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色渐渐沉落,白日燥热徐徐褪去,微凉晚风裹挟着市井独有的烟火气息,拂过街巷各处飞檐与巷陌。街边灯笼、商铺烛火次第亮起,暖黄光晕连成一片绵柔光海,温柔驱散了夜色的寒凉,也映照着世间凡人的安稳朝夕。
林夕自己也说不清缘由,跟在造梦师和魂魄姐姐身边赶路时,心里难得踏实安稳。往日里她向来不爱留意人间这些烟火小事,不是凑在一众魂魄堆里闲聊,就是四处闲逛偷听别的魂魄八卦消遣。唯独今晚,她懒得去掺和那些杂七杂八的闲话,反倒真心喜欢上这种有人同行、不必孤身飘荡的轻松滋味。
街边商贩趁着天黑争相吆喝叫卖,林夕玩性大起,也跟着扯着嗓子瞎喊凑热闹。卖糖葫芦的老汉挑着沉甸甸的草把子走过,红彤彤的果子看着诱人,她偷偷伸手摘了一串,又悄咪咪扫码把钱付了,不为别的,就喜欢这种偷偷摸摸的小刺激。
洪亮叫卖声穿街过巷;热气腾腾的小吃摊前,汤锅咕嘟翻涌,浓郁香气四向飘散,裹着暖意钻入鼻腔,引得往来路人驻足挑选,林夕这小姑娘吃饱喝足了,言语间尽是鲜活,吞没了世间所有孤寂寒凉。
造梦师的魂拘之术牵起的一缕淡青光丝,带着天地初生自带的淡淡道韵,泛着细碎温润的梦道流光,稳稳系在魂魄女子虚无的腰间之上。这缕光华自带涤荡净化之力,彻底隔绝了世间飘荡的驳杂浊气与凡尘孽戾,亦斩断了城郊湖畔那片死寂之地,长久施加在她魂灵之上的无形禁锢。
她终于得以挣脱桎梏,以自由亡魂之态,安静跟在造梦师身侧,一步步,踏入喧嚣热闹的凡尘市井。
可落在她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她的心,反倒随着一步步踏向牢笼,缓缓沉坠。
如果她还真正的活着,此刻内心紧凑的跳动声,必定远盖世间所有的喧嚣光景。虚无的魂雾开始摇摆震颤,变得紊乱不安,似乎随时迎风散去。周遭越是繁盛,她便越觉孤冷。凡人的安稳欢喜、凡尘的烟火日常,从来与她无缘。如今重回这片尘世,她不过是一个格格不入的过客,不过一缕无依无归、不入轮回的孤魂野鬼罢了。
而她即将前往的去处,从不是温暖安稳的港湾,而是那座困住她整个年少时光,盛满屈辱、苛责、冷漠与无尽绝望的牢笼。是那个她穷尽一生想要逃离、却从未真正摆脱的,勉强被称作“家”的地方。
一想到母亲,她的心底翻涌的焦躁、恐惧与茫然,便如浪潮般席卷周身,几欲将她单薄的魂体彻底撕碎淹没。她立身于尘世热闹之间,心却被生生撕扯成两半。
一世苦,一世甜
一半留存着入世大梦里,母亲给予的温热疼爱,是她魂灵深处最贪恋的暖意;
一半却被现实里刺骨寒凉的痛苦回忆紧紧裹挟,那些偏心与弃之不顾的画面历历在目,寒意蚀骨,刻入魂灵。
两种极致相悖的情绪交织缠绕,在心底反复拉扯,令她全然无措,泛起细密的痛感。
她不知该以何种模样去面对那个女人。
是如第一世一般,怀揣满心怯懦卑微,小心翼翼渴求一丝垂怜与微弱母爱,做那个永远得不到疼爱的小女儿?
还是似重生梦里那般,坦然接纳母亲的温柔,依偎身旁,贪恋片刻久违的亲情温暖?
或许,以如今亡魂之身,冷眼旁观这位从未真正爱过自己、弃她于苦难之中的母亲,才是最妥当、最不伤人的选择。
念及此处,她魂体愈发紧绷,紊乱急促,周身魂雾飘摇不定,四散逸散,意欲逃离此地。
脚下魂体掠过旧巷,前世被继父打骂、蜷缩在院门后瑟瑟发抖的记忆骤然翻涌,泛起阵阵尖锐的钝痛,那是受尽苦楚后,刻进魂灵的本能畏惧,无需回想,便已痛入骨髓。
一旁正大口啃着糖葫芦的林夕,把她所有慌乱、害怕和挣扎全都看在眼里。见这位姐姐魂体不停发颤,低着头一言不发,浑身都透着孤单脆弱,当即上前开口安慰:“姐姐别害怕,不管等会儿遇上什么,直接硬刚就完事了。”
“哥哥本事那么大,肯定不会出事的,更何况,还有我陪着你呢。”
造梦师素来平静无波、回神听到林夕的话语,万古寒潭的眼眸之中,破天荒地漾开一丝浅淡动容。不过,他执掌意识至高法则亿万载,勘破世间万千虚妄梦境,渡化过数不尽的执念怨魂,阅遍世间悲欢离合、爱恨嗔痴,却从未遇过这般离奇荒诞、超脱秩序的境遇。
这般超脱规则之外、棘手万分的局面,亿万载光阴里亦是头一遭。他心底藏着一丝连自身都未曾察觉的无措与浅淡窘迫。那是源初之母交予他的管理职责,不入轮回本就是自身失职,不仅无法面对此番看着柔弱易破碎的魂魄,也无法面对母上大人。
他下意识放缓步履,与魂魄女子并肩同行,放缓周身压人的规则气息,声音依旧清冽却刻意放柔语调,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安抚意味:“既来之,则安之。有我在,无人再伤你。”
只是这般生硬笨拙的劝慰,连他自己都觉苍白无力,全然不似天地间的至高管理者。
魂魄少女经历两世心思通透,感知更是敏锐至极,一眼便看穿他眼底深藏的异样与窘迫。她骤然发觉,眼前这位看似无所不能,仿佛可俯瞰世间万物的造梦师,竟也会有这般手足无措、方寸微乱的时候。褪去了往日的淡然威严,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笨拙气息。
这般念头悄然浮上心头,先前积压心底的紧张与焦躁,莫名散去大半,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动。她抬眸望向身旁素衣不染尘、气质缥缈出尘的造梦师,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微光,忍不住开口调侃,语气藏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轻快,亦裹挟着对自身境遇的无奈:
“先生,该不会……是你修行不够,才令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吧?”
