语气平静:“不行。”
音心闻言,魂雾瞬间黯淡几分,眼底掠过浓浓的失落,却也深知先生所言皆是真理,生死轮回,皆有定数,强求不得。
“哎呀,哥哥你就帮帮音心姐姐吧,她已经够惨的了,就帮一次嘛,一次嘛!”
林夕瞬间跑到造梦师的身边,用手拽住他的衣角,轻轻摇晃,死死撒娇。
本该恪守职责的造梦师,他心软了。他并不是心软林夕,而是这场景与多年之前一样,一个小女孩,也是这样拽住他的衣角,摇晃着撒娇。只不过,那是他的母上,那是他这辈子都不得不尊敬的一位至高神明。而这股对母亲的思念之情,延续到了如今林夕的身上。
就在音心满心失落之时,造梦师话音骤然微顿,素来清冷的语气,竟难得有了一丝破例的松动,“念你本心向善,不渡轮回,可破例用一次大梦三千。”
音心知道此法术的厉害,毕竟她就在梦境度过了圆满幸福的一生。大梦三千,不直接干预凡尘俗事,不更改他的命数轨迹,只在他神魂深处种下向阳坚韧的心念种子,赐他直面风雨、抵御磨难的本心力量,让他即便遭遇坎坷,也能坚守本心、安稳活下去。
林夕心头一喜,当即疑惑出声:“啊?难道不是只对魂体有效吗?”
造梦师淡淡瞥她一眼,面对着林夕,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无奈:“你以为它仅能作用于魂体?”
音心心头大动,满心感激地望向院中少年,正要开口道谢,身侧的造梦师周身气息却骤然一凝,终于来了!那一股淡淡的怨念缠绕在弟弟的因果丝线!
原本温润平和的气息瞬间变得凛冽如冰,周身空气如同被瞬间冻结,一股无形的威压悄然散开,他那双沉寂无波、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眸,骤然抬向村落后方的连绵山峦,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缠绕在他道息、用来护住音心的淡绿色魂丝瞬间绷紧,如同一道道锋利的弦,下意识地将音心往身后护去,周遭静谧的氛围瞬间被撕裂,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紧绷。
林夕心头猛地一紧,顺着造梦师的目光抬眼望去,原本温和的身体瞬间僵在原地,浑身都因极致的震惊与恐惧开始颤抖,满眼都是,又来?!
二话不说扭头就跑,这一气呵成,把音心与造梦师都看得呆滞在现场。
“又来一次!又来一次!!真特么倒霉!!!”
“过来吃个瓜没想到又撞到这种天地异象”
“命运专挑苦命人,毁天灭地专坑我”
“死腿!!跑快点啊!!!”
只见村落后方的青山之巅,原本澄澈的白日天穹,竟被一股无形的黑色怨气触手,慢慢的撕裂。浓如墨汁的乌云浪涛翻涌不息,裹挟着刺骨的戾气与恨意,疯狂地席卷天际,一道道漆黑狰狞、蜿蜒手指般大小的触手,缓慢的攀上天空。撕碎的裂痕之中不断涌出腐朽邪恶的怨气,似要将整个村庄扯碎、吞噬。
天之痕,再现!
暴戾、怨毒、憎恨……无数负面情绪顺着天之痕倾泻而下,瞬间碾碎了乡间所有温润的烟火气,吹散了草木清香,原本温和的晚风变得冰冷刺骨,晴空暖阳被黑云遮盖,天地瞬间暗沉下来,整个村落都被笼罩在这股恐怖的怨气之下,院中嬉戏的家禽瞬间四散逃窜,屋内的村民莫名感到心慌不安,整个村落陷入一片死寂。
一股熟悉又令她魂灵发寒的气息,顺着怨气扑面而来,音心瞳孔骤缩,尘封的恐惧记忆瞬间被唤醒——这气息,分明就是那个带给她无尽痛苦的继父!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音心魂体剧烈颤动:我与母亲早已身死魂消,他世间再无仇人,便将所有怨毒,尽数泄在弟弟身上!当年他暴戾成性,对弟弟也从未有过半分温情,如今化作怨魂,执念不散,定是要报复所有“背弃”他的人,弟弟是他的骨肉,却在舅舅家安稳度日,这成了他最大的怨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癫狂、怨毒、充满恨意的狂笑,顺着怨气响彻村庄,穿透青山,字字句句都带着蚀骨的杀意,狠狠砸在音心心头:“我不甘于此!我死得不甘!你们都背弃我,都要给我死!一个都别想逃!”
“哈你个大头鬼啊,神经病!就特么会在那里叫叫叫笑笑笑”只听林夕一边从远处跑了回来,一边抱着歉意对着音心说道:
“音心姐姐,不好意思,习惯性跑路了”
“这次,忘记有大哥在了,嘿嘿。。。”
而怨吼声震得树木微微颤动,天之痕中的怨气愈发汹涌,漆黑的裂痕不断扩大,仿佛随时会有更多怨魂从裂痕中冲出,祸及整个村落。
造梦师随意抬眼瞥了一眼天际翻涌的怨气,神色始终淡漠如常,平静无波。
而林夕回顾了初见音心时候的那股场景,也只落下一句极短的评判,对着音心缓缓说道:
"弱,跟姐姐你比,真的太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