原本,这只是她的一个恶作剧,一个舒缓心境的小玩笑。却没想到造梦师当即开口反驳,语气笃定,竭力维护自身亿万载道行与天地规则的威严:“绝无可能”
少女听到这么决绝的语气,心底积攒已久的委屈与疑惑骤然翻涌,上前半步,魂雾随情绪轻扬攀升,被渲染成一片微怒的红色。她接连追问,句句直抵核心:
“那你如何解释,我为何不入轮回?”
“那你如何解释,我不受半点拘魂约束?”
“你不要以为在湖边我没看到你惊讶地神色”
“明明就是你道行不精,才让我变成这个模样!”
一连串直白急促的诘问,令造梦师一时语塞。清冷中性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难言的凝滞与无措。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极淡的无奈。这是他亿万载以来,很久都未有过的心绪起伏,打破了他万载岁月都不变的心神宁静。他,竟生出了一丝不耐。
林夕在旁边看得心里一紧,嘴里的糖葫芦差点直接脱手。坏了,这是又要吵到动手的架势?当初那一战她可是亲眼见过,威能大到连整片天空都被撕裂,想想都心有余悸。她连忙在心里打定主意,必须赶紧拦下来,顺便抱紧这尊大腿。
“姐姐你可别这么说,他要是真修行不行,当初也不会随手就化解掉你的攻击。再说他要是一早清楚缘由,早就直接处理好了,根本不会陪着我们一路查探。我纯粹是闲得无聊才跟着凑热闹,这种顶级强者,平日里根本没空陪人折腾。”
魂魄少女听完林夕所言,心中渐渐有了几分明晰,也有了几分判断,她轻声开口对造梦师道歉“先生,对不起。”
一番话说罢,林夕笑着与造梦师挑了挑眉,仿佛在示意着,你看我多厉害,你要不要送点装备给我玩玩。正准备不要脸的开口要东西时,却被造梦师出声打断。
“到了。”
林夕此刻的内心“#@¥##%¥#¥%#”看符号就知道骂的有多难听。
林夕抬眸望去,街巷深处,一栋破旧民居赫然映入眼帘。
此处,便是魂魄少女继父的家,亦是她一世痛苦的根源,埋葬了她所有年少欢喜与活下去希望的炼狱。
那是一栋藏于市井深处、毫不起眼的老旧屋舍。墙体斑驳剥落,大片墙皮翘起脱落,露出内里灰暗粗糙的砖石;墙面常年受潮渗水,蔓延着深浅不一的墨色霉斑,弥散着腐朽沉寂的死气,隔着遥远距离,都能感受到屋内的寒凉与破败。
狭小的窗棂上,糊着泛黄破旧的报纸,被晚风轻轻拂动,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响。院门由几块歪扭腐朽的木板拼接而成,边缘早已朽坏发黑,稍一触碰,便会发出吱呀刺耳的声响,在寂静幽深的巷弄里格外突兀,听得人心头发紧。
院内杂乱堆放着废弃杂物与破旧家具,角落散落诸多空酒瓶,东倒西歪,杂草从砖石缝隙间肆意疯长,没过脚踝,处处破败邋遢,凌乱不堪,一眼便知这户人家家境贫寒,日常过得鸡飞狗跳、毫无温情,满是生活的冰冷刻薄。
造梦师眸光微沉,指尖无意识轻捻,溯源之息的金色微光随指尖飘荡而出,已然探得这院落深处,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暴戾怨气与愧疚执念,两股气息交织纠缠,正是魂灵与魂灵间的凡尘孽缘,阴邪沉郁,远超寻常恩怨。
她凝望着这栋屋舍,魂体轻轻一颤,眼底漫上浓重的悲凉与无力,前世所有的屈辱、痛苦、绝望瞬间涌上心头,几乎将她击溃。
“你母亲已不在人世了”
林夕微微一愣,无奈的叹气道。
“哎”
“大哥,你这也太直白了。。。”